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嘶嘶……
是衣服摩擦在地板上的聲音。
巧雲被一個頭上長著犄角,身上纏著鐵鏈的幽魂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地拖行著,速度緩慢而有節奏。
她整個身子像癱了一般,痠軟無力,雙眼半睜半閉,無神地盯著九尺來高的天花板,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遊走。
天花板上有無數雙大小不一的眼睛,密密麻麻的,看上去像是鑲嵌在上面一樣,眨巴著眼皮,全都順著巧雲的方向遊走,眼神中充滿了嘲諷與譏誚。
四周不斷閃動的淡黑色陰森的異光,讓人感覺是在幻境。巧雲感覺周圍不斷有手臂伸向自己,耳邊不斷聽到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和男人們悲慘的嚎叫,淒厲的喊聲一聲接一聲地迴盪著,嘈嘈切切,如同兩個大木梆子,使勁掄擊在她心頭脆弱的鼓面上。
想喊,喊不出聲;想動,使不上勁。半夢半醒間,那個沒有臉的女人又再度出現了,她抱著襁褓中的嬰兒,依舊發瘋似地追著那個絕情的男人,女人跌倒了,他也消失在黑暗中,卻始終沒有回頭。
思維如同被瞬息抽乾的堰塘,只剩一潭讓自己越掙扎越糊塗的爛泥漿,所以她索性放縱著自己的思想隨心所欲如天馬行空般自由馳騁。恍惚間她覺得這個世界從自己的身邊徹底消逝,此刻天地間剩下的唯有自己和那個沒有臉的女人,想著想著,她的面容竟像國畫似地勾勒出了幾根簡單輪廓,慢慢地變得清晰了起來,巧雲睜大了雙眼,大氣也不敢出,用盡全力想要看清這張臉,她竟然是……
就在她快要知道答案的時候,卻感覺腦袋一陣劇烈的眩暈,有點泛噁心的感覺,腦海中的景象又都全亂了,像漣漪一樣盪漾得無影無蹤。她猛地一下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漂浮著詭異綠光的幽閉石室,她感覺胸口悶得慌,連喘息都困難,身子更是冰冷得失去了知覺,這才發現自己脖子以下的部分全被沒在一個四尺見方的水池之中,只留出一個腦袋露在水面上。
頭頂上是一塊井字形的牢門,像鍋蓋一樣蓋在水池之上,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的,看起來比鋼鐵還堅硬,整個空間狹小逼仄,稍微一使勁腦袋便會撞到硬邦邦的牢門上,巧雲素來不識水性,但她感覺自己是浮在水面上的,腳下是完全踩空的狀態。
此時的她又冷又怕,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身子長時間處在水壓之下感覺十分難受,她仰著頭,將臉貼在牢門的井字形縫隙上,使勁吸了幾口新鮮空氣。
就在這時,她發現旁邊有許多這樣的方形水牢,像鏈條似地呈一字列排開,而自己所在的地方只是這鏈條中的一環,每兩個水牢間都被一些藤蔓似的柵欄隔離起來,這些藤蔓是中空的,因此水可以到處流動,在這排水牢的對面還有另一排平行的水牢,面積與構造都是一模一樣,兩排水牢之間隔著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過道。
砰砰砰,巧雲這時聽到了一陣有規律的沉悶聲響,她轉頭一望,發現是關在隔壁的一個男人正在用頭撞牆。
他撞得十分用力,彷彿腦袋不是自己的一樣,這聲聲到肉的聲音聽得巧雲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隨著水波的晃動,他的一小截肩膀裸露在外,上面密密麻麻地佈滿了血色的鞭痕。
巧雲笨拙地游到了兩個水牢的間隔地帶,怯生生地問道:「這位大哥,請問……」
