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路怎麼這麼陰森?」阿桓走在龍骨架下的幽深通道中,雙手抱肩,眼睛警惕地瞟來瞟去,就好像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自己一樣。
阿發抬頭看了看蜿蜒的龍骨脊椎,口中說道:「不歸路……光聽這名字就滲得慌!」
雲中子平靜地說道:「境由心生,之所以感覺恐怖,其實都是自己嚇自己,只要心如平湖,不去刻意想那些東西,便不會感到害怕了。」
「哼,裝什麼蒜!」阿桓在心中咕噥道,他回頭見巧雲面色有些不對,便問道:「小師妹,沒事吧?」
「沒什麼,就是感覺咱們在龍肚子裡走,覺得怪怪的……」
走了一陣,身後的南溟山已經漸行漸遠,前路仍望不見盡頭,這時,眾人慢慢地進入了一片灰暗的陰影地帶。
馬貴福叮囑道:「咱們得加快速度了,你們記住,中途無論發生什麼事,千萬不要回頭!」說著,開始帶頭開始小跑了起來。
冷風颳在身上,涼颼颼的,前方忽然飄過來兩團火焰狀的東西,一閃一爍,顏色不斷變幻著,看起來像是一雙眼睛,嘲弄似地盯著眾人。
大夥兒都屏住了呼吸,眼睜睜地看著它們朝自己飄來,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近了,才看清是兩個白色的燈籠,燈籠罩看不出是什麼材料做的,裡頭的燭火不斷變幻著各式冷色調光澤,詭異至極。
巧雲愕然道:「啊,怎麼會有燈籠!」
馬貴福扁扁嘴,駁道:「人界來的土包子,一看就是沒見過世面的,什麼燈籠?這是冥燈!」
冥燈在半空中一沉一浮,有點像是變戲法,阿桓好奇心盛,在冥燈上輕輕碰了一下,只感覺套在外面的罩子手感滑膩,富有彈性,他吃了一驚,連頭皮都麻了,這感覺,像是人皮!
冥燈經他一碰,像不倒翁似地搖晃起來,裡面還不斷髮出嗚嗚的怪聲,阿桓只感覺心中一陣怦怦亂跳,不敢再看,趕緊朝著大部隊追去。
一路上隨處可見漂浮的冥燈,幾乎組成了一道絢爛的光帶,馬貴福早已是司空見慣,理也不理,他天生就是個急性子,實在看不慣幾人摸瞎似地走走停停,他有電光神行步的絕活兒,便自己先走一步,在出口等大夥兒。
大約又過了半炷香的時間,小路的兩側忽然出現了兩排柱子,這些柱子和尋常見到的大不一樣,並不是用木石製成,而是用一具具的屍體壓縮堆疊在一起,個個都是面目恐怖,身體極盡扭曲,看得人一陣心驚肉跳。
順著柱子往上看,幾人又嚇了一跳,因為朦朧中似有萬千頭顱被懸在半空,面目猙獰,吐出的長舌足有兩三寸長,猩紅無比,雙眼處那看不到底的黑洞中射出縷縷青光,巧雲膽子最小,不禁「啊」的一聲叫出聲來,只覺得渾身一陣毛骨悚然。
「嗬嗬嗬……」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悠長的陰笑,這笑聲像是有重音,不住在山谷中迴盪。
大夥兒都感覺背脊一陣發涼,阿發剛準備回頭看,卻想起了馬貴福之前的提醒,只得悶頭往前跑,臉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跑了一陣,那笑聲逐漸消失了,阿發剛鬆口氣,又聽到有人在叫自己名字,這聲音不陰不陽,飄飄忽忽的,化為一股冷氣直入心肺。
這聲音不止阿發聽到了,巧雲,阿桓和雲中子也都聽到了,他們都感覺有人在身後叫自己名字,個個都是神情緊張,卻沒有一個人敢回頭。
那聲音一聲接一聲,像是有某種奇特的魔力一般,讓人忍不住想答應一聲,雲中子見大家心神不寧,有些把持不住,便高聲說道:「這些都是幻象,大家一定要穩住心神,千萬不要被迷惑了!」
接著,又見他對意志力最為薄弱的巧雲說道:「雲兒,你跟我一起念冰心咒。」
「哦……哦……」巧雲精神恍惚地嚅嚅應道。
「夢影霧花,盡是虛空,因心想雜亂,方隨逐諸塵,故無愛無恨,無愛無懼,無愛無憂,化虛為實,融實入虛,則萬源皆散……」
巧雲的意識已經慢慢開始游離,口中鸚鵡學舌般地跟著唸了幾遍,只覺一股暖流從頭頂直達腳底,渾身上下都說不盡的舒服,彷彿脫胎換骨一般,神清氣爽,煩憂全消,她揉了揉眼睛,忽然又發現眼睛明亮了許多,也看得遠了。
「噯!」阿發忽然口中長長地答應了一聲。
其餘三人都是同時大吃一驚,用奇怪的目光看向了他。
「大師哥,你剛才……幹什麼……」
面對巧雲的發問,阿發倒是顯得比她還驚訝,反問道:「剛才不是你在叫我嗎?」
巧雲顫聲道:「我……我一直在和雲大哥說話,沒叫你啊!」
「不會吧!」阿發只感覺頭皮一陣發麻,之前那冰冷刺骨的陰笑又再次迴盪起來,這次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密集,像是有無數個人在笑。
幾乎是下意識地,阿發回過了頭,他看到了成千上萬顆猙獰的骷髏頭,這些骷髏頭周身燃燒著綠色的冥火,拖著詭異的光尾,一個接一個地向自己撲來!
