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氣終於放晴了,明媚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讓人感覺格外舒服。
巧雲今天特意換了身新衣裳,又盤了個新發型,蹦蹦跳跳地往阿發的房間走去。她張開嘴剛準備喊門,但見門開了一小條縫,水靈靈的大眼睛調皮一轉,腦中瞬間蹦出了一個壞點子。
這會兒阿發正搬著個凳子坐在水盆邊,將臉埋在水盆裡,也不知道在幹些啥,水盆中的水不斷冒出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氣泡,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
這已經不是阿發第一次做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了,巧雲也沒感到太奇怪,只是躡手躡腳地向他靠近,而阿發則像睡著了一樣,一動不動,對身後的巧雲渾然不覺。
「大師哥!」
巧雲忽然湊在他耳邊大喊了一聲,接著便開始撓他,她是存心想要嚇嚇他,只見阿發渾身一震,像是嗆了幾口水,接著連那水盆也哐噹一聲摔在了地上。
巧雲的惡作劇得逞,不禁開始捂嘴咯咯竊笑起來,然而,當阿發轉過臉來看著她時,她的笑容卻陡然間完全僵在了臉上。
此時的阿發滿臉都是水,本來就不怎麼精緻的五官完全錯了位,呈一種奇怪的螺旋狀,像是整張臉皮被一百八十度地攪拌了一圈,扭曲的臉上還可以看到一條條褶皺的裂紋,像個小老頭的皮膚似的,看起來怪異無比。
「啊!」巧雲嚇了一大跳,剛想後退,腳卻絆倒了方才掉落的水盆,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阿發背過身去,用毛巾在臉上使勁搓了一圈,再回過頭來時,竟又奇蹟般地恢復了原樣。
「巧雲,你怎麼了?」阿發將巧雲從地上扶了起來,問道。
「大師哥,你……你的臉……」
巧雲使勁揉了揉雙眼,眼前的阿發依舊是那個皮糙肉厚,大大咧咧的阿發,她又去用手捏了捏,卻抹下了一手油脂,這才放下心來,心想方才一定是自己看錯了。
阿發一愣,也是在臉上抹了兩把,「我的臉咋啦?」
「哼!你的臉該洗啦,髒死了!」巧雲邊說著邊將手在毛巾上擦起來。
「我都邋遢慣了,有啥好洗的。」阿發笑著摸了摸後腦勺,又問道:「你來找我有啥事啊?」
「哦,師父讓我叫你去一樓開會。」巧雲幫阿發疊著被子,輕描淡寫地說道。
阿發的目光顯得閃爍不定,口中卻笑道:「師父還搞得這麼正式呢,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不曉得喲,大家都在下面,應該是很重要的事就對了。」巧雲說完,頭髮一甩,準備離開了,臨走不忘叮囑道:「你動作快點啊,都等著你呢。」
「知道了知道了,我換件衣服就來。」阿發說著又將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巧雲扁了扁嘴,邊走邊咕噥道:「一個大男人還關什麼門啊,搞得誰要偷看你似的……」
差不多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阿發笑嘻嘻地走下樓來,但見一樓大廳裡坐滿了人,茅無極和玄空和尚表情凝重,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麼,巧雲則時不時偏著身子與身邊的雲中子小聲絮絮叨叨,打情罵俏,阿桓則孤零零地坐在巧雲對面,顯得滿臉的不快,他見阿發來了,忙衝他做了個鬼臉,示意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你個臭小子這幾天老躲在房裡搞什麼鬼?還得讓巧雲去叫你。」茅無極瞪了阿發一眼,十分不滿地訓道。
「這幾天腦袋有點疼,就沒怎麼出去……」阿發嬉皮笑臉地解釋著,側頭一看,巧雲正對著自己扮鬼臉,又嘿嘿乾笑了幾聲。
「腦袋疼?我看你是腦袋空吧,裡頭缺貨了。」
也許是想緩和下緊張的氣氛,茅無極玩笑話一齣,立刻引來一陣鬨堂大笑,連玄空老和尚也是有些忍俊不禁。
阿發吐了吐舌頭,又用手肘推了推旁邊的阿桓,問道:「今天這麼興師動眾的,到底有什麼事啊?」
