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發走了三個徒弟,茅無極抱拳笑道:「我那三個不成器的徒兒年幼無知,多有得罪之處,還希望三位姐姐海涵吶!」
秋荷打趣道:「茅道長,您太客氣啦,這姐姐姐姐的叫,都把我們給叫老了。」
春蘭也是難得地浮現出了笑容:「都這麼熟了,茅兄就不必如此拘禮,大家都直呼名字便是了。」
有朋自遠方來,茅無極自然是十分高興,又問道:「不知邵老爺子身體可好?」
姐妹仨聽了,都是默默地低下了頭,從來都掩飾不住悲傷的冬梅則是數度哽咽。
「唉,家父……已於上月仙逝了。」春蘭嘆息道,眼睛也變得溼潤了起來。
茅無極聽罷也是嗟嘆連連,直嘆人生無常造化弄人。
茅無極問道:「邵老爺子對茅某有知遇之恩,去年我還見過他,沒想到這一別成永別。他身子一向硬朗,不知是害了什麼病去世的?」
「不是害病。」春蘭緩緩道,旋即柳眉倒豎,恨恨道:「是中了一隻血屍的屍毒而亡!」
「什麼?血屍?!」生平閱屍無數的茅無極聽罷也是大驚失色。
說到這殭屍,乃是一處別樣的存在,集天地怨氣穢氣而生,不老、不死、不滅,被天地人三界摒棄在眾生六道之外,浪蕩無依、流離失所,在人間世以怨為力、以血為食。然而,要形成殭屍也是十分不易的,按照老一輩的說法,得是生於紅沙日,死於黑沙日,葬于飛沙地中的屍體才會形成殭屍。
在這些殭屍之中,又有著層級種類之別,目前記載在冊的共有六種:紫僵、毛僵、跳屍、飛屍、血屍、旱魃。西鎮的那些殭屍存在不過數百年,多為紫僵或毛僵,行動遲緩,懼怕光照烈火,忌諱雞鴨狗血,用尋常法術即可對付。但這血屍卻是殭屍中的極品,紅眼似血,行動敏捷,越屋上樹,縱跳如飛,乃是飛屍吸納幽陰月華而變,一旦形成便是天地之間的至陰至邪之物,但由於其形成條件極為苛刻,因此千年內也難得出現一隻,然而一旦出現後,必會導致一場可怕的血光劫難。
茅無極神色凜然道:「據我瞭解,自茅山宗開宗立派以來,也只有祖師爺曾降服過一隻血屍,自那次以來便再也無人見過,這次怎麼會又冒出來一隻?」
春蘭道:「我爹也是為此事感到奇怪,因此他還特地去勘察了那隻血屍形成的養屍地,結果卻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線索。在那片土壤上,竟散落著許多空心秸稈和燃燒過的紙灰,看起來像是符籙一類的。」
茅無極心中一震,愕然道:「春蘭,你可是懷疑這隻血屍的形成,是有心懷不軌之人在作祟?」
春蘭緩緩道:「現在事情還不明朗,我也只是懷疑。私自養屍乃是我們正道中人的頭號大忌,此人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其險惡的用心,實在讓人不寒而慄啊!」
秋荷這時也是嘆了口氣,臉色頭一次變得凝重起來:「這孽障一日不除,必將禍及蒼生。爹爹自己一人降不住那血屍,反中了屍毒,不久便命喪九泉了。小妹本來在西洋留學,也被大姐叫了回來,只可惜她連爹爹最後一面都沒見上……」說罷秋荷和冬梅兩人心中感傷,都是偷偷抹淚。
茅無極嘆道:「邵老爺子為了匡扶正義真可謂是鞠躬盡瘁,唉,為何好人總是不長命……」
春蘭咬緊牙關,一隻花拳使勁捶打在圓木桌上,堅毅道:「哼,不管怎樣,我們姐妹一定要手刃這孽畜,為父報仇,不然不知道還要有多少無辜百姓會要葬身在它口下。」
「你們目前可有那血屍的線索了?」茅無極又問道。
春蘭頷首道:「聽說四川一輛鏢車在運貨時曾經遭到過殭屍的襲擊,二十幾個人死了一大半,據倖存者說,那殭屍來無影去無蹤的,速度極快,想必便是那隻血屍了。此番我們南下,便是要去四川找尋血屍的蹤跡。」
冬梅這時情緒稍緩,不忘插科打諢道:「我們本來是打算從安徽走的,可是啊,有人心中思念著茅道長,所以寧可多走個幾百里,也要繞道湘西來見見道長吶!」
茅無極看了看春蘭,尷尬地笑了笑。春蘭的臉上則是湧起一片飛霞,斥道:「妮妮,不許胡說!」
「本來就是嘛,臉都紅了,還不承認呢……」冬梅小聲嘀咕道。
春蘭見氣氛尷尬,忙調轉了話題,說道:「這黑水鎮中人屍混居,已逾百年,這陰陽不分,五行不納的地方,天底下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處了。茅兄此番前來,可是要準備治一治西鎮裡的殭屍?」
茅無極捋須道:「這百年來,黑水鎮屍不犯人,人不犯屍,倒也能和睦相處,當地的鎮民也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方式,沒有特別的必要的話,我也不願破壞目前的平衡狀態。只是我前幾個月鑽研推背圖時,推算出湘西一帶即將會有一場萬年不遇的曠世量劫!最近黑水西鎮的群屍頻頻有越界傷人的怪象,加之一隻被我追趕了千里的九尾妖狐也逃進了這鎮子裡,這些蹊蹺古怪的事情背後說不定有著某種聯絡,因為事關天下蒼生,我也只得先暫住在這客棧之中,且走且看,小心行事。」
春蘭問道:「那目前有沒有查到什麼線索?」
