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就是皇上娘娘,誰敢說你不敢。」蠻六滿心要討三姨太高興,「周太爺活著的時候攢了多少錢,現在七成都歸你了,你就是周府的太皇后呀,嘿嘿,跟我透個底,你到底得了多少錢,有五百塊大洋吧?」
「五百塊算什麼?就老頭子那箱金條,五千塊大洋也不止。」三姨太得意地一笑,「死老鬼別的不行,這斂財的本事也不知從哪兒學來的……」
「可惜他不長命,再有錢也帶不到閻王殿裡去,嘻嘻。」
「他要長命,我就還得守活寡。虧他嗝屁了,現在除了二姨太那個賤貨,周府就我說話算數,好日子還長著呢。」
三姨太一邊說,一邊在蠻六身上摸弄著,過了半刻二人便又滾到了一處。
這時三樓的窗戶忽然開啟了,二麻子攢了攢勁,一個翻身從二樓頂簷上站了起來,剛好站在三樓窗戶前,與開窗透風的周鶯鶯打了個照面。
周鶯鶯見突然冒出個人來,嚇了一跳,被二麻子急忙捂住了嘴,「噓,鶯鶯,是我啊!」
周鶯鶯定了定神,回想了一下,「你是……黑水鎮的大哥哥!我見過你!」
「是我。」二麻子見她眼角還帶著淚,笨嘴拙舌的不知道怎麼安慰,「周太爺的事,節哀順變……」
周鶯鶯眼中掠過一絲傷感,點了點頭,「你怎麼會在這裡?進來說吧。」
「不了,我是來向你道別的,半年不見,又變漂亮啦!」
「漂亮有什麼用,二媽小媽她們都不讓我出去。」周鶯鶯委屈道,「我懷疑,就是她們害死了爹,昨天白天還好好的,怎麼晚上就突然……」
「我也這麼覺得,現在兵荒馬亂的,死個人官府也沒工夫管,你現在這情形,儘量別和她們起衝突,這樣對你自己會好一點……」
「謝謝你……你這次來,是找我爹的嗎?」
二麻子點點頭,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爹和我提起過,還說這個月要周保給你們送去呢,可惜爹他……嗚嗚嗚……」鶯鶯說著又傷心地哭了起來。
二麻子一陣好言安慰,鶯鶯才重新平復了下來。
「好了,不早啦,我要趕緊回去了。」
「你帶我走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待在這裡了。」鶯鶯懇求道。
「跟我走你會更危險。」二麻子望著黑水鎮的方向,欲言又止。
「我爹不是背信棄義之人,他答應的那五根金條,我會想辦法給你的……」臨走時,鶯鶯告訴二麻子。
二麻子的身影消失很久了,鶯鶯仍呆呆地望著遠方出神,這個家對她來說就是一個牢籠一般,她就像被困在籠中的金絲雀,身嬌體貴卻又空虛無比……
此時黑雲遮蓋了月光,星輝也似蒙了一層陰影,暗淡陰沉,夜風一絲一絲吝嗇地吹著,熱意絲毫不退,雖已入夜,蟬叫蛙鳴之聲不絕於耳。街上一片烏黑,只隱隱聽到鎮東頭空地上勞工們搬私鹽的吆喝聲。
二麻子的心就像這街道,空空落落的,他本來是打算用金子買了軍火運回去的,沒有武器防備,脆弱的黑水鎮該怎樣度過這漫漫長夜?
