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後的王公 繆娟 第2頁,共2頁

她把他說得笑起來,像聽到最好玩的事情一樣,終於叫她名字了:「明月你真學到東西了,知道跟我道謝,跟我客套了?」

他陰陽怪氣地弄得她根本不知道再怎麼說話,直到他擺擺手:「趕了老遠的路,下去休息吧。」

她跪了兩三個時辰,跟他說了十來句話,這就又被他打發走了,便行了禮,慢慢出門。出去了才發現夜間變了天,烏雲捲上來,遮蔽了月亮和星星,圍牆樓閣的影子長長短短參差不齊,僕人們將室外的名貴花草都收起來,宅院忽然變得空蕩安靜,像一個寬敞的墓穴。

修治抵達奉天一個月了,一直在舅父石田秀一的會社裡面熟悉環境,結交同事,同時上中文課。石田秀一經營的是一間建築公司,設計師和監理都是日本人,還聘請了不少中國人跑業務拉關係。修治還在這裡還見到了大學時代的學長小田彰。

會社給他安排的宿舍在市郵局附近,三層高的新樓,住了很多來這裡做生意的日本人,也有軍方的家屬。這樓裡每一套房都有獨立的衛生間和浴室,樓下也有不少小館子,生活條件很不錯很方便。修治住著一室一廳,之前的主人是一個來自於四國的畫家,東西搬走了,留了一幅小山水畫在南向的窗子旁邊,修治覺得挺喜歡就沒把它拿下去。除此之外,這個單身漢還有一張銅床,兩張沙發,一套畫圖用的桌椅,一個壁櫥一臺收音機,還有電燈。還有他到了之後就去北市場蒐羅的大捧大捧的綠色植物。

中秋節前颳了幾天風下了一宿雨,天氣果然冷了,他在先施百貨買了一件厚外套,在舊西裝的口袋裡面發現了汪明月留給他的地址。一個星期六的上午,修治自己叫了一輛人力車去找雨露街二十八號,到了之後才發現,這裡似乎只是比滿清舊皇宮小一些的大宅門。

他去拍側門的門環,四十多歲的漢子開門說他聽不懂的中文,修治想了想,只說道:「汪明月?」

漢子上下打量了他,搖頭擺手,復又把大門關上了。

修治反覆核對了地址,明明沒錯,他摸不到頭腦,又不通語言,只好從那巷子裡面出來。南端是慈恩寺,寺院的大門是敞開的,有信徒和僧人進進出出,修治拾階而上,也去廟裡轉轉。

慈恩寺正殿門前放著四口圓型的巨大水缸,裡面養著蓮花,鯉魚還有青蛙。有幾個工匠在修葺側面的柱子,修治發覺他們在石灰裡面攪拌沙子,比例不大對勁,倒是不偷工減料,但是沙子少了,細綿土多了,和出來的材料乾的太快,硬度也不夠。修治比劃著讓工匠再加些沙子進去,他們見這西裝革履的東洋人指手畫腳的,都覺得新奇,停下手裡的活計不幹了,看著他,一邊擦汗一邊笑。

長老和尚陪著一個人從正殿裡面出來,那人面容清瘦俊美,長眉長眼,臉孔白得像玉一樣,身上是件寶藍色的綢緞長衫,衣飾華麗,他右臂微微張開,小臂上架著只小鷹,他的拇指上戴著枚綠玉扳指。

工匠們對長老說:「你看這東洋人還教我們幹活兒呢。」

長老說:「幾位請勤快些,別誤了工時。」

當然這些話修治是聽不懂的,他只看到手藝不佳態度閒散的工匠,老邁的僧人,還有玩鷹的貴族,索性不管他們,自己蹲下去,加了兩掀的沙子,順時針攪了三圈,然後扔了掀子,拍拍手,揚長而去。

修治再認出那個人來,也是看到了他拇指上的碧玉扳指。

大帥府上的宴會,舅父買了禮物帶他同去,他在偏廳裡又見到那個年輕人,一個人坐在留聲機旁邊的沙發上飲酒吸菸,舅父過去跟他問候寒暄,此人傲慢非常,愛答不理。

修治問舅父這是何許人也?

舅父剛被捲了顏面,心中惱怒,訕訕地對修治說:「顯瑒,姓愛新覺羅的,滿清的旗主小王爺。目中無人,遊手好閒,玩鳥玩煙,玩女人什麼都來,皇親貴胄的身份其實早就沒了」

修治順著就接下去:「錢也敗光了?」

舅父停了停,嚥了咽口水:「錢?錢還是有的是他每天賣一塊地再加一錠金子也能好活到孫子輩」

修治聽了就笑了:「這您都知道了?」

「來這裡不就是淘金的嘛。」

「您要做他的生意?」

舅父略沉吟:「不好做,但是也不是沒有機會走走,我再介紹些朋友給你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