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血海浪滔天

鬼遮眼3:幽冥之門 俞鑫 第1頁,共2頁

子時。巧雲這一覺睡得特別沉,夢中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景象,還不時能聽到女人的哭聲。在一片混混沌沌的黑暗中,她看到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抱著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步履艱難地朝一箇中年男人追趕著。男人的腳步走得很快,女人也被落下得越來越遠,終於,失去重心的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膝蓋摔得腫痛了她也不去管,而是將小心翼翼地檢查著懷中的嬰兒,當發覺沒事後,不停用臉貼在嬰兒身上,又是一陣幽幽地抽泣。

「你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

巧雲衝著女人大聲喊道,女人卻像是沒有聽見一樣,看不到任何反映。

終於,巧雲走到了那女人面前,蹲下身子,卻看到了一張模模糊糊,沒有五官的臉,她嚇了一大跳,連連後退,那個沒有臉的女人卻站起了身子,一手抱著嬰兒,另一隻手顫抖著伸向了她。

「啊!!!」巧雲歇斯底里地叫喊著,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懼怕這個女人。她想要跑,一直跑,跑到看不到那女人的地方,一回頭,那沒有臉的女人又鬼魅般地出現在了自己身前。

此刻的巧雲離她不過咫尺之距,她渾身都是冷汗,身體也忽然動不了了,那個女人一步步向她走來,襁褓中的嬰兒也在這時停止了哭泣。她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朝著巧雲越靠越近,巧雲瞪大了雙眼,心中怦怦直跳,嘴中卻喊不出任何聲音,只感覺頭皮一陣發抽了,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那張臉在巧雲的臉上輕輕地蹭來蹭去,她忽然有一種十分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既熟悉又陌生,像是埋藏了多年的酒罈子被突然挖出來一樣。

這個女人是誰?自己認識她嗎?

正在巧雲激烈思索的同時,耳畔傳來一聲如同春雷爆裂般的巨響,那聲音好似近在眼前,又好似遠在天邊,驚得她猛一下睜開了雙眼,眼前燭火閃爍,綻出一抹抹詭異的橘光,她發現自己仍在那個怪老頭的小木屋裡。

原來剛才只是個夢。由於受到了巨大的驚嚇,夢醒時分,她竟出其不意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一隻手從身後搭在她肩膀上,讓她又是神經質地一震。

「小師妹,你也醒了?」

原來是阿桓。回頭一看,雲中子和阿發也站在她身後。

「人家剛被噩夢嚇醒,又被你嚇一跳……」巧雲撅著嘴發脾氣。

阿桓聳了聳肩,「我也是啊,被一聲巨響給驚醒了。」

「怎麼,你們也聽到了?」雲中子詫異道。

「那是天破聲。」昏暗的木屋內,傳來一聲蒼老的冷笑。

幾人驚慌地尋找聲音來源,發現竟是那個懂通靈的怪老頭。此時的他的目光並沒有望著幾人的方向,而是直直地望著前方,像在觀察著什麼似的。

阿發氣不打一處來,「你不是說要送我們進冥界的嗎?這都過了子時了,到底在搞什麼鬼?」

「聽到天破聲,就說明你們已經身在冥界之中了。」

怪老頭的聲音夾帶著回聲,顯得十分悠遠,聽起來像是隔著一道山谷。

「娘個球的,當老子們是睜眼瞎嗎?這裡明明是……」

阿發話還沒說完,就像木樁一樣呆住了。

他看到在自己身後的椅子上,坐著另一個「阿發」,看上去仍在呼呼大睡,而另外三張椅子上,則坐著巧雲、阿桓和雲中子,個個都是雙目緊閉,一臉酣睡狀。

站著的四人時而看看椅子上的「另一個自己」,時而面面相覷,臉上都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怪老頭嘴未動,卻發出了悠遠的聲音,「你們現在是魂魄離體的狀態,我只能將你們的肉體儲存兩日,如不能按時返回,兩日後便是你們的祭日。」

這時,屋子裡忽然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層青霧,可視範圍陡然降了下來,霧靄迷濛中,怪老頭的身軀顯得若隱若現,像是一具枯皺的乾屍。四人下意識地背靠背貼在了一起,都是緊張兮兮地在霧靄中摸索著。