「救人啊,快來救人啊!」
一個頭發枯黃的老婦人忽然失魂落魄地從一條巷子裡衝了出來,邊痛苦地拍擊著大腿邊用尖厲的聲音大聲呼救著,聲音十分急促。
老婦人看到二麻子,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這位軍大哥,快救救我閨女,快救救我閨女啊!」
「大媽,先別急,說說怎麼回事?」
老婦人帶著哭腔道,「有個淫賊在欺負我家梅梅啊,怎麼拉也拉不開……」
「豈有此理,竟敢行這等齷齪之事!」二麻子一怒,掏出別在腰間的盒子炮,「快帶我過去!」
來到一棟普通民房門口,果然看到一個穿著藍馬褂的漢子正壓在一個少女身上,少女的哭聲悽慘得讓人心碎。
「你個背時砍腦殼的,這麼小的妮子也欺負,還是個人嗎?」二麻子怒火中燒,破口大罵。
那藍馬褂漢子猛地一回頭,眼珠好似黃色晶體,慘白尖牙照亮夜空。
二麻子大吃一驚,這不是黑水鎮‘天天米鋪’的店老闆司徒嗎?還記得鬧殭屍那會兒,茅無極讓二麻子收集全鎮的糯米,這司徒老闆偷偷藏了一大半不交出來,卻私下裡高價倒買倒賣,因此二麻子對這個吝嗇鬼印象特別深。
司徒望著二麻子,好似野獸望著獵物一般貪婪,殷紅的獻血不斷從他嘴裡漫溢而出,覆蓋了整個下巴,他的喉頭咕嚕咕嚕地抽動著,像是在吞嚥口中的鮮血。
司徒不是窩在黑水鎮裡嗎?怎麼會出現在鳳凰鎮?難道……二麻子心中有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梅梅啊——」老婦人見梅梅臉色蒼白,衝過去就要去搶人,二麻子要去攔時已經晚了。
司徒長嘶一聲,一下子就把老婦人的脖子給鎖住按在了牆上,老婦人雖然個頭矮小,但看起來也是個厲害的角色,在半空中又是踢又是抓又是吐口水,竟將司徒的臉給抓了個稀巴爛,而司徒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的,血口大張,露出兩顆釘子似的尖牙。
「嘭——」一聲清脆的槍響撕裂了鳳凰鎮寧謐的夜空。
子彈從司徒左耳射入,又不偏不倚地從他的右耳穿出,隨後在牆上留下一個黑咕隆咚的深洞。
司徒牙關緊咬,憤怒的臉皺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形狀,他放下老婦人,又咔嚓咔嚓地朝著二麻子走來,兩邊燒焦的耳洞中不斷流出汙血和膿水混合的漿液,啪嗒啪嗒地流了一地。然而,他還沒走出幾步,就哀嚎一聲,像癱軟泥一樣倒在地上抽搐了起來。
「叔叔……救……救我……」
梅梅白慘慘的小手微微地抬向一臉沉重的二麻子,聲音聽起來細細的,十分虛弱,此時的她面白如紙,脖子上被撕掉了一大塊皮,肌肉和黑筋都露出來了,鮮血淋漓,童稚的眼睛裡帶著與這個年紀極不相稱的恐懼與絕望。
「梅梅,乖,閉上眼睛就不疼了……」二麻子臉上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
梅梅輕輕「嗯」了一聲,乖巧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眼睫毛仍凝著水晶般的淚水。
在叩響扳機的那一剎那,二麻子感覺心都碎了,眼淚刷地一下就流出來了,梅梅那隻抬向他的小手,那隻從黑暗中伸向希望的小手,就那樣無力地垂了下去。
老婦人像瘋了似的搖晃著梅梅冰冷的屍體,彷彿要將她喚醒一樣,「為什麼殺我家梅梅?為什麼!」她的嘴唇劇烈顫抖著,像盯著劊子手一樣盯著二麻子,眼裡全被憤怒和悲傷所佔滿。
二麻子默默無言,黑水鎮的一切就像一段揮之不去的死亡夢魘,沒有經歷過的人,怎知他心中的那份無奈與悲涼呢?
這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二麻子惦念著黑水鎮的安危,轉身準備離開,卻被老婦人死死地揪住衣服,「不許走!殺人犯,你是殺人犯,我要抓你去報官!」
「殺了人還想走?還有沒有王法了?」周圍的群眾也被老婦人悲傷的情緒所煽動,吵吵嚷嚷的,將二麻子堵在中間不讓出去。
二麻子被推推搡搡的,沒有一個人聽他解釋,惱怒的他掏出盒子炮就朝天放了一槍,「娘個批的,誰再攔著,老子讓他吃槍子兒!」
聽到槍聲,幾個剛才還義憤填膺的路人嚇得是屁滾尿流,抱著腦袋就逃,二麻子趕緊快步離開,身後仍不斷聽到老婦人嘶啞的叫罵聲。
妓院‘滿庭芳’的門口,老鴇紅姨正揮著絲巾招呼著一個滿面富態的富商。
「喲,李老闆,最近又去哪發財啦?怎麼也不來滿庭芳來看看妹妹們呀……」
「唉,忙啊,這不,剛從磨山縣回來,就來捧你紅姨的場了。」
「嘻嘻,李老闆可真會說話,喔唷,您這馬皮膘肉厚的,可是威武得很吶!」
「那是!十塊大洋買來的,咱鳳凰鎮那些瘦馬,哪有這種品相的?一會你可得給我拴好嘍。」
「放心放心,一定讓下人用最好的草料伺候著!」
「嘿嘿……玉娘今兒個在不?」
「在吶在吶,您李老闆大駕光臨,哪還輪得到別的客人?客房好酒好菜可都準備好啦,您要是玩得開心吶,別可望了多給女兒們多點賞錢……」
「好說,好說。」李老闆嘿嘿一笑,抹了把鬍子,大搖大擺地進去了。
紅姨把李老闆送了進去,出來準備拴馬時,卻發現馬不見了,慌得連絲巾都掉在了地上,遠處,身著軍裝的二麻子正騎著馬,朝著黑水鎮的方向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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