「媽呀!」他嚇得大喊大叫,險些癱倒在地。
「糟了,這冒失鬼!」
阿桓暗呼不妙,但為時已晚。這時,身前身後的景象全都變了,羊腸小道變成了陰森的煉獄,天空變成了血紅色,四周陰火飄浮,冷風陣陣,到處都是鬼哭狼嚎的聲音。
看到這樣恐怖的景象,巧雲不由自主地往後邁了一步,腳下忽然傳來清脆的響聲,似是碎了什麼。她低頭一看,不禁倒抽了口涼氣,只見原本是黃泥的地面竟然變成了用人骨和獸骨鋪成的白骨路!她的身子忽然抖了起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冷意從腳底傳來,逐漸地蔓延到小腿、大腿、小腹、胸口,最後在腦中炸開,侵蝕著她的全身。
「這是什麼地方!」她大聲地叫喊了起來,彷彿這樣能除去她心中的恐懼感,聲音在空中迴盪著使她更加感到陰冷。
大夥兒的心都像是被人給揪住了一般,緊張到了極點,冷汗將衣服都給浸溼了。就在這六神無主的時候,雲中子大喊道:「快跑,一步也別停下來!」
這一嗓子喊得大家如夢初醒,紛紛開始狂奔了起來,可是每次腳落在道路上的時候便發出了踩碎骨頭的聲音,每一下的響聲都令他們更加害怕,腳步也越來越快,到最後竟是亡命似地狂奔,完全不顧自己將要跑到何方。
也不知是跑了多久,頭頂的龍骨漸漸地看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一片晦暗的光亮,說是光亮,其實也是不歸路中的陰森襯托出來的,馬貴福此刻正坐在在龍尾處,脫了鞋掰弄著腳指頭。
「怎麼這麼久才出來?」馬貴福穿上鞋,抱怨道。
阿發氣不打一處來,「你還好意思說,差點就出不來了!」
「嘿嘿,不是和你們說過麼,千萬別回頭看,你們自己不聽啊!」
出了不歸路,便來到了碑林。碑林中到處都是東倒西歪的墓碑,墓碑上刻的都是殄文,一個字都看不懂。墓碑中穿插生長著一些類似手腕狀的枯樹,枯樹上掛著一些暗黃色的飄帶,與不歸路形成強烈對比的是,這裡連一絲風都沒有,四周安靜得可怕。
地面上覆蓋著一層白色的薄霧,剛好覆蓋住腳踝的位置,人走在上面只感覺不斷有寒氣從腳底滲進來。
「陰曹地府還有多遠?」巧雲有些害怕這裡的氣氛,問道。
「小姑娘家,就是性急!碑林的盡頭,就是冥河,跨過冥河就到了陰曹地府了!」
巧雲神色一鬆:「嘻嘻,聽起來好像很近了!」
「沒常識真可怕!」馬貴福搖搖頭,「你當陰曹地府是黑水鎮,咽幾次口水就能走到頭吶?陰曹和地府是兩個地方,陰曹在外,地府在內,整個面積算起來的話,比北京的紫禁城還大上好幾倍呢!」
阿桓咂舌道:「你別光賣瓜的說瓜甜啊,有沒有這麼大啊?」
「嗨,還不信!像我這樣的正人君子,能說謊麼!」
阿發與巧雲偷偷一笑,道:「他要是正人君子,我還是儒林聖人了!」
「哎呀!」馬貴福一拍腦門,自言自語地說道:「居然忘了這茬了!那老頭子難纏得緊,我得去準備點東西才好。」
巧雲一愣:「怎麼,你又要走?!」
「十萬火急的事啊!你們在河邊等我,我一會來與你們匯合。」
「你說的那個老頭子是誰啊?」
當阿桓張口問時,馬貴福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遠處了。
「真是個奇怪的人。」雲中子搖搖頭說道。
四人心驚膽戰地穿過碑林,眼前忽然充斥著一大片妖冶的紅色之花,遠遠看上去就像是鮮血鋪成的地毯。
那樣觸目驚心的赤紅,如火、如血、也如荼,美若幻化。
細聽之下,還有潺潺的流水聲,冥河如同一條臥龍,已經橫在了眼前。冥河又稱‘三途’,這種有花無葉的紅色花,極盡絢爛地綻放在三途河兩岸。
「哇!」阿桓和阿發沒想到冥界竟然有如此絢爛的色彩,都是極盡興奮地衝向了花的海洋。
巧雲驚歎道:「雲大哥,你看看這些花,真是太美了!」