「地獄就像是一面鏡子,人的前世今生都在裡面。你們眼中所看到的東西,在‘鏡子’裡都不是真實的,燭火會指引你們進入幽冥之境。」

自始至終,怪老頭的嘴都是閉合的狀態,這些絮絮叨叨的話語像是他的腹語,又似乎來自其他地方,讓人聽起來滲得慌。

燭火飄搖,閃爍不定。影影罩罩中,可以看到火苗全都倒向了同一個方向。

阿桓這時說道:「老頭說燭火可以指引方向,咱們順著這個方向走就好了。」

雲中子卻是搖了搖頭:「不對。所謂燭火搖,風吹到,火苗是往北飄,那風便是自南邊吹來,南方應該才是出路。」

阿桓看了看巧雲:「小師妹,你怎麼看?」

巧雲想了想,道:「我覺得雲大哥說得有道理呢!」

阿桓又求救似地將目光轉向阿發,他卻詭譎一笑:「我贊同小師妹的!」

四人順著南方一直走,怪老頭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撥開重重迷霧,茅屋的木柵門頓時顯現了出來。原來四人一直都在房間之中。

由於年久失修,木柵門早已經是千瘡百孔,一股股冰寒刺骨的冷風不斷從柵門的縫隙中吹進來,伴隨著「嗚嗚」的聲響,仔細一看,柵門底部缺了一大塊木板子,那詭異的青霧正是從底下滲進來的。

一團團棉花球似的霧氣中,隱隱還可見到自縫隙中照進來的赤色火光,閃閃爍爍,妖冶非常,看得四人一陣膽戰心驚,對外面的境況更加懼憚。

阿桓看起來有些緊張,在手上哈了口氣,又搓了搓手,在門上只一拉,那不甚牢靠的門栓子便哐噹一聲掉在了地上,門吱呀一聲慢慢地開啟了。

剛開啟門,一股呼嘯的寒風便拂面吹來,四人衣袂翻飛,都是下意識地打了個寒戰。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濃烈的腥臭味,十分嗆人,巧雲光聞著就咳嗽了兩三聲。阿發性子急,冒冒失失就走了出去,還沒走出幾步,便感覺腳下一空,險些栽了下去,虧得雲中子眼疾手快,抓住了他腰帶,像提水桶一樣將他給拉了回來。

當他心有餘悸地低頭一望時,不禁倒抽了口涼氣,腳下竟是陡峭如削的懸崖峭壁,乍一看去足有十餘丈高!

此時屋外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幅景象。之前草木葳蕤的灰鷹山已是消失不見,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翻滾奔騰的海水,海水是赤色的,看起來很像血,無邊無際,不知有幾千公里遠。赤色海水如同滾燙的岩漿,不時會鼓出巨大的水泡,每每爆裂之時,都會濺起一串火舌般的巨大的浪花。怒海揚空,驚濤翻湧,一陣陣巨浪騰空而起,看上去足有好幾丈高,排山倒海,兇狂無比,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聽得人心驚膽寒,耳邊嗡嗡作響,恐懼自心底油然而生。

天空血雲翻滾,波譎雲詭,好似一股未知的力量在雲層中不停的攪動,不時看到有火光自雲海中滲出,尖銳的爆鳴聲一陣接著一陣,像是一碗沸水給倒在了油鍋之中。高空中飛著一些模樣奇特的巨翅怪鳥,肆意穿梭在濃雲之中,時不時會有光華四濺的閃電自空中陡然劈下,與洶湧的巨浪幾乎連成了一條線,像是要將天給撕成兩半。

而這小茅屋,連帶著周圍不過三尺見方的土地,則成了茫茫赤海中的一座孤島,四周都被削得筆挺無比,稍不留神就會墜入這怒獸般的汪洋之中。四人所站的地面也被赤海染成了暗紅色,連一些稀鬆平常的植被都變成了殘紅的血色,悽迷詭異。

望著這如同煉獄般的恐怖景象,四人都像是吞了一顆圓棗,驚得說不出話來。據傳酆都鬼城便是根據人們想象中的陰曹地府模樣修葺而成,雖然同樣陰森,但房屋,街道也是基於人間生活方式加以改造加工,終歸會有些親和感。而眼前彷彿看到了上古洪荒時的混沌世界,便是滿身戾氣的極惡之人也不願意來的,難怪那怪老頭要三番四次地阻撓他們進入冥界。

