第142章 七何妨微瑕(一)

他還自誇自己掘墓手藝好呢,沒想到一下子就被禹宣發現了——不過他想禹宣肯定不會發現的是,發掘墓穴的人,全都正站在他的面前,而且,一個是當朝夔王,而另一個就是他來求助的捕頭。

禹宣當然不知道自己面前這個正一臉複雜表情的周少捕頭就是犯人,只緩緩說道:「我想,成都府所有人都知道,黃郡守廉潔清正,墓葬中多是筆墨書籍,哪有盜墓賊會瞄中這樣的墓穴?」

周子秦正義浩然地點頭:「沒錯!禹兄弟說的是!我想此事必有蹊蹺!」

黃梓瑕低頭默然不語,只望著旁邊的竹枝發呆。

李舒白將那竹枝拉下,細細地觀看上面的脈絡,彷彿那上面有金玉真言似的。

周子秦瞄瞄他們兩人,見神情都是幽微沉鬱,滴水不漏,也並未出聲幫自己說話,只好反問禹宣:「那你的意思是……那些人為什麼盜掘黃郡守的墓葬?」

禹宣搖頭道:「我也不清楚,但總是有原因的吧——比如說,想要藉此對新任郡守不利;或者,周捕頭應該也知道,黃郡守的女兒黃梓瑕出逃後,至今沒有音訊。或許有人想要藉此將黃梓瑕引出,以對其不利?」

一提到黃梓瑕,周子秦頓時大驚:「不會吧?有這樣的用意?」

「我不知道……只是,我希望周捕頭幫我留意一下,是否有這樣行蹤不軌的惡徒。或者……」他的目光轉向黃梓瑕,聲音微微地揚起來,「讓黃梓瑕知道,可能背後有一股她還看不見的勢力,準備對付她。」

「哦……我們會注意的,衙門一定會多加註意,妥善保護黃郡守的墳墓。」周子秦說著,偷偷向黃梓瑕和李舒白擠擠眼,意思是「你看,這人想得真多,卻想不到是我們做的,哈哈哈!」

而黃梓瑕卻沒有理會他這個小表情,她站在竹林之中,在蕭蕭的風中思索片刻,然後抬頭看向禹宣,目光平靜而澄澈:「多謝你好意轉告,也多謝你為黃梓瑕的安危著想。但此事……我想背後可能並沒有什麼勢力介入,無需太過擔憂。」

他不解地望向她。

她將目光轉向別處,說:「是我們做的。」

禹宣頓時愕然,甚至連腳步都不穩,不敢置信地退了一步。他喉口擠出幾個艱澀的字,幾不成句:「你……你們去挖黃郡守和其他人的墳墓?」

黃梓瑕點了點頭,說:「是。我們還找到了,黃梓瑕不是殺人兇手的確鑿證據。」

禹宣瞪著她,口中喃喃又問了一遍:「你親手去挖……黃家親人的墳墓?」

「其實崇古那天生病了,沒有去,是我為了重新驗屍翻案,所以和……所以我一個人去的。」周子秦把李舒白掩飾了,得意地說,「我的手腳很乾淨吧?挖開墳墓驗屍完畢之後,我又全部重新砌了一遍。如果你不是天天去掃墓的話,我敢保證,兩三天後,或者只需要一場雨,就再也沒有人能發現蛛絲馬跡了。」

他自吹自擂,禹宣卻壓根兒也沒理會他,只大步走上前去,抬手按住黃梓瑕的肩,緊緊地盯著她問:「重新驗屍的結果如何?你所說的黃梓瑕不是殺人兇手的確鑿證據又是什麼?真兇是誰?如何殺人的?為什麼要栽贓嫁禍?嫁禍的手法又是什麼?」

黃梓瑕見他那雙一貫明淨清澈的眼中瞬間佈滿血絲,幾乎失去了理智,只能嘆了一口氣,說:「你冷靜點,我還沒找到真兇。」

「但你……已經證明清白?」他又追問。

黃梓瑕默然凝視著他,慢慢將他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拉下來,卻並不說話。

李舒白轉頭看周子秦,問:「子秦,我剛剛沒注意,溫陽房內那幅繡球花,畫了幾瓣花朵?」

周子秦頓時臉上汗都下來了:「啊?這個和本案……有關係麼?」

「沒關係,但本王想去數一數。」他說著,轉身便走了。

周子秦只好苦著臉對黃梓瑕揮揮手,趕緊快步跟上他。

黃梓瑕見李舒白離去的腳步輕捷,便安心地收回目光,對禹宣點頭說:「是,我親人致死的原因,不是砒霜。」

「不是砒霜?難道說……」即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他依然無法避免震驚,只能怔怔地站在那裡,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驚駭,懊悔,欣喜與恐懼交織成複雜的激流,讓他幾乎站不穩身子。

直到無意識地連退了兩步,後背抵上一叢竹子,禹宣才靠在竹子上,目光虛浮而悲愴,盯著黃梓瑕顫聲問:「我……我錯了?」

黃梓瑕凝望著他,神情平靜地說道:「是。雖然我買過砒霜,雖然你說曾看見我拿著那包砒霜,面露怪異的神情,但這一切,都與我親人的死無關——因為他們並不死於砒霜之下。」

「我……冤枉了你。」他茫然地重複著,身體瑟瑟發抖。

「是。而你不相信我,將我給你寫的情書作為罪證,親手給我加諸了難以洗清的罪名。」黃梓瑕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她定定地直視他,聲音低沉而平靜,「不過幸好,我們已經發現了難以辯駁的事實真相,總有一天能洗清冤屈。」

禹宣睜大一雙眼睛,怔怔地盯著她。

他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瞳孔明淨,全身披滿盛夏的生機。日光照在她的身上,只讓她看起來顯得更加明亮灼眼,幾乎刺痛了他的雙眼。

因為眼睛的疼痛,他抬起手背,遮住了自己面前的她,也遮住了自己眼前薄薄的朦朧,免得被她看見,自己的失控與悔恨。

他想起自己那時的怨恨,恨她一瞬之間破壞了自己的家——在他流浪了多年之後,終於尋到的一角庇廕,一縷溫暖,卻被自己所愛的人親手破壞。他的腦中揮之不去,白天黑夜都是她捏著那包砒霜的樣子,她那時冰冷而詭異的神情……那些愛便轉成了濃黑的汙血,鋪天蓋地將他淹沒,讓他的神智都不清醒。等他回過神來之後,他已經身在節度府,那封情書,已經呈在範應錫的案頭。

他靠在身後的竹子上,只覺得一身都是虛汗,命運在他眼前的世界中劈下兩個幻影,讓他顫抖著,胸口如鈍刀割肉,痛到無法自拔。

一個幻影,是他十六歲那年初夏,看見赤腳踩在泥濘之中的黃梓瑕,日光恍惚暈紅,整個天地被染成血也似的顏色。那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美麗得如此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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