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空老和尚搖了搖頭,說道:「老衲聞所未聞。」
「那這可奇怪了。」茅無極看著那顆夜明珠,愈發覺得神秘莫測。
「只有一種可能。」玄空老和尚忽然站起身來,一字一頓地說道:「這夜明珠並非人界之物!」
日子波瀾不驚地過著,這一夜茅無極睡得很沉很沉,迷迷糊糊中似乎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聲音十分尖銳急促,似乎還伴隨著一聲聲怪桀的獰笑。
茅無極陡然間睜開雙眼,但見整個屋子內一片漆黑,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開啟了,陰寒的晚風不住地往屋裡頭灌,涼徹心肺。藉著走廊的燈光,隱隱約約看到油紙窗外有一個模糊的黑影。
「誰在外面?!」茅無極一個激靈,大喝一聲。
「嘿嘿嘿嘿……」
屋外這時陰惻惻地響起了一陣詭異的笑聲。那笑聲不陰不陽,似男非女,像一條冷血的毒蛇,順著茅無極的背脊慢慢地向上爬去,直入頭頂。茅無極心中一凜,拿起掛在床頭的天師劍,一個箭步便衝了出去。
走廊的白熾燈不停閃爍著橘黃色的冷光,黑影依舊站在窗外一動不動,茅無極此刻與他不過數尺之距,卻依然只是看到一團模模糊糊的黑影,竟看不清他的面容。
這時,那團黑影從面對視窗的方向慢慢轉過身來,那動作十分怪異,像是一幀幀正在不斷切換的電影膠片,他的身體也變得虛虛實實,閃爍不定。
茅無極目光突然一沉,一劍朝那黑影刺了過去,然而還是慢了一步,那黑影竟從鎮政府大院的三樓直接跳了下去。這三樓離地面至少有十來米高,當茅無極再往下望去時,發現那黑影也正望著自己,他此刻已經跑出了院門口,雖然離了這麼遠,但那帶有挑釁意味的冷笑仍十分清晰地傳了過來。
「哼,宵小之輩,裝神弄鬼。」
茅無極雙足一點,如同一枚輕葉般從三樓飄下,朝著那黑影離去的方向發足追去。
夜濃如墨,星月晦明,疾風慘淡,鎮民們都已經睡下了,整個黑水鎮看不到一絲燈光。在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之中,似乎潛伏著無數冷意森然的嗜血猛獸,極盡肅殺之意。
那黑影越跑越快,爬屋上樹,無所不能,雖然茅無極步如行雲,但每次眼看要追上時,一個不留神,又被他給拉開了距離。也不知是追了多久,那黑影忽然消失不見了,茅無極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四處緊張地張望著,那黑影就像是黑夜的化身,此刻正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冷冷地窺視著他,而他則像一隻迷途的困獸,茫然不知西東。
他這時聽到了潺潺的流水聲,空氣中也是瀰漫著薄薄的水霧,他這才發現前方不遠處有一條河。原來已經來到了東西鎮交界處的黑水河邊了。
轟隆隆,幾聲炸雷忽然在天上爆開,聲若天崩,像要將這夜空給撕得粉碎,茅無極毫無心理準備,心中突突直跳,剛走出幾步,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傳來,一道光華四濺的閃電將他旁邊的一棵水杉樹給劈成了兩半,樹枝上還隱隱可以看到星星點點的火星子,焦臭撲鼻。
剛才還好端端的天空此刻已是變得厲風怒吼,黑雲如山,好似一碗水倒進了滾沸的油鍋之中,噼啪四濺,不多時大雨傾盆而下。
四處都沒有躲雨的地方,茅無極幾乎被淋成了落湯雞,臉上的雨簾結成了瀑布,衣服也全溼漉漉地粘在了身上,重量幾乎增了一倍,但他並沒有折回,只是依舊朝著黑水河的方向走去。
此時的黑水河早已不似當初溫順平和之態,只見無數驚濤巨浪拍岸而起,勢若千山崩裂,萬鼓齊鳴,夜空如同煮沸的墨汁,濃雲翻滾,電摰雷鳴,冷雨瓢潑,幾乎與河面上無數翻湧飛濺的水花融為一體,暴虐非凡。在這波濤轟鳴,濁浪排空的河面上,河水竟似乎受到某種牽引似地,從一而終地朝著同一個地方湧去,那是一個淬厲陰森的巨大漩渦,漩渦邊上水流疾速,暗湧層層,似乎連河水也變成了墨色。遠而觀之,這漩渦如同一張狂暴的血盆大口,似乎要將這河水一滴不漏地給全部吞嚥下去。
茅無極的目光忽然間凝固住了,表情也變得極為不可思議。只見河對岸的沙地上,竟然聚滿了面容枯槁的殭屍!這些殭屍數量奇多,均沿河岸線分佈,看上去黑壓壓的一大片,根本望不到盡頭。
茅無極心中吃了一驚,這些殭屍在上次的禍端中已經死傷大半,怎麼還會有這麼多?