「我的個親孃噯,我看還是回去好了。」

阿發有些後悔這麼魯莽地跟來了,第一個打起了退堂鼓。

阿桓攔在他身前,卻是一哂:「既然來了,哪裡有臨陣退縮的道理?你這要是參了軍,準會被槍斃的。」

四處都是海水,找不到可以下腳的地方,四人站在島上,呆呆地四處環視了一陣,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忽而,又是幾聲驚雷轟然炸裂,聲如天崩,大夥兒都是渾身一震,巧雲更是嚇得抱著頭蹲在了地上。

海水一直不停地在上漲,剛才還與地面離了十餘丈,此刻便只有六丈來高了,四人只顧著來回踱步想辦法,對這樣的變化卻是渾然不覺。

在小島上晃悠了好一陣,巧雲只覺得身子越來越冷,也越來越輕,竟似要飄起來,當下覺得很有趣,不禁笑了起來。抬頭正想與雲中子說笑,卻看到他的臉變成了青色,嚇得心神一顫,驚呼道:「雲大哥,你的臉……」

雲中子在臉上摸了摸,只感覺一陣僵硬,含笑道:「你忘記了?咱們現在只是魂魄,並無實體,在這裡又吸入了大量的陰氣,所以身子就輕了,臉色也會變青。等魂體歸一後便會沒事。」巧雲這才放心,看著大傢伙的臉色,忽然笑道:「咱們是抓鬼的,這回卻都變成鬼了,還真是有趣。」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猩紅的海面上,忽然飄來了一個豌豆大的小黑點,巧雲站在岸邊,默默地凝視了一陣,但見黑點越來越大,輪廓也漸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你們快看,那裡有船!」

巧雲忽然興奮地大喊了起來。垂頭喪氣的夥伴們循聲一望,果然看到一艘烏篷船在海浪中一起一伏,時不時會被浪頭推向天空,最後又毫髮無損地隨著餘波落回到海面上,看得島上四人都是為它暗暗捏了把汗。

烏篷船此刻似乎正要朝小島的北面駛去,眼看著就要與島上四人失之交臂,阿桓急了,揮著手大聲呼喊起來。

「喂,船家,這裡……」

四人扯著嗓門一聲接一聲地喊著,但在雷鳴與浪聲的干擾之下顯得模糊不清,他們也不確定船家到底聽到沒有,眼看著烏篷船偏離得越來越遠,漸漸眼中又都黯淡了下來。

就在大家都大感失望的時候,船家似乎聽到了叫聲,烏篷船開始改變了方向,慢慢地向岸邊划來。四人都是大喜,阿桓和阿發更是興奮得互相擊了一下掌。

此刻海水已經漲到離地面一丈遠的距離,巧雲驚得花容失色,咂舌道:「怎麼漲得這麼快!」

其餘三人看了看,也個個都是面色慘白,記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只希望這小船能在小島被湮沒之前趕來。

船上站著一個身材健碩的中年人,戴著斗笠身披蓑衣,雙手搖著擼,開始揮手向四人示意。船家的臉被斗笠遮了一大半,只能勉強看到尖凸的下巴上有一圈黑炭般的胡茬兒。

此時海水已經漲到離地面不過三尺來遠的距離了,不時會有浪花打在地面上,四人的布鞋無一倖免地都被沾溼了,海水滲進鞋中,感覺滑膩膩冷颼颼的,怪不舒服。

還沒等船靠岸,阿發便一下子跳了上去,身子晃了兩晃才站定,開始向其餘三人做鬼臉。阿桓想要攙著巧雲上船,卻發現被雲中子搶了先,氣得話也不肯說,使勁一跳,雙腳猛地蹬在了甲板上,小船一下子沉下了好幾寸,嚇得阿發連忙扶住了船杆,一直不肯放。

四人都上了船後,船伕嫻熟地一擼漿,小船便離了岸,沒多久,再回頭望時,之前的小島已然被湮沒,只剩了小茅屋破敗的屋簷露在海面外。

阿發慶幸道:「想不到這鬼地方還有船。」

巧雲也是拍拍胸脯道:「是呀,真不知該怎麼謝謝船家大哥才好。」

船家不回話,只是抬起頭,冷冷地笑了一聲,幾人看到他的長相,卻是嚇了一跳,但見他臉上罩著一層黑氣,耳朵像是一個倒三角,比平常人大了好幾倍,耳尖處還掛著一顆深紅色的玉環,眼睛的玻璃體是幽綠色的,看起來更像是夜間覓食的動物,最可怕的是他飽滿高凸的額頭上還長著兩根奇怪的犄角。

「啊,鬼呀!」阿發一下子喊出了聲來,但回頭一想這一嗓子喊得實在是太沒深度,人界是人住的地方,冥界是鬼住的地方,他們見到的不是鬼難道還是人?