她剛開口,那隱藏在陰影中的男人便驀地停了下來,轉過身子來死死地盯著她。昏暗的光線下,那男人顯得忽明忽暗,大半張臉都被陰影所遮蓋,看得不甚清楚,他口中像是在嚼著什麼東西,叮梆直響,還沒等巧雲反應過來,他便以一種匪夷所思地速度竄了過來,重重地撞在水牢間的藤蔓上,伸出手臂要去抓巧雲,巧雲驚得臉色煞白,趕緊躲到了牆角。
眼前的男人竟有兩個腦袋!他每個腦袋上都長著一張惡魔似的臉,顴骨高聳,青面獠牙,十分恐怖,他對著楚楚可憐的巧雲不斷咆哮著,卻始終無法衝破藤蔓的桎梏,只能將手臂伸進來一陣瞎胡亂地搜抓。
雖然這個怪物無法接近自己,卻也把巧雲嚇得不輕,此時的她倚在水牢的另一頭,隔壁是另外一間水牢,水面上隱隱可以看到冒出來一個微微有些發福的人頭,巧雲又驚又喜,壓低聲音喊了一聲:「大師哥!」
這水牢中關的正是阿發,巧雲放眼望去,發現在阿發的另一邊還關著阿桓,而云中子則被關在過道的對面。
一連喊了幾聲,阿發都沒有任何回應,看樣子是暈過去了,這時一顆佈滿血絲,連著青筋的眼珠子從阿發的水牢裡漂了過來,正從巧雲的面前經過,巧雲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腥臭味,當下只感覺五內造反,大口大口地嘔了起來。
這時,中間的過道上響起了一陣腳步聲,兩個沙啞空洞的聲音鬼魅般地傳了過來。
「你聽說了沒?昨天抓了四個身份不明的人,就關在咱們牢裡!」
「怎麼會不知道?你別說,那擺渡的鬼叟還真有點本事,居然能將他們騙到放逐淵,那裡的東西可不是什麼善茬……」
「我看吶,準是閻羅派來的奸細!」
「我怎麼瞅著不像?他們身上都沒有閻羅的鬼牌啊。」
「屁話!帶著鬼牌那還能叫間諜嗎?!」
「狗x的,看來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沒準又要打仗了。」
「他們打他們的,咱們守咱們的牢房,管那麼多做啥?」
巧雲屏息凝神地聽著,睜大了雙眼望著中間過道的方向,兩個頭上長著犄角,鬼卒打扮的幽魂逐漸在黑幕中走了出來。
「唉,說得也是,咱們在這破地方守了幾千年,雖然俸祿少得可憐,但總算可以偏安一隅,外頭打得死去活來,也波及不到咱們!」
「可不是!以前是替閻羅王幹活,現在這地方被修羅王給佔領了,又去伺候修羅王,那狗x的陰司說我們是牆頭草,他知道個屁!誰給發工錢,咱們就替誰辦事,誰都不是誰的爹媽,伺候哪個主子還不是一樣?」
「嘿嘿,你說,要是咱們偷偷將他們幾個給放了,再去閻羅那裡要點賞錢,應該可以少幹個幾百年了。」
「噓,小聲點,你不怕隔牆有耳啊?要是被修羅王知道了,不把你打入無間地獄才怪!」
巧雲默默地聽著兩個話癆鬼聊天,思緒轉得飛快,她想起了怪老頭在送他們進入冥界時曾有意無意地提醒過,將會把他們隨機傳入冥界中的一處地界,現在看起來,他們像是處在閻羅王的轄區之外,也就是那個‘修羅王’的地界之內。聽兩鬼的口氣,閻羅王和那個修羅王似乎鬥得很厲害的樣子。
「等等,這丫頭什麼時候醒了?!」
「……那剛才咱們說的話不是都被她聽到了?」
巧雲心中一驚,再一抬眼時,發現頭頂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陰影,原來是那鬼卒正冷冰冰地瞅著自己,此時的她再想裝睡已經來不及了,鬼卒拿起一根粗重的骷髏棍(棍子的頂端是一個半骷髏的形狀),便朝著她頭上重重地掄了下去……
等巧雲再睜開眼時,頭上仍是一陣隱隱作痛,頭頂的牢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開啟了,一個身材臃腫的男人正趴在過道上,雙手探進水裡,在自己身上不住地摸來摸去。
「啪!」巧雲想也沒想,就一巴掌扇了過去,那胖漢被打得一懵,險些栽進了水牢之中。
「馬貴福?」巧雲一愣,見他的手又朝自己伸來,不禁捂住胸口厲聲呵斥道:「別碰我!」