「現在是什麼季節?」雲中子忽然問道。
「剛剛立秋不久。」
「這就對了。」雲中子嘴角上揚到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看起來更加溫暖俊逸,「這種花叫彼岸花,又稱引魂之花,或曼珠沙華,只在秋天開放,是冥界唯一的花。」
「彼岸花?」巧雲手指輕點下唇,似乎是在品味它為何會有這樣奇怪的名字。
「彼岸花,開彼岸,花開無葉,葉生無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
「生生相錯……」巧雲呢喃著,聽下腳步,看著那如血般的花朵,一時間不由得傷感異常。陰風襲來,吹動著曼珠沙華,如同紅色的麥浪,發出‘沙沙’的聲音。
曼珠沙華的美,是妖異、災難、死亡與分離的不祥之美,象徵著戀人的相識相知卻不能相戀。巧雲忽然想到了自己和雲中子的這段感情,不就如同這曼珠沙華一般,一個在這頭,一個在那頭,他有他的追求,她有她的執著,雖然能在彼岸默默對視,卻永遠隔著一條難以逾越的河流。
三途河水呈血黃色,裡頭蟲蛇滿布,腥風鋪滿,混沌的水波中,隱隱約約可見許多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在河水中一沉一浮,時不時還會聽到若即若離的悲號聲。據說這三途河水是由十八層地獄中服苦役的罪犯眼淚匯聚而成,所以水面上經常鬧著聽起來極為恐怖的哀鳴。
遠觀像條溝,近觀嚇死人,這三途河的寬度和長江中游段差不多,隨便目測一下就得有好幾百米,大夥兒齊聚在三途河邊,個個都是掩面捂鼻,面露難色。
阿桓攤了攤手,犯愁道:「沒有船,這可怎麼過去啊?」
阿發這會兒正在脫衣服,時不時還試探性地將手伸進冥河之中,又像觸電似地縮了回來,口中哆嗦道:「水真涼!」
阿桓訝異道:「天才,你不會想游過去吧?」
「不然怎麼辦!」阿發拍了拍滿是胸毛的胸脯,「想當年茅山四季湖我一口氣能遊三個來回,這點距離算啥子事!」
巧雲咂舌道:「天啊,這麼髒的水,我才不要游過去……」
雲中子也是聳了聳肩,「別看我,我下水的次數用指頭都能數出來。」
阿桓扁了扁嘴,「唉,一看就是個從小在溫室裡長大的旱鴨子。」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正在這時,一陣奇怪的聲音將巧雲吸引了過去,她撥開茂密的曼珠沙華,來到了河邊的一處紅木鋪成的空地上,這裡被繁茂的曼珠沙華層層包裹,十分隱蔽,若不是循著聲音來,是決議是發現不了的。
空地中央有一顆矮小的果樹,果樹下放著一個大酒缸,一隻毛茸茸的小傢伙正墊著腳尖,將頭埋在酒缸中咕嚕咕嚕地吮著酒。那東西看起來有點像是鳥類,個頭得和鴕鳥差不多大小,它的脖子像水波一樣劇烈的起伏著,那囫圇吞棗的姿態活像是一個幾年沒聞著酒香的老酒鬼偶得了一碗陳年佳釀。
「小偷!」
那傢伙聽到聲音,嚇得渾身一震,全身翎毛都豎起了了,抬著腦袋緊張地四處張望著,巧雲本想逗它一逗,自己卻被嚇到了,這傢伙竟有三個鳥頭!
這三頭怪鳥體態碩大,生得圓乎乎胖嘟嘟的,活像一個大肉球,渾身佈滿黃澄澄的絨毛,紅彤彤的嘴喙小而鈍,與它肥碩的身體顯得極為不相稱。三個鳥頭上各有一小撮顏色各異的翎毛懶洋洋地散垂在背上,短小撲扇著的翅膀上佈滿了各種奇怪的花紋,讓人委實有些擔心這柔弱的翅膀是否能負載起他胖墩墩的身軀。
三個鳥頭呆呆地四處瞧了一陣,竟開始相互說起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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