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到了後半夜的時候,大家都是神思疲乏,有些昏昏欲睡了,這時茅無極和豬肉榮帶著南街的百姓急急忙忙趕了回來。兩人都是大汗淋漓,氣喘吁吁,茅無極的道袍被撕開了一大道裂口,而豬肉榮的殺豬刀連刀柄都給弄折了,足以見得兩人經歷了一番多麼艱難的苦戰。
茅無極一眼就看到了水槽旁的喪屍遺骸,不禁皺眉道:「怎麼,馬如龍他們還沒回來麼?」
徐老倌奇怪道:「還沒呢,道長在中央廣場沒遇到他嗎?」
茅無極搖了搖頭,「中央廣場到處都是喪屍,我們是順著小路一路逃過來的。」
戚大嬸斜靠在長凳上,她剛睡下不久,眼角還掛著淚痕。跟在南街隊伍中的小寶見到戚大嬸,興奮地跑了過去,「娘,娘,您醒醒啊,我是小寶!」
戚大嬸一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睛,當她看清眼前灰頭土臉的人就是自己的兒子小寶時,不禁一下子將他緊緊摟在了懷裡,眼淚奪眶而出。
「小寶,你可沒把娘給嚇死啊,你要是走了,娘可怎麼辦啊。」戚大嬸顫抖的雙手在小寶的臉上摸了又摸,彷彿在確認眼前的景象是不是真實的一樣。
「娘,我這不是好好的嘛!」小寶笑了笑,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戚大嬸一邊替他捶著背,一邊緊張地問道,「小寶,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小寶搖了搖頭,衝著戚大嬸溫暖一笑:「娘,我沒事!」他隨後從懷裡摸出一包用棕油紙包裹好的中藥,塞在了戚大嬸手裡,「娘,您的藥我給抓回來了。我現在跟著王大叔幹活兒,能自己掙錢了,以後帶您去縣城裡看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把您的病治好!」
戚大嬸流著眼淚連連點頭,「咱們家小寶懂事了,你爹的在天之靈也可以安息了……」說罷戚大嬸又和小寶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看到小寶如此孝順,在場很多做母親的也是跟著偷偷抹淚。徐老倌嘆了口氣,說道:「小寶他爹十年前掉河裡淹死了,找到時屍體都給泡爛了。他們娘倆一直相依為命,靠著家中那一畝三分地過活,經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現在小寶他娘又得了肺癆,倒真是雪上加霜了。」
茅無極搖了搖頭,心情也是十分沉重。這時他忽然看到小寶的脖子根處有兩道黑漆漆的傷口,看起來像是牙印,不禁心中一震,忙側頭和徐老倌耳語了一番。徐老倌側頭聽著,臉色也是越來越難看。
「小寶,小寶你怎麼了?」戚大嬸忽然叫出聲來。
只見小寶蹲坐在地上,正抱著膝蓋瑟瑟發抖,額頭上冷汗涔涔。戚大嬸讓他抬起臉來,當看到他雙眼通紅,臉色慘白的模樣時,不禁「哎呀」一聲驚叫了起來。
「娘,我好冷……」
茅無極向徐老倌使了使眼色,兩人開始找來一面用來鋪地的大毛毯將小寶給裹了起來。
「你們……你們要幹什麼!為什麼要帶走我家小寶!」戚大嬸使勁拽著毛毯,滿臉警覺道。
茅無極解釋道:「戚大姐,您兒子中了屍毒了,為了鎮民們的安全,我們要將他先隔離起來。」
圍觀的眾人一聽到「屍毒」,都是心裡頭一緊,紛紛退開了幾步,臉上全都寫滿了恐懼。
戚大嬸開始是不相信,但見茅無極和徐老頭都是一臉凝重的樣子,竟開始號啕大哭了起來,「我可憐的兒啊,你可別嚇娘,娘可不能沒有你啊……」
徐老倌見她仍死死地拽住毛毯不放,便苦口婆心地勸道:「我說戚家妹子,你就聽道長的吧,要是一會兒屍變了大家都得遭災!」
