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桓盯著那堆屍骨,將巧雲摟在懷中,輕輕替她揩拭著眼淚,好言安慰道:「巧雲別怕,有師哥在呢!」
「師哥,咱們要被困死在這裡了。」巧雲抽噎著說道,眸子裡滿是絕望。
阿桓起初還以為她危言聳聽,但當他環視了洞底一週後,也不禁咂舌心驚。只見洞壁上都是光禿禿的,十分光滑,找不到任何可以攀爬的階梯,洞底也找不到任何出口,阿桓腦中嗡的一下,變得一片空白,看來這次是凶多吉少了。
「哎喲媽呀,身子骨都快散架了……」阿發這時也爬了起來,甩了甩一身的臭水,當他弄清楚眼前的狀況後,也是雙膝發軟,一下子又癱坐在地上了。
洞底十分潮溼,到處都是黑乎乎的淤泥,空氣中瀰漫著死老鼠的酸臭味,讓人一刻也不想多呆。
阿發焦急萬分道:「師弟,你快想想辦法啊!師父有沒有教你什麼騰空的法術?我可不想在這鬼地方等死。」
阿桓估摸著這大黑洞約有三四丈來高,不禁搖頭道:「這麼高,洞壁又沒有可以受力的地方,就算是輕功達到師父的境界,也決計是出不去的。」
「那可怎麼辦啊!早知道那機關是個陷阱,就是打死我也不去開它!」阿發憤憤然地憑空埋怨道。
阿桓知道他是在影射自己,不禁撇了撇嘴,「當初是誰迫不及待想開那個機關來著?現在倒怪起我來了。早知一日事,富貴萬萬財,我也不是神仙啊!」
巧雲見兩人沒完沒了,不禁惱道:「好啦好啦,你們倆都安靜點行不行?一天到晚吵來吵去,煩不煩啊!」說著便捂著耳朵側過身去,不再看兩人。
兩人從沒見巧雲發這麼大的火,都是面面相覷,十分無奈地聳了聳肩。
眼看著時間一點點的流逝,三人在洞內又飢又渴,各種辦法都試盡了,卻始終無法從這黑洞內逃出去。
阿發這時從淤泥裡刨出了一盞破爛不堪的煤油燈,經與阿桓一辨認,正是之前兩人拿進地洞的那盞。煤油燈的玻璃罩子已經破了一大半,只剩幾塊小玻璃片懸在燈體上,燈油也灑出了一大半,讓三人頗感欣慰的是,給燈芯點上了火,居然還能用,黑漆漆的洞底立時變得亮堂堂的。
出不去,沒得吃也沒得喝,百無聊賴的三人開始將注意力轉移到角落裡的那九具白森森的屍骨上來。雖然屍骨上的衣物已經被老鼠咬得不成樣子,但還是能隱隱辨別出來,大多都是道家的法衣。地上還零星地散落著一些掉了漆的法器,三人合計了一下,有天蓬尺、幢幡、令旗、朝笏、龍角、手爐等,種類五花八門,有些甚至是連熟讀《法器譜》的阿桓也從沒有見過的。
「這些前輩看起來都是道法高深之人,死在這裡實在太可惜了。」巧雲柳眉微蹙,搖頭嘆道。
「完了完了,連他們都逃不出去,咱們仨看來註定要被困死在這個鬼地方了。」阿發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滯道。
煤油燈的光焰一晃一晃,印得整個洞窟內迷離而詭異,九具白骨在這詭譎的氣氛下彷彿蠢蠢欲動的幽靈一般,惡毒而玩味地窺視著師兄妹三人。
阿桓打量著洞穴,琢磨著這建築結構是下方上圓,下邊四四方方,見稜見角,平衡工整,上面的形狀好似蒙古包的頂棚,呈穹廬狀,這叫做天圓地方。同古代人們想象的宇宙世界是完全相同的。
巧雲忽然拉住了阿桓的胳膊:「師哥,你看這牆上還有畫兒呢。」
阿桓提著煤油燈往巧雲所指的洞壁上照去,果然是看到上面浮雕著一幅幅簡約而精美的圖畫,畫中人物形貌古樸,栩栩如生。年代雖久,撣去塵土後依然看得十分清晰。三人環視了一週,發現周圍的環形洞壁上竟然都是密密麻麻地刻著壁畫,但看起來都還是白描,卻沒有上色。粗略地數了數,這些壁畫共有八幅。
洞壁上都是花崗岩,堅硬無比,想要在這上面作畫可是極為困難的,而且這些壁畫都只打了個底,沒有上色,阿發對此倒是第一次見,便去詢問阿桓,以阿桓探研古書十幾年的經驗,他也許會瞧出這是什麼意思。阿桓倒是不覺得驚奇:「這樣的牆壁利刃是刻不進去的,如果我所料沒錯的話,應該是這幾位前輩催動真氣,用氣劍所刻成,洞底找不到染料,這也便是壁畫為什麼沒有上色的原因了……」
壁畫一共八幅,三人按著順序看了一遍,這些畫有的畫著在皇宮內排兵佈陣的場景,有的是在殿堂中同朋友飲酒,有的畫著大興土木的場面,有的畫著押解俘虜的情形,看起來倒像是在敘述某個連續的故事一般。到了最後幾幅畫,整體格調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龐大的地宮,漫天的亡魂,如鬼似魅的身影,以及一干人鬥法血戰的場景,看起來詭異而血腥。每幅壁畫中都有一個帶著面具的男子,看起來四五十歲年紀,乾瘦乾瘦的,只是他的面具一直髮生著變化,時而像慈祥老者,時而又如惡鬼地煞,猙獰不堪,看得幾人一陣心驚肉跳的。
這些壁畫到底想要講述一段怎樣的故事?這些法力高強的道士又怎麼會齊齊喪命於此?
