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江浩躺在床上徹夜難眠。他有些莫名的興奮,他想到了白天發生的驚心動魄的一幕,數百億瘋狂的拋售,致使貨幣迅速貶值,好在金融主管部門果斷出手,宣佈本地貨幣不再與美元掛鉤,實行浮動匯率,然後就停止了所有的外匯交易,將黑金堵在了國門之內,形成了關門打狗的形式。這一股洪水猛獸,到底會流向哪裡?江浩想到了黎正良的話,種種跡象表明,黎正良迫不得已可能會提前計劃,他說等到明天,或許明天就是最後一戰。
江浩輾轉難眠,起身撥開一小塊窗簾,看了看街邊,還是那輛別克商務車在監控自己。忽然,他靈機一動,為什麼不趁現在向樓下的車輛傳送資訊呢?於是,他靠近客廳的窗戶,用手指在窗戶上輕輕地敲擊起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樓下的商務車內,竊聽人員緊握著耳機,用筆在紙上記錄著訊號,然後取下耳機,在訊號的下方寫下了一段話,隨後撥通了電話,說:「喂!頭兒,收到傳來的莫爾斯密碼,內容是:明天就是最後一戰,隨時準備!」
片刻後,樓下的車子閃爍著車燈,燈光穿透了深夜的寧靜,將訊號傳遞了出去。而後,隨著一聲引擎轟鳴,別克車消失在了樓下。
江浩靠在窗戶邊,看著別克車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久久懸著的心終於有了著落,緊繃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微笑。因為樓下的別克商務車也用燈光傳遞了一段莫爾斯密碼——謝謝。
江浩又開啟了衣櫃裡的密碼箱,從子彈盒子取出了二十發子彈,挨個裝滿了整個彈夾,在準備關上盒子的時候,發現了盒子裡放著一個小膠囊。江浩想起了梁御城的話:「這枚藥丸裡裝著劇毒的氰化鉀,必要的時候,為了國家利益,我們可以犧牲自己的性命,它能讓我們走得輕鬆一些……」江浩猶豫了片刻,將笑膠囊放進了自己西服的口袋。
最後,江浩從保險箱裡拿出了一個螢幕已經破碎的蘋果手機。這是蘇傑交給自己的,說是自己在出事前留下的。江浩又回憶起了7月22日那天的一幕,他在車廂里正在和執行完任務回來的李菲兒通話,這時候,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然後自己匆忙跑下車想把電話遞給李菲兒,沒想到電話傳來了她父親倒在地上的畫面,再然後,李菲兒被撞飛,身後的車子爆炸了……
當時的一切歷歷在目,也不是過去很久吧,怎麼感覺恍若隔世?
江浩一直帶著這個手機,想等到和李菲兒重逢了以後,找一個合適的機會還給她。可是,後來的情況卻急轉直下,自己被追殺,幸好得到蘇傑的挽救,醒來後就一直找不到李菲兒,一直到蘇傑去世也不知道李菲兒的下落。他知道,也許這輩子也見不到李菲兒了。於是他經常把手機拿出來充一下電,翻看著手機上李菲兒發給自己的簡訊,還有儲存在手機上的自拍照,想象著李菲兒留下的音容笑貌,想就這樣永久地儲存下去。可是後來的海碧苑地下停車場,他和李菲兒再度重遇了,他試著想把手機交換給她,可是猶豫再三還是放棄了,他不想讓大病初癒的李菲兒經受這樣的刺激,她或許還不知道,自己的養父早就去世了。江浩想,現在,是時候知道這一切了,但是他還想留下些什麼,萬一自己遭遇了不測。
江浩拿著手機走進了衛生間,開啟了水龍頭,頓時,狹小的空間裡充斥著「嘩啦啦」的水流聲,這樣可以干擾竊聽器的訊號,接下來的話,是江浩在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威脅所留下的最後語言,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江浩開啟手機,摁下了攝影鍵,然後把攝像頭對準自己,將手機靠在了面盆上,沉默了片刻,抬起頭說道:「菲兒,我不想離開你,只是為了我們共同的目標,為了千百萬的人的幸福生活,也為了死去的戰友和導師,我不能後退,只有迎難而上,也許今夜……」江浩說著說著,想到了曾經答應過李菲兒一起去馬爾地夫,一起在坐在水屋裡的邊上,兩腳浸在海水中看日出;一起去希臘的克里特島,在沙灘上沐浴著愛琴海的暖陽,對著海風大喊:我們結婚吧……想到這一切或許只能是埋在倆人心裡永遠的夢境,一股難以言明的酸楚湧上了心頭。