「嘿嘿嘿嘿……」
之前那詭異無比的笑聲再度響起,在冷雨的簾幕中顯得格外猙獰可怖。
茅無極猛地一轉頭,發現那黑影正站在吊橋邊的哨塔上,手緊緊地扶著操作吊橋的羅盤。
「啊!不要!」茅無極聲音顯得驚慌而顫抖,快步朝哨塔的方向趕去,然而這時,黑影已經將羅盤順時針打了個滿圈。
茅無極幾乎僵立在了原地,他耳邊傳來吊橋緩緩下落的聲音,這幾天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漆黑的夜幕下,無數只猙獰可怖的殭屍像潮水般湧向吊橋,朝著沉睡的東鎮席捲而去,那攝人心魄的嘶吼聲震天撼地,如同奏響了一首來自地獄黃泉的哀樂……
「啊!」茅無極猛然間從床上坐了起來,臉上全是豆大的冷汗,貼身的睡衣也全乎被汗水浸溼,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屋子裡靜悄悄的,偶有幾陣冷風吹得窗戶吱呀吱呀響。
原來只是夢魘。
還帶著體溫的被褥被雜亂地掀在了床腳,回想著夢裡發生的事,茅無極仍是心有餘悸。
這幾天來,他只要閉上雙眼,腦子裡總是會出現同一夢魘。
他衣服都來不及披便下了床,急匆匆地跑到樓下房間將二麻子從床上揪了起來,當得知巡邏隊晚上剛巡視過吊橋時,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多少年了,他從未感到如此心神不寧過,雖然殭屍之禍已經告一段落了,卻依然有許多疑團在他心中縈繞不去,始終覺得不踏實。
那神秘的夜明珠究竟來自何處?殭屍身上的透明絲線到底是什麼?九星連珠異象將有怎樣的預兆?
他知道每個疑問都終將會有解開的一天,他所擔心的,是解開這些疑問的代價。
皓月當空,繁星亂綴,反正也睡不著,茅無極乾脆倚著走廊上的欄杆,開始欣賞起這片難得的月色來。
他記得許多年前,同樣是一個月色溶溶的夜晚,年少的他依偎在母親懷裡數星星,父親過世得早,只有母親和自己相依為命。
「娘,為什麼天上會有這麼多星星啊?」
「每個人死了之後,都會化作一顆星星,慢慢的就多了。」
「那為什麼星星會發光呢?」
「那是因為他們捨不得自己的親人啊,發光是為了讓親人能夠在裡面找到自己。」
「那爹是哪一顆喔?」
「你看,你爹在那兒呢……」
娘說著指了指北斗七星中最亮的一顆。
「你爹一直看著你,從未離開過。」
「爹……」
雖然只是一個美麗的童話,但在兒時的茅無極心中,卻是深信不疑。
「兒啊,今天村裡那個道士又來找你了,為什麼不跟他一起走呢?」
「我才不要!我要和娘待在一起,一輩子也不分開!」
娘依然是一聲重重的嘆息。
說起這道士,來村子也有些時日了,他見茅無極骨骼清奇,三花聚頂,是塊不可多得的修道奇才,便想盡辦法要收他為徒,哪知茅無極死活不幹,見他就躲,他只得在村中暫住了下來。
「兒啊,如果哪天娘變成星星了,一定是你爹身邊的那一顆……」
娘說這句話時,茅無極已經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只感覺有些滾燙的東西滴在了自己的臉上,他怎麼也不會想到,那句話竟會成為他心中一堵永遠也越不過的圍欄。
娘三天後就死了,村裡的郎中都說是積病成垢,鬱結難消。年少的茅無極趴在孃的墳頭上哭了一天一夜,之前還那麼慈愛的孃親,一下子就化成了一堆黃土,他怎麼也不願相信。第二天早上,當滿臉淚痕的他在墳地裡醒來時,發現那個道士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自己身邊了。原來道士早知道他娘時日無多,便和他娘偷偷約定,等她離開之後,便由他將茅無極撫養長大。這個道士便是他日後的授業恩師玉清真人。
事情已經過去許多年了,茅無極也早已記不清孃親的樣子,雖然這些年來他潛心修道,拋卻了大部分凡塵俗念,卻始終難以釋懷心中的這塊鬱結,如果那時候自己能明白娘話中的含義,一定會倍加珍視這最後的三天,也一定會用心去記住孃親的音容笑貌,讓它能夠永駐心田。
想著想著,天上閃閃放光的星星彷彿都變了樣,每一顆星星都變成了一張微笑的人臉,有看不清五官的母親,有玉清真人,有媚兒,還有徐老倌和豬肉榮……數也數不清,他們每一個人都曾經那樣真實地出現在自己身邊,卻都又像流星一樣消逝掉,讓人猝不及防。茅無極感覺眼眶變得有些溼潤了,他想用手捧起那一張張半透明的笑臉,卻發現他們離自己越來越遠,最後又重新變回了冷冷放光的星群。
至死至終他都無法逃脫命運翻雲覆雨的手掌,分分合合,離離分分,一些人來,一些人離開,而他則只能充當命運的旁觀者,渡化得了別人,卻渡化不了自己。
「唉……」茅無極蹙了蹙眉毛,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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