似乎所有的疑問都一下子指向了那個神秘的面具男子,阿桓心中隱隱有預感,這個男子的身份一定和這整個事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巧雲也被這壁畫的內容挑起了興趣,開始幫著阿桓四下尋找有價值的線索,雖然阿發沒少在旁潑冷水,但最後兩人還真的在一具屍骨下找到了一卷長滿了黴斑的羊皮古卷。這張羊皮古卷是以日記的形式來記敘的,有點像出海巡航的航海日記一般,分事件,分日期工工整整的記錄在案,持續的時間足足有一年之久。讓三人都大感驚奇的是,這本羊皮古卷的歷史竟然追溯到了六七百年前的元朝時期。
阿桓若有所思道:「整部羊皮卷,出現的名字最多的便是‘紫月’了,應該也就是這壁畫上的面具人。」
「紫月?這名字是不是在哪裡聽過?」阿發像觸動了某根神經似的睜大了眼睛。
巧雲笑了笑:「真是兩個笨笨,圈哥不是向我們提起過西面的妖師冢麼?還慫恿著師父與他一同去盜墓哩!」
「哦,對對對,妖師就是紫月!」阿發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道,「不過紫月的名字出現在這毫不相干的古怪地洞裡,倒真是奇事一件了。」
阿桓也是被整得一頭霧水,便將羊皮古卷託在手中,看一會卷宗,又瞄一眼洞壁上的壁畫,漸漸地,發生在元末的一段駭人聽聞的怪事被漸漸還原了出來——
元末,湘西一帶有一位煉丹方士,名叫紫月,因為他所煉製的丹藥十分靈驗,名氣也是如同芝麻開花,節節往上躥,直到後來他被當時手握兵馬大權的善親王招進府中成為御用煉丹師。
善親王征戰多年,體內累積了許多陳年舊垢,在服用了紫月的丹藥後竟有明顯好轉,因此也對紫月大為賞識,擬為心腹。紫月一路加官晉爵,沒多久就成為皇上跟前的大紅人。那時正值元末,政局風雨飄搖,老百姓紛紛揭竿而起,義軍勢力逐年壯大,能征善戰的蒙古族善親王成為漢人義軍的眼中釘肉中刺,當時陳友諒的一位將領買通了親王府內的婢女,暗地在紫月所煉丹藥中摻了毒藥。善親王服用後立馬暴斃。紫月也因此被嫁禍為妖師而棍棒相加,並被遊街示眾,打算秋後處斬。
從收監到處斬這段時間裡,天賦異稟的紫月竟自行悟出土遁之術,在處斬前一刻當著眾人的面遁土逃脫。一時間舉國震動,傳為異話。紫月一路逃回湘西,已是心性大變,成魔成狂,他用親王賞賜給他的錢大修地宮,打算終身藏在地宮內,以躲避朝廷的追捕。
然而,地宮未完而危險至。朝廷知道紫月熟悉道法,便廣發英雄帖,請來當時的十大正道高手組成除魔軍團,前來捉拿問罪,這十人本來都是首屈一指的法術高手,人人都可獨當一面,組合在一起更是堅逾鋼鐵。十人合力將紫月擊殺於地宮之中。怎奈紫月惡氣未除,死後化身邪魔,十人拼盡全力,終用九星之陣將邪魔封印,而他們自己卻被困在紫月所設的機關洞穴中,終身不得出去。
這十人皆是罕見的仙骨之相,分別是陰陽眼、高低耳、錯位嘴、陰陽手、踢步腳、諸天印、鬼牽緣、神機夢、反骨腦、八字腿,若是假以時日,非仙即聖,然而最後竟然都被困死在這小小的機關洞穴內,腐爛發臭,化為一堆無用的白骨,實在是令人扼腕嘆息。
巧雲愕然道:「難怪圈哥說十個道術高手最後都消失了,原來是死在了這裡。」
阿發也是直搖頭道,「可惜了這一身本事啊,最後都是化作雲煙,要是都傳授給我了該多好。」說罷在那堆白骨中又翻又找,卻始終沒找到他最想要的武功速成秘籍。
巧雲這時見阿桓一邊扳著指頭,一邊對著羊皮古卷唸唸有詞,便走過去拍了他一下,問道:「師哥,在想什麼吶?」
「奇怪了,這卷宗上明明記載的是十個人,但是這裡卻只有九具屍骨,另外一具去哪裡了呢?」阿桓頗感疑惑道。
巧雲本來沒想得這樣仔細,經他一提醒,也是感到有些奇怪。
阿發一直在聽兩人的談話,這時也湊了過來,「哎呀,我說你們怎麼都愛把腦子費在這些邊邊角角的小事上,都過了七百多年了,說不定另外那具屍骨早就已經化成灰了呢。」
阿桓白了他一眼,反問道:「那其他屍骨怎麼又儲存得這樣完好?」阿發自然是支支吾吾的答不上來,阿桓這時沉吟道:「我總覺得這裡面似乎有什麼問題。」
這時,巧雲忽然想起了在大理石磚上見到的那句詩,便開始喃喃地念了起來:「紫雲蔽日枝頭繞,月缺九星鏡中懸……紫……月……」
「紫月!」巧雲清澈的雙眸忽然閃過一陣光輝,激動得跳了起來:「我明白了!石磚上刻的是一句藏頭詩,前一句的開頭是‘紫’,後一句的開頭是‘月’,不就是指這裡提到的紫月了麼?!」
三人面面相覷,沉吟了半晌,誰都沒有說話。西鎮的神秘地洞,刻有藏頭詩的古怪石磚,以及洞底詭異萬分的連環壁畫,讓人心驚膽戰的屍骨,三人都隱隱地感覺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個讓人匪夷所思的巨大謎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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