戚大嬸這時忽然將渾身發抖的小寶護在懷中,哭鬧道:「我們家小寶最懂事了,他不會害人的,求求你們行行好,別把我們母子分開,我們這才剛剛團聚啊!」
茅無極和徐老倌面面相覷,顯得十分為難。這時圈哥將手中的盒子炮上了膛,乾巴巴地說道:「茅道長,既然你們難辦,就讓我來替天行道,一槍崩了這害人精吧!」
戚大嬸尖叫了一聲,忙張開雙手擋在了小寶跟前,目光堅決道:「你要殺就殺我,要是想動我們家小寶,除非從我屍體上踩過去!」
「娘,我肚子好餓……」身後的小寶忽然以一種奇怪的音調說道。
聽到兒子的聲音,戚大嬸的眼神瞬間變得溫柔了起來,只見她在懷中摸索了一陣,掏出半個用手帕包住的米餅,遞到了小寶嘴邊,強顏歡笑道:「來,小寶,娘這有餅吃。」
「娘,我不吃餅,我要……我要喝血……」小寶說完,忽然抬起頭來,只見他面目扭曲,與之前溫和的模樣已經判若兩人,在場人之人看得都是心驚不已。這時,小寶忽然將嘴張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露出兩柄長長的大尖牙,朝著戚大嬸的脖子上狠狠地咬下去。
戚大嬸身上一抽,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在場的鎮民們看到小寶變成了殭屍,頓時都像逃難般的四處亂跑,亂成了一鍋粥。
茅無極揮舞著天師劍,眼看著就要向小寶斬去,卻被戚大嬸用雙手緊緊地抓住了明晃晃的劍身。天師劍的劍身是何等鋒利,戚大嬸稍一使勁,手掌上立刻鮮血橫流。
「戚大姐,你這是做什麼?」茅無極驚詫道。
「求求你……不要……不要殺我家小寶……」戚大嬸虛弱地說道。她此刻仍被已經屍變的小寶拼命地吸吮著鮮血,臉色也越來越蒼白,眼神中卻滿是母親的似水柔情。
小寶的尖牙越咬越深,戚大嬸強忍著疼痛,鮮血淋漓的雙手愛憐地撫摸著小寶的亂蓬蓬的頭髮,就算小寶變成了一隻不懂人情的野獸,也還是她最寶貝的兒子。
「這孩子……命太苦……從來沒吃過一頓飽飯……今天……就讓他好好吃下這一頓吧……」
戚大嬸說完,緩緩地閉上了雙眼,死時臉上仍保持著慈祥的微笑。
看到這樣舔犢情深的場景,茅無極只感到心中五味雜陳,他從小就背井離鄉,極少感受到家庭的溫暖,母親的樣子在他的記憶中也已經漸漸模糊掉了,小寶有這樣一位偉大的母親,雖然是殭屍之體,卻也比他要幸福千百倍。想到此處,茅無極握住劍柄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了起來。
小寶吸飽喝足後,竟趴在母親冰冷的屍身上痛哭起來。他此刻雖然已經控制不了自己,但內心深處殘存的一絲人性卻讓他掙扎在道德和慾望的邊沿,顯得痛苦不堪。
這時圈哥冷冷地走到小寶身旁,將黑洞洞的槍口抵住小寶的後腦勺,扣下了扳機。
「不要!」茅無極叫出了聲來,然而為時已晚,槍響過後,子彈穿腦而過,小寶重重地跌在了母親的屍身上。
之前還是情深意重的一對母子,現在卻雙雙斃命,變成了兩具恐怖的屍體,有肉無血,與親人陰陽兩隔,教人如何不肝腸寸斷!很多人都看不下去了,茅無極也是長嘆一聲,拂袖而去。
「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吶!」徐老倌搖頭道,將大毛毯重新拾了起來,攤開蓋在母子的屍身上。
這時,夜空中忽然劃過幾道明晃晃的閃電,將教堂內映得儼如白晝,隨後,又冷不丁響起了幾聲悶雷,聲音轟轟隆隆的,聽得人一陣心驚肉跳。
茅無極望向窗外,眼中滿是擔憂道:「希望他們沒事。」
話說馬如龍這頭,由於有靈符護身,喪屍一靠近他便會被彈飛老遠,而那些被黑狗血浸泡過的槍彈也是威力奇大,每每打在喪屍身上都會冒出一股濃郁的白煙,將喪屍的內臟腐蝕得不成模樣,若是直接爆頭,喪屍則會當場斃命,斷無生還的可能。