「噓……」馬貴福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苦著臉說道:「姑奶奶,你不讓我碰,怎麼解開纏在你身上的鬼枯藤啊?」
原來巧雲身上一直被一種叫做「鬼枯藤」的東西給捆縛著,鬼枯藤極富彈性,比尋常鎖鏈更加牢靠,巧雲在鬼枯藤的束縛下只能在一小塊區域內遊動,也正是因為這些從四面八方伸過來的藤蔓合力,才能讓她懸浮在水中,不至於下沉。
巧雲將信將疑道:「這麼說,你是來幫我的?」
「哼,要不是被那牛鼻子老道抓住了把柄,鬼才願意冒這麼大的險來救你們!」馬貴福哼哧哼哧地嘟囔著。
巧雲看他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心中已經相信了,莞爾道:「你自己不就是鬼嗎?」
馬貴福從橫倒在地上的骷髏棍中取出一枚柄獸骨做成的小刀,在巧雲身上割蒜似地劃了幾下,那些纏繞了好幾圈的鬼枯藤便像觸了電似地,噴出一股黑氣,一下子全縮了回去。
巧雲一骨碌從水牢中爬了出來,渾身溼漉漉的,躺在過道上直喘粗氣,隔壁的雙頭怪物見狀,雙手抓住牢門使勁搖晃著,口中焦躁不安地咆哮了起來,馬貴福朝他吐了口唾沫,罵道:「你個嘮什子的,又不是來救你,你叫個錘子!」
巧雲在衣服上擰出了一地水,溼漉漉的貼身胸衣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迷人曲線,她見馬貴福一直盯著自己的胸脯看,不禁催促道:「還愣在那幹嗎?快去救師哥他們啊!」
在馬貴福的幫助下,其餘三人紛紛得救,當看到這樣幽閉詭異的光景後,個個都是顯得驚詫無比。
馬貴福引著四人來到水牢門口,一路上隨處可見被關押在水牢中的犯人,個個都是長得是稀奇古怪,完全和人類的模樣扯不到一堆去,幾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完全顛覆了歷來的審美觀。
門口橫七豎八地躺著兩個鬼卒,其中一個手中還拿著一個翻倒的鴨壺酒瓶,瓶口裡不斷流出黃綠色的古怪液體,聞起來有股子醇香的酒味。馬貴福躡手躡腳地從兩鬼身上跨過,得意一笑:「睡得比豬還沉,冥河老祖的迷香還真好使。」說著,他賊頭賊腦地將腦袋探到門外張望了一陣,又飛快地向身後的四人招手,道:「現在是換班時間,巡邏的比平時少了一半,你們跟緊我,跟丟了我可不負責!」
起初幾人還對這鬼頭鬼腦的老滑頭還有些不信任,但聽他一陣七七八八的解釋,又看到他手腕上的陰陽鈴時,一個個的都樂了起來,心想師父還真是神通廣大,居然將這號人物也給治得服服帖帖的。
要說這水牢還真像個迷宮,一條主幹道能分出七八條岔路來,最關鍵的是每條路看起來都長得一模一樣,要不是有馬貴福帶路,非得轉暈了不可。地面上鋪著一種黑褐色的土磚,有點像燒窯的墊底磚,凹凸不平,走在上面有點咯腳,空氣中懸浮著一種冷色調的綠色光暈,給人的感覺十分壓抑,四人睜大了雙眼,緊跟在馬貴福身後,時停時走,心跳得飛快。
發生在這裡的一切都太過奇怪,四人心中都是裝了不下一千個疑問,眼見擺脫了守衛,便時不時找馬貴福聊天,馬貴福只想早點丟包了了事,因此回答起來也是漫不經心,大夥兒從他的隻字片語中瞭解到,原來之前見到的那片赤色海洋乃是‘幽冥血海’,那裡是三界中最邪惡的地方,能撿回幾條小命,已經算他們的造化了。
經不住幾人的輪番追問,對於幽冥血海的由來,馬貴福也簡單提了幾句,他本人其實並不清楚,也是根據這些年來在冥界為官時的道聽途說得來。
相傳天地初開後,天地不穩,盤古大神便頭頂藍天,腳踏大地,每日長高一丈,使天每日也增高一丈,地每日也增厚一丈,經過一萬八千年,天地定形。後盤古大神有感於天地間萬物皆無,便身化洪荒:左眼為日,右眼為月,頭髮成繁星點點;鮮血變成江河湖海,肌肉變成千裡沃野;骨骼變成草木,筋脈變成道路;牙齒變成金石,精髓變成珍珠;氣為風雲,聲為雷霆,汗成雨露;盤古大神倒下時,頭與四肢化成了五嶽,而脊樑卻成了天地間的支點不周山脈,肚濟卻化成了一片血海,血海方圓幾萬里,裡面血浪滾滾,魚蝦不興、鳥蟲不至,天地戾氣全都聚在了此處,洪荒眾人便將此處喚做了幽冥血海。