茅無極搖了搖頭,皺眉道:「盤根錯節,一團亂麻,現在還理不清頭緒。」
「唉,如果不是急著要找到那血屍的話,我們姐妹倒是可以留下來,助茅兄一臂之力,省得你孤軍奮戰!」春蘭是真性情,頗有些惋惜道。
「快別這樣說。其實錯倒是在茅某這邊,不能與你們同去捉拿那隻千年血屍,為邵老爺子報仇雪恨。」
冬梅這時扯著秋荷的衣角,小聲打趣道:「我看大姐心裡倒是十分想留下來呢!你看看他們那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樣子,倒還是蠻般配!」
秋荷也是一笑:「你呀,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大姐的感情她自己會處理,要你瞎操什麼心?」
晚飯時,茅無極特地吩咐王掌櫃準備了一大桌子菜,也好近盡地主之誼,給遠道而來的三姐妹接風洗塵。春蘭與茅無極又是撫今,又是追昔,還時不時地交流兩句道法心得,聊得是十分開心。
阿桓坐在飯桌上,腳丫踢了踢旁邊悶頭扒飯的阿發,打趣道:「喂,師兄,這男人婆不會是師父的老相好吧?他們聊他們的,咱們坐在這好像都成了空氣一樣。」
阿發忍俊不禁道:「我看有點像,沒想到師父也是一個到處留情之人呢,哈哈哈!」
「咱們上次見面時,茅兄還在藏經閣內任職,而今你得道出師,玉清真人讓你分管清虛觀,身份更是位列茅山十仙之一,真是士別三日刮目相待啊!」春蘭笑了笑,讚歎道。
茅無極苦笑道:「其實我這次之所以下山,和這事也不無干系。自從天門師父他老人家仙逝後,由我們師兄弟十人分管茅山大小事務,起初各司其職,互不干涉,倒也算是相處融洽。可是近幾年來,我那幾位師兄們醉心於爭權奪利,勾心鬥角,誰都不買誰的賬,搞得茅山上下一片烏煙瘴氣。你也知道我茅某是個性情中人,不願摻和到那些俗事裡,便乾脆帶著幾個徒弟下山雲遊,倒也落得耳根清靜。」
阿桓這時問道:「師父,原來我們還有幾位師叔啊,怎麼從來沒聽你提起過?」
茅無極板著臉道:「你那幾位師叔脾氣古怪,各立山頭,平素與為師也極少往來,這些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關係,即使告訴了你們又有什麼不同?」
秋荷這時啜了一小口酒,嬌笑道:「阿桓小哥,這你就不懂了吧,你師父的意思是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吃過晚飯後,巧雲將冬梅拉到一邊,悄悄地問道:「妮妮,你有沒有云中子的訊息?把他的近況說與我聽好不好?」
雲中子的父親是冬梅的舅舅,兩家子雖是親戚關係,但自從冬梅的母親出嫁後,兩家就很少來往,冬梅看著巧雲一副羞答答的模樣,心中頓時明白了七八分,當下便揶揄道:「嘻嘻,妹妹是喜歡上他了是不?」
巧雲臉一紅,四處看了看,輕輕拍打著冬梅,嗔道:「噓,小聲點啦。被別人聽到多不好意思呀……」
冬梅笑了笑,說道:「好啦好啦,這男歡女愛的事呀,我雖然是沒經歷過,但是我也見過不少。不過我之前一直在西洋留學,已經好久沒與表哥見面了,他的近況我還真不瞭解,你倒是可以找大姐問問看!」
巧雲「哦」了一聲,也不再多聊,悻悻地離開了。
今夜的月色清涼如水,茅無極與春蘭獨自坐在屋頂,享受這片難得的寧謐。雖說這夜色惹人醉,兩人卻無暇欣賞,異地相聚,都是各懷心事。
茅無極年少時血氣方剛,脾氣暴躁,邵老爺子曾指導過茅無極不少修心養性的技巧,才成就了他如今成熟穩重,處事圓融的性格。在邵家的那段時間,春蘭對他關懷備至,茅無極的心中也是十分感激,然而,木訥的他卻是讀不懂少女心思,不知道少女時期的春蘭早已是對他暗許芳心。
此時沒有其他人在場,和春蘭呆在一起讓茅無極有一種回到少年時代的感覺,他柔聲問道:「春蘭,這些年來,過得可好?」
春蘭嘆息道:「我娘死得早,爹在世的時候家裡面還有個頂樑柱,後來爹也死了,我是又當爹又當媽的,一邊要撐起這個家,一邊又要照顧我那兩個不懂事的妹妹,你說我能好到哪裡去?」
「真是難為你了。」
「對了,茅兄,不知你……可有成婚的打算?」春蘭玩弄著衣角,紅著臉問道。
茅無極緊鎖的眉頭舒展了開來,笑道:「春蘭,你又在說笑了。我是出家之人,應該一心向道,又哪裡會去想這些婚配嫁娶的事情呢?」
「你知道,如果你願意的話,也是可以還俗的……」
一抹清涼的月光流瀉而下,印襯著茅無極那張正氣而堅毅的臉龐。「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這些年我經歷了太多的起起伏伏,也見證了太多的恩怨糾葛,如今我的心已經如止水一般,心中只有個‘道’字,卻再也裝不下這‘情’字。」
春蘭沉聲道:「是因為媚兒吧,已經過去十年了,你依然無法釋懷。不然憑你如今的道行,應該早已經是得道飛昇,位列仙班了。」
作者「俞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