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鎮到灰鷹山差不多有五十里路程,巧雲來的時候和阿桓一起駕著甲馬,一陣風的功夫便到了。此時徒步回去,只覺得路途遙遠,心中火急火燎,直催著圈哥等人快走。饒是如此,來到黑水鎮的時候已經將近晌午了。
巧雲帶著眾人來到百祥客棧,掌櫃的見阿桓一副不死不活的模樣,不禁大吃一驚,忙安排他躺在了客房裡。巧雲守在阿桓床邊,又想去找師父,又想留在阿桓身邊,不知如何是好,急的只是落淚。
圈哥有些急不可耐,問道:「巧雲姑娘,你不是說茅道長在客棧裡頭麼,怎的不見人?」
巧雲還未答話,便聽外面掌櫃的道:「喲,茅道長,您可回來了!您兩個徒弟正……,馬隊長!您老人家今兒怎麼這麼有空到小店來啊,那孝敬錢不是已經給您送過去了麼?」
「你少廢話!」馬如龍喝了一聲,隨即又壓低了聲音,一副恭恭敬敬的語調:「茅道長,您可是名震湘西的茅山道士,又是鎮長大人的朋友,住這種小店太不合您的身份了。不如今晚睡在我的府邸,再找幾個漂亮丫鬟伺候著,包準讓您稱心如意!」
茅無極不冷不熱地道:「不用了,這裡就挺好。掌櫃的,我兩個徒弟可曾回來?」
「回來了,回來了。」掌櫃實在搞不懂馬如龍為什麼突然跟哈巴狗似的討好起茅無極了,又答道:「就在那間房中,不過,阿桓好像是……」
巧雲聽到茅無極聲音,已經衝了出來,哭得是梨花帶雨,叫道:「師父,阿桓他……他不行了……」
茅無極一驚,忙向客房跑去。
阿發也走進客棧,聽到師妹這麼叫,心頭也是一涼,竟扶著櫃檯呆住了。他和阿桓自幼跟隨茅無極學茅山道術,年少時一起在師父身後搗亂,一起上樹掏鳥窩,一起下河摸魚,感情極深,雖然二人都對巧雲有些好感,但是這絕不會影響二人的兄弟感情,此時聽到這般噩耗,一時間他哪裡接受得了?
「怎麼……怎麼回事?」他有些不敢走向那個客房,轉頭訥訥地問掌櫃。
掌櫃一嘆,道:「我也不知道,他們剛剛回來,你還是快去看看吧。」
此時裡屋已經是人滿為患,茅無極見阿桓印堂發黑,邪魅之氣自人中穴螺旋而下,不禁皺了皺眉,說道:「阿桓這是邪氣入體,靈魂出竅,只剩下這一副無知無覺的皮囊了。」
圈哥聽到茅無極解釋,又想起自己之前看到的情景,頓時恍然大悟:「靈魂出竅?原來是這樣!」瞅見四處投來的不理解目光,他便將自己半睡半醒之際看到阿桓被女鬼帶走的情景詳詳盡盡地說了一遍。
阿發直聽得是心驚肉跳,顫聲問道:「師父,那師弟……他還有救嗎?」
茅無極搖了搖頭,又轉過去看了看巧雲,問道:「雲兒,你師哥雖然平時頑劣調皮,但向來正氣自持,除非是他心甘情願,不然那些陰邪之物是決計無法讓他魂體分離的,告訴師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巧雲一臉迷茫,試圖努力回想當時的情景,但只要思想一觸碰到禁區,腦袋就像快要炸裂開來一般,只好咬著下唇垂頭喪氣道:「師父……我……我什麼也記不得了……」
茅無極嘆了口氣,道:「如此只能等阿桓醒來再問問他自己了。」
巧雲聽完一喜,趕忙追問道:「師父,你的意思是說——師哥有救了?」
茅無極不置可否:「一切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就在這氣氛極盡緊張的時刻,阿桓的頭頂忽然隱隱有天光閃現,光彩極盡絢爛,看得眾人瞠目結舌,但這股光澤卻停留得並不長久,不多時便慢慢離開了阿桓的天靈蓋,開始緩緩向外飄去。
