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十九百年之嘆(二)

黃梓瑕只覺得心口猛地一跳,但隨即想到,剛剛看到禹宣出來了,看來,皇上是放過了他。

「朕是真想殺了他啊。」皇帝說著,怔怔出了一會兒神,才仰頭長出了一口氣,說,「可見到人之後,卻不知怎麼的,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李舒白並不說話,只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公主的棺木上。

「或許是朕老了,已經沒辦法狠下心去摧折一棵玉樹了。」皇帝說著,轉頭看向李舒白,「你可曾見過那個禹宣?」

「見過,清逸秀挺,舉世無雙。」李舒白淡淡地說。

郭淑妃怔怔坐在那裡許久,不知為何忽然站起來,快步走到同昌公主的棺木旁,扶著棺沿淚如雨下。

李舒白平靜如常,說:「皇上不殺他是對的。否則,他若伴公主長眠地下,駙馬如何自處?」

皇帝點一點頭,閉上眼,滿臉疲憊。

黃梓瑕站在他們的身後,靜靜聽著他們的話。夏日午後,蟬鳴聲聲。她聽到皇帝的聲音,夾在在嘈雜的蟬聲中,微顯虛弱:「明日,大理寺公審此案。朕已經下令,只待庭審結束,就將那個犯人拉到刑場,凌遲處死。」

李舒白略一沉吟,問:「此案已確鑿了?」

「人證物證俱在。」

「若是抓到了真兇,足可慰同昌在天之靈。」李舒白回頭看了黃梓瑕一眼,又說,「臣弟忝於大理寺掛職,明日自當前往。」

「天氣炎熱,靈徽也不能久停,朕已經決定,待兇手伏法之後,便暫將她送往父皇的貞陵停放,待她的陵墓建好之後,再入土為安。」

「如此甚好。」李舒白說著,卻見皇帝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天,再也沒有動彈,甚至連眼珠都沒有轉動,只有呼吸越發沉重。

他停了許久,向皇帝告退,與黃梓瑕一起出了公主府。

夏日午後,京城籠罩在一片熾熱的氣息之中,街上幾無行人。

馬車內的冰桶之中,陳設著雕成仙山的冰塊,只是被熱氣侵蝕,融化的冰山已經看不出仙人和花樹的模樣,只留存了山體的輪廓。

融化的冰水滴在桶中水上,輕微的聲響。

即使坐在冰塊旁邊,黃梓瑕依然覺得炎熱,後背沁出微微的汗。她感覺到李舒白端詳她的目光,令她覺得緊張到極點。

處在這種境地下,簡直是知己不知彼,毫無掌控場面的可能。於是為了避免一敗塗地的結局,她一咬牙,先開了口:「奴婢想請教王爺一個問題。」

他端詳的目光中透出了一絲詫異:「什麼?」

「是否,有什麼辦法讓人能產生幻覺,看到原本沒有發生的事情?」

李舒白搖頭,說:「不可能。」

「然而,我剛剛遇到禹宣,他說,我曾在父母去世那一日,手中拿著那包砒霜,神情古怪。」

禹宣,這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心口似有波瀾,但隨即,便如漣漪盪開,化為無形。

李舒白略一思索,說:「或許,這可以解釋他為何始終堅持認為你是兇手——因為他眼中看到的你,在出事之時做出了一些不正常的舉動。」

「但我確實沒有做過!」她堅持說。

「是他記錯了,還是你忘記了?」李舒白又問。

「他記錯了。」黃梓瑕毫不猶豫。

「也許還有一個可能,他說錯了——這是一句謊言。」

「然而……他當著我這樣一個當事人說謊,又有什麼意義呢?」黃梓瑕茫然地問。

「你是當事人,你尚且不知道,我又何嘗知曉?」李舒白的聲音變得冷淡起來,「何況,你們不是已經約好要在益州會面嗎?到時候你們再行對質,不就明白了。」

黃梓瑕聽出了他寒涼的語氣,默然無語,聽得冰水「滴答」一聲落下,馬車也緩緩駐足,夔王府已到。

黃梓瑕下馬車時,只覺得一股熱氣湧來,如同有形的波浪般,讓她不小心趔趄了一下。

李舒白就在她的身後,抬手扶住了她。

她站穩身子,正要向他致謝,他卻已放開手,徑自越過她向著裡面走去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一會兒,轉身向馬廄走去。

他沒有回頭,後腦勺卻像長了眼睛,冷冷的聲音傳來:「去哪兒?」

「太極宮。」她回頭說,「我想試試看,能不能救下公主身邊的侍女和宦官們。」

「楊公公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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