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大腦殼突然鬼鬼祟祟地說:「白大哥……俺知道是啥在叫咧……」
我小心地看著四周:「是什麼在叫?」
大腦殼也看了眼四周,神秘兮兮地對我說:「我曾聽一些行走江湖的手藝人說過,手藝人行走江湖,有恩報恩,有怨抱怨,誰要是得罪了他們,他們表面上不說什麼,背地裡就會玩兒陰的。
「就說新中國成立前的泥瓦匠,給你蓋屋修門的時候,你必然要伺候好了,飯桌上大魚大肉是自然,還必須要有一盤紅燒泥鰍,這盤菜誰也不能動筷子,只能泥瓦匠自個兒吃,這就是規矩。
「要是你不按規矩來,得罪了泥瓦匠,他當然不會說什麼,但是保不齊就要在活計上給你做手腳。心眼小的泥瓦匠就會將水泥和稀一點兒,將磚瓦砌得縫大點,這屋子經不了多少年就糟了。這還好,要遇到心狠手辣的主,甚至會在石灰中混入雞血或骨灰,那你就等著家裡鬧鬼、遭災吧!」
我越聽越糊塗,趕緊打斷他,讓他揀重要的說。
大腦殼這才說,當年鬧饑荒的時候,他出去四處討飯,在碼頭上遇到了幾個手藝人。這幾個人在那兒閒扯江湖之事,大腦殼也偷聽到了幾個手藝人害人的法子。一個叫做「半夜鬼敲門」,一個叫做「鬼咳嗽」。
「半夜鬼敲門」說的是將鱔魚血塗在仇家門上,蝙蝠最好鱔魚血,聞到門上有鱔魚血的味道,就不斷去撞門。就這樣,門整夜響個不斷,開門一看,外面又什麼都沒有,就像鬼敲門一樣。
「鬼咳嗽」則是抓只蛤蟆,在它嘴裡塞一撮胡椒麵,然後在蛤蟆嘴上縫幾條線。蛤蟆被胡椒麵嗆得直咳嗽,嘴巴被縫住,咳不出來,就會發出老人一樣的咳嗽聲。
大腦殼懷疑,這裡會不會被人設計了一個局,我們可能是中了「半夜鬼敲門」和「鬼咳嗽」的障眼法了。
大腦殼說完,我點點頭,沒回話。
我知道大腦殼和我一樣也在安慰自己,包括剛才說巨石是鐵頭龍王,也是我腦子裡的閃念。在這樣毫無依靠的情況下,我們不約而同在自己內心找合理的依靠,給自己壯些膽,不知道前面是什麼,也得往前面走。這也許是唯一的辦法吧。
這時,旁邊又傳來咳咳的幾聲咳嗽。大腦殼講完壯著膽子把火把插在河灘上,撅著屁股在石頭底下找蛤蟆。剛找了一會兒,他突然像彈簧一樣蹦了起來,叫道:「白大哥……真……真有隻大蛤蟆,那麼大的蛤蟆!」
我探頭一看,那石頭底下黑糊糊的,隱約看見裡面臥著個簸箕大小的物件,但看不清楚到底是什麼。
我剛想問大腦殼裡面究竟是什麼,那東西突然動了一下,接著發出了一聲熟悉的咳嗽聲。
那石頭下,果真伏了只簸箕大小的蛤蟆!
我嚇了一跳,險些跌倒在地,用火把一照,就看見蛤蟆背上有很多暗紅色的斑點。我怕有毒,忙招呼大腦殼脫掉衣服掩住口鼻,小心翼翼用木棍戳蛤蟆一下,蛤蟆「哧」一聲,就往外噴出一股紅霧。
那紅霧直朝我們撲來,我和大腦殼忙往後退。
那紅霧有一股辛辣味,嗆得人直想咳嗽。我好容易忍住,待紅霧散去,再看那蛤蟆,還是停在原地。我又接著用木棍戳它,它又噴出一股紅霧,往石頭底下挪了挪。我們待它再噴不出紅霧,才用木棍小心掀翻了它,將它從石頭下扒拉了出來。
那蛤蟆渾身長滿了毒瘡,身上遍佈著血紅色的條紋,看起來分外猙獰。
好在那蛤蟆雖然看起來恐怖,卻老老實實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只是不斷咳嗽。
我見這大蛤蟆稀奇,就想起爺爺曾說過,這蛤蟆天生會測水。在發洪水之前,蛤蟆就知道洪水能淹到多高的地方,會提前爬到樹梢上。水鄉的人見到蛤蟆爬樹,就會收拾了東西,也跟著蛤蟆爬到樹上。蛤蟆爬到哪裡,洪水就會漲到多高。
有一年黃河決口子,好多人跟著蛤蟆爬到樹上,洪水十幾天還沒退下去,大家帶的吃的吃完了,開始到處找吃的。先是扒樹皮,扒光了樹皮,就開始吃樹上的癩蛤蟆。最後集體中了毒,眼睛腫成了銅鈴那麼大,肚子也鼓成了球,身上到處都是黃豆般大小的肉疙瘩,活脫脫變成了「人蛙」!
