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同昌公主一雙明銳的鳳眼在禹宣身上一輪,轉到了谷祭酒的身上,一雙手卻抬起來,直指著禹宣,唇角一絲奇異的笑容,「就是這個人,忒讓人討厭了。」
谷祭酒愕然,說:「他是蜀郡舉人,剛到京城,不過擔任學正幾日,主講雜說,何時竟得罪了公主?」
「你說呢?」她站起身,繞著禹宣走了一圈,打量著他站得筆直的身軀,臉上的笑意忽然促狹起來,「我近日也想學,可恨找了幾個學究個個都是老頭子,讓人看見了連書都懶得翻開。而你們國子監呢,放著這麼一個可親可近的學正,又善講,居然不讓他見我,你說你們國子監,還有這位小學正,是不是該罰呀?」
谷祭酒原本就苦著的一張臉,此時更是幾乎滴下黃連汁來,忙不迭地應了,還勸禹宣去給她講學。
而禹宣卻不知她就是同昌公主,還想回絕她強硬的邀約,誰知同昌公主幾下就將他的人生攪得七零八落。不但他在國子監中所有的課程都被公主府的侍衛堵了門不許任何學生進去,就連祭酒與監丞、主簿等議事時,也被喧鬧得無法開聲。最後連國子監諸位教師與學子都怨聲載道,讓他趕緊應了這差事,他才不得不收拾起書冊,進了公主府。
他也曾經奇怪,為什麼自己給同昌公主講學時,郭淑妃總是會出現旁聽,但後來,他便不奇怪了。只因某一次在府門口,他遇見了駙馬韋保衡。
同昌公主強令他入府講學,整個京城已經傳得沸沸揚揚,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韋保衡對他卻毫不在意,還向他請教了些周禮的經義,說是公主最近學問長進,說話都快聽不懂了,要他釋疑。他言笑晏晏,直到知錦園的人過來傳報,說公主已經等他許久了,他才趕緊辭別了駙馬,由宿薇園的一個侍女帶著過去。
在知錦園內,芭蕉之外,池塘之畔。曲橋蜿蜒,他聽到同昌公主與郭淑妃的低語,依稀隱約。曲橋彎彎折折,他明明聽見了聲音,卻一直在橋上走,並未到達門口。
「母妃,如今是多事之秋,太極宮那人尚未解決,您何苦在此時多生事端呢?」
「你怕什麼?你父皇自從那人進了太極宮之後,日日都不愉快,這幾日又罷了朝政,到建弼宮去了。據說那裡新選了民間五百女子,都等著他呢。」
「母妃憂心什麼?別說五百個,就算五萬個,恐怕也及不上那個人美貌。可父皇畢竟還是舍了她,沒舍您。」
「連你也以為,此事是我的手段?實則我自己也不知怎麼回事,為何忽然之間皇上會將她送到太極宮養病,我想……難不成她真的被侄女之死嚇病了?」
「不管怎麼說,對母親來說,始終是好事。或許,您半生的期望,就在這一遭了。」
「是啊……如此緊要時刻,或許我該靜心在宮中作為一番。可靈徽,實則我也並沒有什麼奢望,宮裡宮外耳目眾多,我身邊宮女侍衛時刻緊跟,我五日見他一面已是不妥,還能做其他什麼事?況且他的年紀比你還小,我這枯殘之身,難道還有什麼期望?」說到這裡,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聲音也越發低啞了,「靈徽,我傍你父皇二十多年,可一直都是行屍走肉。我知道自己與他無緣,今生今世,註定相望不相聞,但我只想……能多看他一眼,能多聽一聽他的聲音也是好的……」
那個帶著他一路行來的侍女聽到這裡,頓時臉色煞白,明白自己不經意間聽到了太過可怕的秘密。她頓住腳步,央求地回看他一眼。
他也是震驚到失常,見曲橋已盡,即將到門口,他趕緊對那個侍女點點頭,示意她趕緊離開。
然而她離開的腳步太過倉促,讓同昌公主聽見了他們的聲音。她忽然站起走到了水榭門口,一眼便看見了站在橋上的他,還有那個正在疾步往回走的侍女。
同昌公主也是猛然間臉色煞白,厲聲喊道:「豆蔻!」
那個年約三十多的侍女,原來叫豆蔻,與她的年華並不相稱的名字。但他也不怎麼在意了,只覺得心口茫然。原以為同昌公主難以對付,然而此時知道原來是郭淑妃對他有意,他只覺無比震驚,心亂如麻。
他止步於曲橋,看見芭蕉掩映下的軒榭,窗前一張條案,郭淑妃正擱下筆,將手中一張紙緊揉成了團,丟到了地上。
他站在橋上向著她們行了一禮,然後沉默地轉身離開了。
叫豆蔻的侍女跟著他疾步跑了出來,就在走到門口時,同昌公主跟上了他,而豆蔻被帶了回去。
三個人都心照不宣般,不再提起這件事。而他那天在回去後,向國子監提了辭呈,準備回蜀郡去。
後來,他在公主府聽說知錦園被封閉了,又聽說,是因為有一個叫豆蔻的侍女,被冤魂索命死在了裡面。
他在京城最懊悔的一件事,就是當時沒有在知錦園大門口時,便叫那個侍女豆蔻離開。雖然,這個豆蔻與他素不相識,年紀較大,相貌也毫不突出。但他總是覺得,她的死,是自己害的。
後來,在離開京城的時候,他曾經遇到那個叫滴翠的女子。她那種驚慌失措的神情,讓他忽然之間想到了豆蔻。
所以,他騙了官兵們,救了她。
滴翠逃脫了,同昌公主死了,他也遠離了京城。彷彿,一切事情都已經結束了。然而此時此刻,黃梓瑕口中的那一句話,卻讓他知道,此事永遠不能解決,不會過去。
他心亂如麻,望著面前的黃梓瑕,許久許久,才低聲說:「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始終……」
可始終什麼,他卻並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慢慢地挪步回到了黑暗的灶房之中,眼看著擔心雞湯變冷的黃梓瑕捧著那碗湯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