有了這樣厲害的武器,一干保安隊員們對喪屍也不再那樣恐懼了,紛紛把喪屍當槍靶子玩,只要見著動靜就是一通亂射,子彈很快就被消耗了一大半。一行人在西街不緊不慢的召集百姓,倒也算進展順利,到了準備折返回去的時候,天公不作美,竟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來。
眼看著雨越下越大,如同倒盆一般,馬如龍被淋成了落湯雞,眼鏡上全是水珠,根本看清東西,他下令讓隊伍停了下來,躲在西街的萬花樓避雨。這萬花樓說得好聽一點是酒莊,說得不好聽便是高階點的窯子,每個來酒莊吃酒的客人都有美女陪伴,在這些美女的連哄帶騙下,往往一頓飯就是一擲千金,十分奢侈,馬如龍也喜歡隔三差五的來這兒,和這裡的當家花旦月兒小姐是老情人了。
此時的萬花樓已是滿屋狼藉,桌子椅子倒了一地,放在櫃檯上的幾十缸陳年佳釀大多被打翻在地,到處都瀰漫著濃郁的酒香。馬如龍也不客氣,輕車熟路地拿起一缸子酒就開始往肚子裡灌,美酒下肚,只感覺渾身一陣燥熱,腳下也變得輕飄飄的了。
這時樓上的木梯被人踩得咚咚直響,不時還有女子驚恐的尖叫。一干人等都是打了個激靈,紛紛找著地方躲藏著,那些爛桌子歪椅子都成了他們最好的掩體。
十幾把毛瑟槍紛紛對準了樓梯口,只等看到喪屍後立馬槍彈齊發。然而,從二樓跌跌撞撞跑下來的竟是一個濃妝豔抹的女子,光看著那妖嬈嫵媚的身姿便已是撩人萬分了。正是馬如龍那老相好月兒小姐。
月兒顯得很慌亂,一張玉面上早已是花容失色,眾人一看,她身後竟還跟著一隻衣衫襤褸的禿頭喪屍。
月兒看到了馬如龍,彷彿在沙漠中找到了綠洲,竟一下子撲在了馬如龍懷裡,口中驚嚇道:「親愛的,快救救人家,有殭屍追人家喔!」
「乖,別怕,有你馬大哥在,看有誰敢欺負你!」馬如龍拍著胸脯道。
馬如龍扁著嘴,輕蔑地看了看那隻動作笨拙的喪屍,一臉的不屑,所謂酒壯慫人膽,他剛喝下了幾兩烈酒,存心想在月兒面前表現一番,便讓手下們先放下槍,自己一個人則大搖大擺地朝那隻喪屍迎了過去。
他自恃著有茅無極那道靈符護身,竟將溼漉漉的衣服脫下扔在地上,並不時地努了努胳膊,擺出一副要和那喪屍幹架的態勢。那喪屍彷彿沒料到馬如龍竟會有如此舉動,竟站在樓梯上,一時也是不敢靠前。
「你這王八羔子,欺負女人算什麼本事,有種給老子下來單挑!」馬如龍昂著頭,氣勢洶洶地喊道。
「親愛的,你好勇敢喔!」月兒嬌滴滴的臉上滿是崇拜,開始拍手叫好了起來。
有了美人兒的鼓勵,馬如龍更加不可一世,色眯眯地看了月兒一眼,得意洋洋道:「小心肝兒,看你馬大哥是怎樣英雄救美的!」
那禿頭喪屍似乎有些年紀了,乾癟的臉上擠出了一圈圈皺紋,他見馬如龍不斷挑釁,兀自咆哮了一陣,竟從樓梯上直撲下來!馬如龍毫不畏懼,竟張開懷抱,挺著肚子迎向它,只等著背後那道靈符顯靈後,將這愚蠢不堪的殭屍震開彈飛。
然而,讓他期待的一幕卻終究沒有出現,等他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被那喪屍死死地壓在身下,喪屍佔了先機,趕緊乘勝追擊,要朝著馬如龍那短小肥厚的脖子咬下去,馬如龍怪叫一聲,慌忙用雙手將他的頭給推住,兩個肩膀則使勁往上聳,藉以掩蓋住自己脆弱的脖頸。
「茅無極,你他孃的敢騙老子!」馬如龍怒氣衝衝地罵道。
李副官這時在周圍急得團團轉,只聽他提醒道:「馬隊,您背後的硃砂被雨水給沖掉啦!」
「啊!」馬如龍驚叫了一聲,那喪屍的力氣奇大,自己很快就要支撐不住了,他這時衝著李副官喊道:「快來幫忙啊,你們這幫蠢驢就這樣幹看著?」
李副官一愣:「怎麼,您不和他單挑啦?」
作者「俞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