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每一個人的眉心輪天眼都是開啟著的,眉心輪又稱為月輪。月本身就是一個開著的目,目又為眼睛。所以月輪眉心原來就是一個開著的眼睛。月無日不明,月若得日目自明。此乃命魂得天魂的光合,若月能同時兼得地魂的影。月明之中自能成相。此即是千光之眼千眼明。」
說罷,茅無極唸了個法決,緊貼兩人眉心輪做了個兩指張合的動作,兩人眉心便立刻出現一道硃砂印記,顏色鮮豔,如同傳神的畫匠細心描上去的一般。
「今日乃是月望,月屬陰,此刻又是午夜,所以此刻乃是一月當中極陰之時,為師藉助自然之力可使你們二人短暫開啟千眼明,但僅能維持一時半刻,所以接下來的時間我們要抓緊了,儘快找到出路!」
阿發和巧雲此刻只感覺眉心一陣清潤,視野陡然間開闊清晰不少,花鳥草蟲,灰塵落葉,這些平日裡絲毫不會留意的細碎之物一時間盡收眼底,在這樣一個影像下,任何風吹草動都難逃法眼。
空氣中不斷浮現著許多五彩斑斕的光澤,讓人恍若在夢境中一般。阿發心中歡喜,不禁問道:「這些五顏六色的光是什麼?」
茅無極見阿發少年心性又起,不禁笑道:「世人所知道的便有天、人、冥三界。然而在這三界之中,又分為若干個層級,每個層級都有著自己獨特的物質構相。你們平日裡所看到的現實世界,不過是其中某個層級而已,此刻千眼明洞開,各層級縱橫交錯,次第展現,便有了你眼前這豔麗多彩的景緻了。」
就在阿發和巧雲欣賞著這片鬼斧神工的超自然景象之時,眼前的道路忽然一分為二,兩條路上的一草一木,一房一瓦竟都是一模一樣,然而仔細看去,其中一條路卻是若隱若現,顯得十分迷離,如在霧中。
「你們倆往哪邊走呢?」茅無極在身後提醒道。
阿發和巧雲低頭一看,紛紛吃了一驚,只見自己不知何時已踏上那道虛虛實實的岔路,忙退回到了茅無極身邊。
「剛才那條路就是將我們引入迷魂陣的路吧?」巧雲心有餘悸道。
「所以讓你們每一步都要小心,切莫心有旁騖。方才那條路,你們心中可是想著過去一探?」
巧雲和阿發互相看了看,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所謂境由心生,只要你心中想著它,它便存在。所以剛才你們哪怕身體沒動,但是思想動了,也會被送到那條路上。現在你們嘗試著去忘記這條岔路,然後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這條真正的路上來。」茅無極循循善誘道。
阿發和巧雲照著茅無極的意思做,果不其然,當兩人睜開眼睛時,那條若隱若現的岔路竟似從人間蒸發了一般,消失不見了。
「師父,那邊……那邊好像有個人,一直在看著咱們……」阿發忽然睜大了雙眼,悄聲說道。
茅無極和巧雲循著阿發的目光望去,只見不遠處的迴廊盡頭,一個陰惻惻的白色身影正懸浮在空中,一動不動,看上去像是有兩個重影。當那身影意識到三道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時,忽然隱入旁邊的石柱後不見了。
「剛才那個迷魂陣就是它佈下的麼?」巧雲緊張道。
茅無極並不動聲色,朝著兩個徒弟催促道:「別管它,先救阿桓要緊。」
「那好,我給你們帶路!」巧雲眉頭一舒,笑道。
出了迷魂陣,巧雲很容易便找到了地窖入口所在的小石屋,茅無極見阿發正呆呆地望著石屋門口的乾屍發愣,隨手擰了下阿發的耳朵,阿發受驚,差點給嚇成了神經衰弱。
地窖內十分潮溼陰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不知名的腐臭味,阿發捏緊了鼻子,一臉厭惡的表情。三人的鞋底踩在星羅棋佈的淺水窪中,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在這陰森閉塞的空間裡顯得十分刺耳清晰。
通往地窖深處的是一條弧形彎道,彎道兩旁堆滿了各種支離破碎的骸骨,不時還有蜈蚣毒蟲從骸骨的縫隙中爬出,看得幾人一陣心驚肉跳。
越往深處走,巧雲的步伐便越沉重,只聽她幽幽說道:「師父,你說師哥他會不會有事?我怕他……」
茅無極從小看著巧雲長大,一眼就能看穿她心裡在想些什麼,他拍了拍巧雲肩膀,寬慰道:「雲兒,你師哥他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必太過擔心了。」
「嗯……」
搖曳不定的火仗將巧雲的花蕊似的臉印成了絳黃色,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她對處處體貼關心自己的阿桓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感情?巧雲也曾無數遍地拷問自己,是愛?但自己卻早已對另外一個人心有所屬。是感激?卻也並不能完全概括自己此刻的心境。答案看似近在眼前,卻似乎永遠也無法捉摸通透。
三人順著彎道一路走到盡頭,展現在三人眼前的卻是一個龐大而奢華的方形地宮。
地宮的牆壁上飛龍走鳳,栩栩如生,盡顯王者之氣,地上鮮有灰塵,似乎是有人精心打掃過一般。