「師父說他準備去一趟冥界呢。」
「冥界?!」阿發失聲叫了出來,顯得滿臉的不可置信。誠然,他連人界都沒轉過多少地方,對其餘的冥界、天界、魔界更只是停留在道聽途說的階段,總覺得那些地方是那樣的可望而不可即,如今自己身邊之人竟要去涉足,其驚愕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阿發見茅無極表情肅穆,知道阿桓所言非虛,便結結巴巴地問道:「師父,你真的……真的要去冥界?」他根據道書中的描述,簡單在腦海中勾勒出了一副萬鬼群集的冥界場景,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茅無極微微點了點頭,沉聲說道:「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是時候該有個結論了。」
「道兄真的肯定那顆玄冥珠就是冥界之物?」玄空頗有些擔心地問道。
「訊息來源可靠,應該錯不了。」
茅無極說著,將玄冥珠捏在雙指之間,指著上面那一串串古怪的符文說道:「如果所料不錯的話,這些應該就是冥文了。」
玄空點了點頭,捋須道:「如此說來,倒和咱們之前的假設十分契合。」
巧雲滿臉疑惑道:「那師父這次去是要歸還這顆珠子嗎?」
茅無極笑了笑,道:「這只是其一,既然這顆玄冥珠是冥界寶物,為何會出現在人界,又為何會被那殭屍王奪去,這一切的一切太不尋常了,其中必然有著某些隱情,為師也是希望能查到一點線索。」
「世伯是在懷疑玄冥珠與百餘年來西鎮殭屍的形成有關吧?」
「正是如此。」茅無極頗為讚許地看了看雲中子,「黑水鎮中人屍混居,已逾百年,這陰陽不分,五行不納的地方,天底下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處了,湘西風水格局外開內和,聚氣攏水,本應是一處鍾靈毓秀之地,出現這樣的異象只能是歸咎於外力作祟了。」
阿桓看起來顯得極是不放心,「可是,師父你一個人去,會不會太冒險了?」
玄空也表示首肯道:「凡人私闖冥界,極易受到陰氣侵蝕而殞命,道兄可要三思啊……」
「路都是靠人走的,如果再不能正本清源,徹底肅清殭屍,不僅黑水鎮的百姓們每天都要懷蛇而行,對人間界也是一處極大的隱患,所以,即使是龍潭虎穴,茅某也決定走他一遭!」
「可是師父……」
茅無極見巧雲似乎有些傷心,便笑著安慰道:「若用我一人性命能換回黑水鎮世世代代安居樂業,不是很值嗎?」
「阿彌陀佛。」玄空合上手掌,微微一欠身,「道兄高風亮節,老衲十分欽佩。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天下間能做到道兄這樣的,又能有幾人……」
茅無極和煦一笑:「大師謬讚了……」
「師父,讓我們同你一起去吧,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阿桓話一齣口,立刻引來巧雲和阿發的一陣附和。
茅無極微微一笑,「你以為是去旅遊啊?為師一人輕裝上陣,早去早回,反倒落得輕便。」
屋內氣氛變得一片沉鬱,大家忽然都不說話了,彷彿這一別將成永別。倒被突然出現的二麻子打破了沉默,只見他心急火燎地跨進門來,說起話來也磕磕巴巴的,「道長,不好啦,不好啦……」
大夥兒不約而同地望向他,但見他滿頭大汗的模樣,知道肯定沒好事發生。
「西鎮吊橋被人給放下來了!」
「什麼!!!」茅無極猛一拍桌子站起身來,聽得人心裡頭咯噔一聲響。
「有沒有殭屍跑到東鎮來?」
「這個倒是沒,白天殭屍都見不到人影,不過晚上可就說不好了……」
二麻子的話倒不是危言聳聽,經歷了兩次殭屍之禍,大家都是談虎色變,雖說西鎮殭屍已經被除去大半,但剩下的仍是不小的威脅。
茅無極皺了皺眉,自己接連幾天的夢魘沒想到真實地發生了。
「先把吊橋拉上去再說吧。」
二麻子的話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關鍵是……吊橋的開關已經被破壞了,已經拉不上去了……」
茅無極倒抽了口冷氣,口中連聲說道:「快,快去安排人,得趕在天黑前趕快修好!」
「大夥兒都試過了,可是沒一個懂技術的,根本整不來。道長您快去看看吧,現在大家都亂成一團了,等你去主持大局呢!」
