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十九百年之嘆(一)

黃梓瑕茫然看著他,就像看著自己完全不認識的人:「我記得龍州,記得那封信上的內容,可是我不記得我曾經拿出砒霜看過……我更不記得自己說過那句話!」

禹宣盯著她,目光銳利如刀,可她的臉上卻全是哀痛與茫然,讓他看不出任何破綻。

他臉色泛出微微蒼白,扶著自己的太陽穴,因為太過激動,就連喘息都顯得沉重起來。

他艱難地說:「阿瑕,看來,真是我誤會你當時的舉動了……只是你拿著砒霜的那一刻,那種神情太過可怕,而那天晚上,你的家人全都死於砒霜之下……你叫我怎麼能再相信你?」

「不可能!」黃梓瑕用顫抖的聲音打斷他的話,「那包砒霜買回來之後,我就去了龍州,一直到我回來之後,那砒霜都沒有動過!你怎麼可能看到我拿著那包砒霜?」

禹宣死死地盯著她,這個一直清逸秀挺的人,此時面容上盡是驚懼,只喃喃地擠出幾個字:「不可能?不可能……」

整個人世都停滯了,只有他們站在遙不可及的高空之下,看著彼此,咫尺之遙,萬世之隔。

灼熱與冰涼,血腥與肅殺,不可窺知的命運與無法捉摸的天意,全都傾瀉在他們身上。

「楊崇古。」

後面傳來冰涼得略顯無情的聲音,打破了他們之間幾乎凝固的死一般的寂靜。

黃梓瑕轉過頭,看見李舒白站在巷子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逆光自他身後照來,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他的輪廓,一種無法逃脫的壓迫感,無形地襲來。

她看見他清湛幽深的眼,讓她一瞬間從那種恍惚迷離的情境中抽離出來,發現自己站在這條無人的冷寂巷陌中。遠遠的歌聲還在傳來,的悽苦曲調,催人淚下,在天空之中隱隱迴盪,天空的流雲彷彿都為樂聲所遏,不再流動。

而對面的禹宣,彷彿也回過神來,他額上還有著薄薄的冷汗,但神情已經平靜了下來。

他低頭對著李舒白行禮,轉身要離開時,又停了下來,望向黃梓瑕。

黃梓瑕默然望著他,蒼白的面容上,無數複雜的思量讓她欲言又止。

他低聲問:「你上次對我說,你要回到蜀地,查明真相?」

黃梓瑕點了一下頭,說:「我會回去的。」

「那麼,我在益州等你。」

他的目光深深地看向她的雙眼,就像多年前,還對愛情一無所知的她第一次遇見了他,看見他凝望著自己的雙眸中,自己深深的倒影。

這個世上,無人知道,她在那一瞬間,由小女孩長成為少女。

李舒白與黃梓瑕進入同昌公主府時,嘆百年舞隊已經散去。

被日光照得白茫茫的石板地上,散落一地的珠翠顯得格外刺目。同昌公主的屍身,已經放入棺木之中,但室內依然陳設著大大小小的冰塊。

旁邊還有一具較小的棺木,放的是公主乳母雲娘,她脖頸上的絞痕猶在,以一種扭曲的神情陪伴公主長眠。

皇帝與郭淑妃坐在堂前,身後的宮女與宦官們都在拭淚。皇帝臉上,滿是陰狠暴怒,那是絕望心緒無法發洩,累積出來的狠絕。

一看見李舒白帶著黃梓瑕進來,皇帝身邊的幾個宦官宮女明顯鬆了口氣。見李舒白看著乳母雲娘,皇帝便說:「公主一人在下面太冷清,朕讓雲娘下去繼續照顧著公主。」

李舒白見人已死去,也只能默不作聲,在皇帝身邊坐了。

郭淑妃掩面哽咽道:「還有那幾個侍女和宦官,其他人也罷了,近身的那幾個,公主出事,他們亦有責任!」

皇帝思忖許久,才緩緩說道:「上次楊公公替他們求過情,朕想也有道理,先暫緩吧。」

「皇上體憫他們,臣妾可念著靈徽在地下孤單!」郭淑妃氣息急促,哭得更是傷心,「靈徽自小最怕孤單,身邊老是要人陪著的,如今一個人孤零零去了,身邊少人服侍,我這個做孃親的,可怎麼安心啊……」

她哭得悲哀,黃梓瑕卻只覺得一股冷氣自腳底浮起,沿著脊椎一路冰涼到頭頂。

李舒白的目光也正轉向她,兩人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郭淑妃的用意。

「淑妃,你先別說了,朕心裡難受。」皇帝長嘆一聲,卻並沒有反對,只向著李舒白又說,「朕剛剛,還叫了公主生前喜歡的,那個國子監的學正禹宣過來。」

郭淑妃在旁邊神情不定,輕輕伸手覆在皇帝的手背上。皇帝彷彿沒感覺到,只說:「朕也聽說過京中傳言,靈徽曾邀禹宣為自己講學,卻多次遭他拒絕,後來她親自到國子監找祭酒發話,他才應允到公主府中講周禮——朕當時一笑置之,可如今想來,靈徽如此盛年,卻要一個人孤孤單單地永遠躺在地下了,她既喜歡聽禹宣說周禮,朕能不滿足他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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