幽冥血海處在冥界外圍,將接引大陸(冥界共分為若干板塊,接引大陸為的中央最大的陸地板塊)層層包裹,如同亞歐大陸之於太平洋,由於面積太過廣袤,冥王勢力一直無法企及,是一片混亂無序的真空地帶。不知何時開始,阿修羅一族開始佔據幽冥血海,名義上雖從屬於閻羅王,實則不受閻羅王的限制,血海的海水成了它們的天然屏障,不僅能阻止閻羅王勢力的進入,而且幾千年來對陰曹地府所在的接引大陸蠶食鯨吞,因而實力大增,形成了與閻羅王分庭抗禮的割據政權。
「人界軍閥割據,各自為政,沒想到你們冥界也是一樣。」阿桓雖是說笑,卻讓在場之人都是一陣深思。
雲中子長嘆一聲,「歸根到底,還是逃過不了一個欲字。當年地藏王菩薩曾許下‘地獄不空,誓不為佛’的宏願,便是濟渡眾生,永脫五濁惡世(即劫濁、見濁、煩惱濁、眾生濁、命濁),而今,能真正領會的又有幾人……」
阿桓吸了吸鼻子,戲謔道:「你是道家子弟,怎麼出口閉口都是些佛門典故?」
雲中子擺擺手道:「宗教的目的都是與人向善,教導大家認清道理,何必自閉自狹,存在門戶之見?佛道同源不同宗,雖然看問題的方法不同,但闡明大道三千,皆是通向天地至理。」
這話說得馬貴福都點頭稱是,阿桓卻還不服氣,繼續說道:「這麼說來,你已經達到無慾無求的超塵之境嘍?」
雲中子微微一笑,「說來慚愧,我也只是意到,心卻未到,不然早已是修得仙身了。」
巧雲卻是聽得有些沉重,心中想著,寧願你永遠也不要修仙,與我遊玩人間,戀戀紅塵不是照樣過得瀟灑快活嗎?
幾人越聊越遠,漸漸忘記了目前的處境。阿發冷不丁打了個噴嚏,將幾人重新拉回了現實。
一個在廊道遊蕩的鬼卒分隊陡然間停了下來,幽冷的目光快速朝著聲音傳出的方向望去,手中長戟狀的武器閃爍著寒光,拄在地上噔噔直響。它們謹慎地掃視了一陣,確認沒發現其他東西后,便又飄飄蕩蕩地離開了。
灰牆後,馬貴福捂著阿發的嘴,臉都嚇綠了,其他幾人也都是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你不要命了?這些阿修羅可不是什麼善茬!」馬貴福壓著聲音喊道,「要是被抓到了,不僅你們出不去了,我的烏紗也難保啊!」
這下幾人可分得清楚了,原來阿修羅一族的頭上都長著兩個犄角,看起來凶神惡煞,頗有些域外風情,而像馬貴福一類的陰差除了臉色白點,長相則和常人無異。
阿發吐了吐舌頭,心有餘悸地問道:「阿修羅一族到底是什麼來頭?」
「噓,小聲點,好奇害死貓,沒聽過嗎?」
「前面就是出口了,別再捅出什麼簍子了!」
馬貴福賊溜溜地瞄了幾眼,衝幾人做了個手勢,一溜煙地鑽了過去。
逃出牢獄後,大夥兒的視野立馬變得開闊了起來。外面是一個廣袤的世界,空氣中漂著灰濛濛的浮塵,天空則像是一張巨大的黑褐色帷幕,遮擋了所有的光明,一片混混沌沌,這樣的場景,看起來倒是像戰火洗滌過的城邦。
「這裡是貪狼谷,以前本是閻羅王的轄區,後來在一次戰爭中,由於血海漫灌,被修羅王佔領了。」馬貴福搖搖頭道。
視野盡頭是一串連綿起伏的山脈,遠遠看去,山脈籠罩在幾大片濃雲之下,不斷有閃著寒光的閃電如鍘刀般劈下,像是要將山峰給斬成幾段,光看這一眼,就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馬貴福指著那道山脈,說道:「看到了沒,穿過那座南溟山,就到了閻羅王的地盤了,這裡禁忌頗多,不比你們人界,凡事小心點為妙。」說罷,他伸了個懶腰,道:「這裡不安全,你們還是快走吧!」
巧雲一怔:「你不和我們一起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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