「不好!」茅無極眉頭一凜,雙手食指點在阿桓兩邊太陽穴上,捏了個「大字開」手印,口中自言自語道:「桓兒,命魂已失,你還想跑去哪裡?趕快回去!為師一定想辦法讓你魂體歸一!」
王四寶等人痞氣慣了,見茅無極自說自話,有些想笑,巧雲卻柳眉倒豎,衝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天魂歸位!」
隨著茅無極一聲厲喝,那光澤開始晃晃悠悠往回飄,再度回到阿桓體內。
圈哥睜大了眼睛,彷彿不敢相信剛才發生的事情,忙問道:「茅道長,這是怎麼回事?」
茅無極掃視了一眼在場之人,解釋道:「每個人的精神可分為三魂七魄,桓兒是已失去了其中的二魂六魄,十分危險。」隨後又拉了拉阿桓的被單,好讓他更舒服,弄妥帖之後,繼續道:「單就三魂來說,一名胎光,太清陽和之氣,屬於天,又稱天魂;二名爽靈,陰氣之變,屬於五行,故名命魂;三名幽精,陰氣之雜,屬於地,又做地魂。桓兒的命魂與地魂均已離失,僅是靠著天魂以維持軀體不滅,由於沒了命魂的基殿,桓兒的天魂也是變得游離不定,方才天魂便是出竅去尋找本尊的命魂了。」
圈哥和王四寶抓耳撓腮,只恨自己沒多讀幾年書,阿發和巧雲也是似懂非懂,只是專注地盯著茅無極,卻不敢多問,十分尷尬。
茅無極心細如針,見大家不理解,便又繼續補充道:「至於七魄的話。一魄天衝,二魄靈慧,三魄為氣,四魄為力,五魄中樞,六魄為精,七魄為英。桓兒除了中樞之魄仍在,其餘六魄盡皆離散。因為中樞魄乃是七魄的中心,即便是主思想,主智慧的天衝靈慧之魄離走,但短時間內靠中樞魄維持基本的生命活動還是沒問題的,但若不迅速找回其餘六魄,中樞魄也是獨木難支,不久也會消亡,那時就算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巧雲眨巴著雙眼問道:「師父,那命魂與中樞魄便是三魂七魄中最重要的兩個部分對吧?」
茅無極見她冰雪聰明,點頭表示首肯。「命魂乃是人身的主魂。天地二魂的聚合產生命魂而生人,命魂終結時又分出陰陽,並回歸天地。命魂乃七魄之根本,七魄乃命魂的枝葉。魄無命不生,命無魄不旺,人的命魂便由中樞之魄牽引,依附於其他六魄之上。襄王府裡那女鬼帶走的想必便阿桓的命魂了。此刻情況緊急刻不容緩,你們這便隨為師去襄王府走一趟!」
巧雲和阿發記掛著阿桓的性命安危,此番見師父親自出馬,自然是舉雙手附和,紛紛開始準備著行裝。
「還有一件事。」茅無極像想起什麼似的,捏指掐算了一下,拿來五柱長香,又找客棧王掌櫃借來木龕將香給點燃插好。
「王掌櫃,這事兒就拜託你了。五炷香燒盡前我們必定會回來。」
「茅道長,您就放心吧!捉鬼除妖我幫不上忙,這點小事就包在我身上了!」王掌櫃信誓旦旦道。茅無極師徒對他有恩,此時略施援手定然是在所不辭。
茅無極拍了拍王掌櫃肩膀,便要和兩個徒弟出去。這時圈哥湊了上來,笑道:「茅道長,不如帶上我同去如何?王府的路我熟得很,也好給你們當嚮導!」
茅無極雖然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但見此人賊頭鼠腦絕非善類,便冷聲道:「這女鬼修行了幾百年,積累了極深的怨念,連我徒弟都治他不住,你若是嫌自己命太長,儘管跟來便是!」
「這……」圈哥看到四寶等人都是低下頭不敢看他,知道此刻就算自己想去也是絕難叫動他們了,只得咬牙暗罵道:「這幫混蛋!」
走出房間後,遠遠地聽到守在客棧門口的馬如龍鴨嗓子似的聲音:「喲,汪鎮長您怎麼來啦?茅道長的事兒我都安排好啦,不用勞您大駕了。」