「你要帶我們去哪裡?」巧雲鼓起勇氣問道。

船家依舊笑了笑,沒有回答。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同理,冥界大了,什麼鬼都有。幾人見它並無害人之心,也都強壓下心頭的恐懼,不再去理會它了。

船在水裡搖晃得太厲害,對於阿桓這種沒坐過海船的人來說簡直是一種煎熬。他感覺腦袋暈暈乎乎的,胃裡直犯惡心,當烏篷船再一次被浪頭推向高空,又重重落下來後,他終於忍耐不住,趴在船邊劇烈地嘔吐了起來。

好不容易給嘔乾淨了,他癱在船簷邊直喘粗氣,眼中金星直冒,這時他感覺有人在輕輕地給自己拍背,與此同時,一張潔白如新的手帕將自己嘴角的穢物給抹了個乾淨。他回頭一看,原來是巧雲,不禁心頭一陣溫暖,他搶過手帕,溫言道:「髒,我自己來吧。」

小船在寬廣的赤色大海中慢慢地順水而飄,船伕只是擺弄著船舵,並沒有控制,放任小船飄行。幾人又問了幾句,船伕都沒回答,幾人覺得無趣,便都鑽到船篷中打起盹來。

巧雲獨自一人坐在船頭,顯得有些百無聊賴。她不知道這艘船會載著他們去往何處,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完成師父的囑託。這時她看到雲中子在船篷內打坐調息,俊逸的臉上掛滿了與他這年紀極不相稱的老成。他為何如此憂傷?自己還能這樣和他在一起多久?他這輩子註定是漂泊之人,或許完成了這次任務,他又將從自己身邊消失,下一次再見又不知是什麼時候。想著想著,巧雲的心有些痛,竟呆呆地看得有些痴了。將她從思緒里拉回來的,卻是因為聽到了一聲似遠似近的哭喊聲。

她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忽然發現水裡有許多人影,就在此時,無數雙手臂伸出猩紅色的水面,像是在溺水求救一樣。

巧雲吃了一驚,她發現水中的每個人都在淒厲地叫喊著,聲音尖銳刺耳,交雜在一起組成了一首詭異的音符,聽得人心都涼了。

「船家,快來救人啊!」

她將臉扭向船家,卻發現他正望著自己,嘴角帶著一絲陰惻惻地冷笑,埋藏在陰影裡的眼睛像是兩團冥火,不斷閃出幽綠的冷光。

船家不為所動,巧雲可不能見死不救,她心中一軟,伸手抓住一隻手臂,哪知那隻手臂突然間變長了許多倍,周圍的手臂也都迅速地浮游過來,死命地將她往下拽,巧雲嚇了一大跳,用腳使勁夾著船上的擼漿想要掙脫開來,口中拼命叫喊著,可卻為時已晚,她半個身子都栽了出去,小船也開始劇烈地傾斜。

其餘三人聞訊趕來,看到這樣的情況,紛紛都是大驚失色,一齊抱著巧雲就往回拖,兩撥人在小船上開始玩起了拔河的遊戲,幾人的動作幅度都很大,小船一個勁地搖晃著,隨時可能側翻,船伕卻是冷冷看著眼前一幕,整個人巋然不動,隨著小船搖來晃去,看起來像是粘在船上的一般。

幾人直費了一番老力,才將巧雲拽回船上來,那些詭異的手臂仍極盡癲狂地到處搜抓著,顯得極不甘心。巧雲軟倒在甲板上,面色慘白,胸口上下起伏,不住喘著粗氣,整個衣袖都被扯了下來,露出了白皙光滑的手臂。

烏篷船在風力的推動下又漂行了一會,速度慢慢緩了下來,阿桓從船篷中鑽出腦袋一看,卻發現已經來到了一片無風無浪的平靜的水域。這裡的海水呈暗紅色,比之前的顏色要深得多,平靜的海面上波濤不驚,看不到一絲漣漪。

「怎麼停下來了?」巧雲一邊搓著裸露的手臂,一邊走了出來,由於方才的驚嚇,身子仍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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