阿發摸著遍刻祥瑞之獸的鎏金樑柱,打趣道:「這襄王老兒還挺會享受,私下裡修了座如此豪華的地下宮殿!」
茅無極走在中間,阿發和巧雲在兩側東摸摸西看看,久居茅山,讓他們對這些幾百年前的玩意兒都充滿了好奇。
就在兩人玩鬧之時,茅無極忽然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噓,你們聽,有聲音!」
兩人一陣緊張,凝神細聽,一陣陣清脆的金屬擲地之聲正從遠方徐徐傳來。
茅無極拉著兩個徒弟躲在了一個屏風之後,用食指沾了點唾液點破一個小洞,開始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仔細觀察了起來。
阿發依葫蘆畫瓢,學著茅無極的樣子用指頭在口中一攪,卻不料順手帶出了一大坨冒著熱氣黏稠的濃痰,正綠油油地正順著阿發的食指藕斷絲連地向下滴落。
阿發將那沾滿汙穢的食指伸了過去,衝著巧雲嘻嘻一笑:「師妹,要不我來幫幫你?」
巧雲一雙黛眼睜得圓圓,捏著鼻子厭惡道:「咦……大師哥你好惡心!走開啦!師父你看看他呀……」
阿發惡作劇得逞,笑得很是得意,卻不料頭上被人重重一敲,那力道其大無比,足足像是捱了一記悶棍,轉頭一看卻是師父茅無極。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在這胡鬧!」茅無極瞪了阿發一眼,斥責道。
那金鐵之聲愈來愈近,不多時,從地宮深處空曠的過道里,走出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老頭渾身都帶著鐐銬,步履蹣跚,雙眼渾濁如泥,看不到半分神采。
沒一刻,一個手持長鞭,衣著白布長衫的女子跑了過來,開始把老頭往回趕。女子不斷揮舞著長鞭,掄起的手臂隨著她的蓬亂的頭髮四處擺動。
「啪!」一聲聲沉悶的鞭聲傳了過來,伴隨著老頭撕心裂肺的叫喊。
阿發看著來氣,義憤填膺道:「這毒婦好殘忍吶!一點也不知道尊老愛幼!我要去幫幫他!」
茅無極拉著阿發道:「你瘋了?這些都是鬼魂,你要怎麼幫?」
「不是吧!」阿發一聽立刻洩了膽,乖乖地蹲在屏風裡繼續偷瞧。
「師妹,這就是你所說的那個女鬼麼?」阿發小聲問道。
巧雲秀眉微皺,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啊,當時我暈過去了,也是後來聽圈哥所說的。」
茅無極沉吟道:「看她打扮,應該只是侍妾或是婢女,而且陰氣微弱,根本不可能將阿桓的魂魄給勾走的。」
待那掄鞭之聲漸行漸遠,茅無極做了個手勢,三人開始跟了過去。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空氣也愈發陰冷,四周不斷有慘叫哀嚎傳來,聲聲入耳,攝人心魄。阿發一直緊跟在茅無極身後,不敢正眼向前觀瞧。
跨過一道變質發臭的黑水溝,眼前景象不禁讓三人齊齊呆住。
只見在這地宮深處,順著寬敞過道的兩旁,竟整齊劃一地安放著數以百計的木質囚籠,每個囚籠中都關押著手腳被鐐銬鎖住的犯人,上至耄耋之年的老人,下至牙牙學語的小娃子,不一而足,場面極其詭異。
巧雲衝著一個閉塞的角落一指:「師父,你看,那不是剛才那個老人家麼?」
茅無極望去,只見方才那面無表情的老頭已被關在一個已經黴爛的囚籠中,囚籠有幾根籠柱已經不牢靠了,被人用麻繩強行固定在了囚車上。
這時,許多被困在囚車中的人已經發現了茅無極一行人,紛紛抓著籠柱將臉湊了過來,求助般的眼神中滿是悲慼。一時間,哀嚎聲、哭鬧聲、怒吼聲,不絕於耳,如同狂風暴雨般襲了過來,讓人感覺彷彿置身於瘧疾肆掠的村莊一般。
茅無極眉頭一皺:「好重的煞氣!」
巧雲受不了這些聲音,捂緊了雙耳,顫聲問道:「這些被關著的都是魂魄麼?」
茅無極點了點頭,說道:「那厲鬼數百年間不知道害了多少人,不知道桓兒會不會在這裡面。」
阿發看到這些魂魄除了面目無神外,外形與普通人沒什麼兩樣,懼意頓減,開始起了玩心,挑逗起身旁囚籠裡一個呆傻若豬,肥得連脖子也看不見的大胖墩來。
那胖墩本來在酣睡,被阿發扔出的石子丟中了腦袋,只是遲緩地朝著阿發一看,渾不在意,又閉目打起了豬扒鼾來。這可把阿發樂開了懷,跟著師父的日子沒人可以給他欺負,此刻能欺負欺負鬼魂也是相當帶感的。
茅無極和巧雲正在囚籠中挨個挨個地尋找著阿桓,不時會有欣喜躍上眉頭,但立馬又變成失望浮現在眼中了。
忽然,兩人耳畔傳來阿發殺豬似的嚎叫:「媽呀,救命啊……」
兩人循聲一望,只見一個肥胖如豬的赤膊漢子滿臉憤怒,不知何時已經掰斷了囚籠上的兩根籠柱,伸出一雙比阿發大腿還粗的胳膊,眼看就要把阿發的腦袋像皮球一樣捏在手掌中。
那胖墩渾圓的肚皮上有一條縱向的紅線,紅線上有簡單的縫合痕跡,也許是太過用勁的緣故,那道紅線噌地裂了開來,肥大的腸子伴著黃油淌了一地,呼呼地向外冒著熱氣,惡臭撲鼻。
阿發平常最愛噁心別人,看到這般情景也不禁胃中一陣翻滾,乾嘔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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