聽到鎮長駕到,茅無極心中一喜,忙整了整衣著迎了上去。阿發和巧雲也是滿心好奇,都想看看把這馬如龍給治得服服帖帖的汪鎮長究竟是何許人也。
到了客棧門口,阿發和巧雲除了看到兩個身著黑衣的男子正攙扶著一個瘦得皮包骨的老人之外,便再無他物。當阿發和巧雲掃視了一圈,最後將目光停留在這老人身上時,心中不禁一驚。
這是怎樣的一張臉?雙目深深凹陷,面目發黑,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要說些什麼似的,活脫就像一張打薄版的人皮給貼在一個骷髏架子上一般。
「不會吧,他……他就是汪鎮長?」阿發衝著巧雲做了個十分失望的表情。
「閉嘴,不得對鎮長無禮!」茅無極白了兩個徒弟一眼,從客棧裡走了出來,但當他看到昔日英武非凡的汪鎮長竟成了這般模樣時,也不禁吃了一大驚。汪有齡才四十歲,現在看起來卻活像個六七十歲的乾瘦老頭。
汪有齡見到茅無極,兩顆渾濁的眼球立時放出盈盈光彩,顫顫巍巍地走過去握住茅無極雙手,激動地說道:「老友啊,我盼了你十來年,可算是又見上面了。」
歲月如梭,物是人非,茅無極心頭一酸,也是攥緊了汪有齡的手,關切問道:「多年不見,你怎麼弄成這樣了?」
汪有齡眼神一暗,擺了擺手,似乎並不願意回答。
茅無極心中還記掛著阿桓,不便再多聊,便拱手道:「汪鎮長,今天茅某還有要緊事要辦,他日有時間再去你舍下一聚,咱們好好敘敘舊!」
汪有齡是瞭解茅無極性格的,只有極其重要的事情才會讓他如此匆忙,當下也不虛留,只是轉頭看了看馬如龍,吩咐道:「小馬,茅道長是我的上賓,從今日起茅道長的飲食起居全部算在我賬上,所有城關路障一律放行,切莫怠慢,你可明白?」
「是是是……明白,明白!」馬如龍點頭哈腰,模樣極盡諂媚。
「老友啊,不如我讓小馬的保安隊和你一同前往如何?人多也好有個照應吶!」
馬如龍聽完嚇了一大跳,他可不願意摻和這檔子破事兒,尤其是和妖魔鬼怪扯上關係的。
茅無極卻是笑著道謝:「感謝鎮長好意。人多手雜,反而容易生亂,我師徒三人輕裝上陣,早些辦完早些回來,反而快些。」
「那好……那好……」
茅無極心胸寬廣,但阿發可是一直記著仇,此刻見馬如龍正襟危坐狀,心中來了興致,皮笑肉不笑道:「鎮長您放心,馬隊長……他對我們可好了……從不收我們的過路費,也沒讓我們蹲過苦窯,我們一直銘感於心呢!」
汪鎮長聽得出這話的酸意,狠狠地瞪了一眼馬如龍,冷冷說道:「小馬啊,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想坐你這位置?記住,這黑水鎮可是我說了算!」
「是是是……鎮長您最大……」馬如龍只感覺心都涼了半截,額頭上冷汗涔涔,萬沒料到阿發那混小子竟在這時候擺自己一刀,虎落平陽被犬欺,馬如龍一股火氣噴不出來,只得往下嚥。
「咳咳……大寶二寶,先扶我回去吧。」
「鎮長您慢走……」馬如龍感覺自己的笑容都僵住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隊長,萬花樓的月兒小姐今兒個還向我問起您了吶!您看要不今晚……嘿嘿……」隨行的李副官舔著舌頭,一臉淫邪地搓著手。
「去你媽的!」馬如龍正愁一口惡氣沒地方發,此時李副官送上門來,積蓄已久的怒火化作狠狠的一摑子,抽在李副官那張欲哭無淚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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