江浩哽咽了,兩行熱淚湧出了眼眶,他幾乎不能錄下去了……
隔了很久,江浩才又振作起來,擦掉了眼角的淚,顫抖地說道:「也許今夜…就是永別…我生就平凡,但我也有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我們本應有著平凡的快樂,平凡地愛著,或者平凡地被愛著,可是今天,我只身赴難,只為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能有平凡的幸福……」
江浩還沒說完就再次泣不成聲了,他不得已關掉了手機,一個人無力地靠在牆上,順著牆滑到了地上,抱著雙膝抽泣起來,嘩啦啦的水流聲夾雜著嗚咽聲蔓延在狹小的空間裡,一個落寞的身影捲縮在牆角,狹小的空間讓人感到一種窒息,畫面讓人心疼不已。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浩才無力地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出了衛生間,他撥開客廳的窗簾,看見對面的房間仍舊亮著燈,於是他關掉了自己的燈,又點亮,又關上……他用燈光向對面的李菲兒傳送了一段莫爾斯電碼,內容只有幾個數字:3—28—9—6—42—15—7—16—12……
李菲兒正在沙發上看書,從玻璃窗上反射過來的燈光出現了閃爍,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放下書,盯著對面的窗戶,那一亮一滅的燈光,讓嫻熟於電碼的李菲兒立刻反應過來,這是一段重複的莫爾斯密碼,她甚至不用紙和筆來記錄,直接就能翻譯過來,於是在口中默唸著:「在嗎……在嗎……」李菲兒立刻起身關掉燈,再點亮,再關上……她也用燈光告訴對面的江浩——在。
然後,江浩那邊的燈光又是一亮一滅,沉默了片刻,又亮兩次,又滅……
李菲兒拿著手機,按照燈光的訊號,在手機上按下了一串數字,片刻後,對面的燈光再次熄滅了,再也沒有亮起來。李菲兒這才拿出紙和筆寫下了手機上記錄下來的那串數字,立刻找來報紙,將密碼翻譯過來,她看見紙上寫著的字,心裡不禁泛起了一絲蜜意,因為紙上寫著:明天,廣場,第九個椅子下面——那是她和江浩第一次約會的地方,江浩選擇了這樣一個特殊的地點約會,也許別有一番意味。
江浩起身穿好衣服,開著車來到了廣場上,找到了第九把椅子,將手機用透明膠帶幫在了椅子下面,然後靠在椅子上,微笑起來。他想起了第一次和李菲兒約會,就在這把椅子上,那樣的時光多美好啊,那天,她多麼漂亮……
江浩起身看了看這把椅子,空曠無人的廣場上,寒風陣陣,他抬頭看了看滿目的星光,想想明天,或許…也會是這樣的吧。
江浩收起思緒,轉身離去,他在內心告訴自己,明天就是迎來決戰時刻,三千多億的洪水猛獸到底會湧向哪裡?只要猜出了這個答案,也就會贏得這一場戰爭的勝利,他已經做好準備全力以赴了。
當他做完一切準備後重新回到了家裡時,心裡一下子感覺空空的,他疲憊不堪地倒在床上,居然做了一個夢,夢見了自己穿著潔白的禮服,李菲兒穿著潔白的婚紗,一邊是錯落有致的地中海式的白色房子,另一邊是優雅純淨的藍色大海,明媚的暖陽撒在他倆身上,他們手牽著手,光著腳丫在沙灘上奔跑,海風不斷地拂起她禮帽上的白紗,飄舞在空中,他們迎著風大聲地喊著、奔跑著、歡笑著……
今夜多麼美好,即使是永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