茅無極眉頭深蹙,喃喃道:「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冥界之行迫在眉睫,這檔子事又片刻不能耽誤,這可如何是好?」
這時大廳內站起一人,朗聲說道:「師父,您是鎮長,理應留下來主持大局,冥界之行就讓徒兒代勞吧!」
說話之人正是阿桓。他話音剛落,巧雲也站了起來,義正詞嚴道:「我同師哥一起去!」
阿桓望著她,一陣心花怒放。
「喂,你們倆每次都把我拋下,也太不夠意思了吧?」阿發撇了撇嘴,一臉不滿地說道。
「嘿,行啊你,算你有義氣。」阿桓拍了一下阿發的屁股,嘻嘻哈哈的說道。
當三人目光殷切地望向茅無極時,卻見他搖了搖頭,說道:「此事我不允。」
「為什麼啊?」阿桓堅持道:「我們仨一身本事都是師父教的,現在要幫師父代勞,有什麼不可以?」
茅無極見幾個徒弟都能替自己分憂了,心中十分感動,但作為師長的他需要時刻保持理性,不應該感情用事,只見他嘆了口氣,沉聲說道:「自從來到黑水鎮後,我們師徒幾人經歷了三次驚心動魄的生死離別,雖然最後都化險為夷,但不是每次都這麼幸運的,你們可知私闖冥界意味著什麼?為師不想再經歷這樣擔驚受怕的日子了……」
三人見茅無極說得動情,心絃彷彿被人撥了一下,原來自己在師父的心中,竟是如此重要。
「可是師父,你一個人孤身去涉險,可知我們三人心中的感受麼……」巧雲微微垂下頭,黯然道。
茅無極還想說些什麼,看到三個徒弟堅毅的眼神,話到嘴巴又咽了下去。
「世伯不必為難,小侄願陪同前往。」
大廳裡忽然傳來雲中子鏗鏘有力的聲音,只見他將手中白紙扇一展,一股俊逸之氣油然而生。
巧雲一聽喜不自禁,挽著雲中子的手臂說道:「好啊好啊,雲大哥你能來真是太好了。」說完又一臉渴求地望向師父。
阿桓與阿發互視了一眼,一百個不滿全寫在了臉上,心想這本是個與師妹親近的極好機會,卻被這小子橫了一道,心中都是希望師父不要同意。
哪知,茅無極眉目一展,微微笑道:「世侄的功力不在我之下,既然有你保駕護航,我也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阿桓沒料到師父會轉變得如此之快,他瞪大了雙眼,彷彿在問:為什麼師父會對這小白臉這麼信任?
「你們準備準備,此事關係重大,明日便動身。」
茅無極說完,便隨著二麻子匆匆地往西鎮的方向趕去。
「雲大哥,謝謝你!」茅無極走後,巧雲也笑嘻嘻地挽著雲中子的手臂,蹦蹦跳跳地往後院走去,全然將身後妒火中燒的兩位師兄當做了空氣。
「禽獸!」
「畜生!」
阿桓與阿發互相對著雲中子的背影咒罵了一句,這才一口氣順了過來。
當茅無極三步並作兩步地趕到黑水河邊時,才發現事情遠沒他想象的那樣簡單。只見河邊的哨塔已經傾倒在地,哨塔上的羅盤開關也已經摺成了好幾段,他蹲在地上仔細檢查了一陣,發現哨塔樁上的裂口十分光滑,顯然是被某種極為鋒利的利刃斬斷的,能這樣均勻地斬斷大腿手臂粗細的木樁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絕非尋常刀劍所能做到,事情開始變得越來越撲朔迷離了起來。
將哨塔破壞到這般程度,顯然是不想讓外人修好它,這位神秘人的險惡用心讓人不寒而慄,他究竟是誰?為何要做這樣傷天害理的事?彷彿答案近在眼前,仔細一想,卻又毫無頭緒。
這樣的破壞程度,粗通工藝的茅無極是完全沒有辦法修復的,東鎮的能工巧匠們也幾乎全死光了,他這時想到了一百里外的鳳凰鎮,便給了二麻子五枚袁大頭,讓他帶著錢去鳳凰鎮請人來修。
「這錢請省城最好的工匠綽綽有餘,你即刻啟程,腳程快的話夜裡就能到了,晚上天黑路險,你便在鳳凰鎮住上一夜,明天再回來。」臨行前,茅無極叮囑道。
二麻子看上去一臉為難,「可是,鳳凰鎮的人都知道這裡殭屍多,就怕給了錢也不願意來啊!」
茅無極這時又將錢袋扣了個底朝天倒在他手上,白花花的銀元叮噹直響,總共是十枚袁大頭。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我就不信沒人來。」
要是換做以前的二麻子,給他十個銀鏰子,他準會貪汙了倆,但此時的這些袁大頭在他手中卻一下子變得十分沉重,他決定不辱使命,一定要順順利利把人帶回來。
作者「俞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