大腦殼聽我這樣一說,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一棍子扒拉倒蛤蟆。蛤蟆在地上左右掙扎,卻怎麼也掙扎不起來。
大腦殼咦了一聲,說:「白……白大哥,你快……快看看,真是邪了門了,這大蛤蟆怎麼沒有腿?!」
我仔細一看,發現巨蟾肚子下光禿禿的,果然沒有腿,難怪它被大腦殼戳來戳去也不跑,原來是跑不了。
我也覺得奇怪,這蛤蟆是先天無腿,還是被人將腿斬斷了呢?
我拿火把仔細一看,發現這蛤蟆的脊樑骨裡,被穿進去了一根極細的金線,那金線緊貼著蛤蟆身子,要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我用火把一照,就看見金線是長長的一縷,從蛤蟆身上出去,順著河灘向前延伸。我們沿著金線走了一會兒,發現那金線極長,竟然一直延伸到古桑園中。
我舉著火把四處看看,這時明晃晃的月亮鑽到了雲層裡,空蕩蕩的河灘上悠悠浮起了一層白霧,古桑園在白霧中影影綽綽的,彷彿有無數個影子在來回走動。
古桑園外,流淌了幾百萬年的黃河水嘩啦嘩啦響著。
我和大腦殼也都震驚了:這蛤蟆身上的金線,怎麼會和古桑園有關係?
大腦殼呆了半晌,說:「白,白大哥,我覺得這裡不乾淨。」
我點點頭,帶著大腦殼回到了篝火旁。坐在那裡,我折了根蘆管,隨手塞進幾片幹樹葉當菸葉,就著篝火點著了,拼命抽著,這樹葉做的菸葉很嗆,簡直能將肺給憋炸了,但也只有這樣才能壓住心慌。吸了幾口,我漸漸平靜下來了,說:「這我知道,你在哪兒見過牛大的巨龜,簸箕大的蛤蟆……不過話說回來,這老黃河邊上,又有什麼事情正常過?」我同時也在安慰自己。
大腦殼搖搖頭說:「俺……俺不是這個意思,俺說不乾淨,是說這裡可能有啥好東西。」說完用手悄悄指了指古桑園。
我恍然大悟:「你說咱們遇到的東西不乾淨,是這園子裡有大物件?」
大腦殼點點頭說:「俺也想,這裡莫不是埋了寶貝?要不然怎麼會有這麼怪的東西圍著它?」
我想了想,按照我爺爺的說法,這寶物都是聚集了天地精華,有寶物的地方,天地靈氣也足,所以寶物周圍的動物都會長得很大,容易出大蛇、巨龜、老樹。這裡挨著黃河古道,附近又是懸崖峭壁,這寶物要是生在這裡,那誰能想到?
那巨龜我就不說了,那隻大蛤蟆脊樑骨上拴的可是正正經經的金線。黃金韌性好,一點兒黃金就能抽出來很長的金線,這蛤蟆身上的金線細若遊絲,一定是上好的黃金打造的,不是凡物。看來這古桑園中,必然大有古怪。
我和大腦殼尋思了一下,決定等天一亮,就順著金線去古桑園中找找,看看這裡究竟有什麼古怪。
我和大腦殼在火堆旁抽著樹葉煙,硬捱到了天大亮,才掙扎著爬起來。我們渾身都凍得僵硬,上下牙直打架,想站起來走動走動,卻一下子摔在地上,才發現腿腳早就麻木了,失去了知覺。
我們活動開身子,先去尋那隻斷了腿的大蛤蟆,找到了那塊大石頭,蛤蟆卻怎麼也找不到了。
奇怪了,沒腿它也能跑?
奇怪的事發生了太多,我倆也沒覺得有什麼,抱定決心要進古桑園,便直往古桑園奔去。
也許那隻蛤蟆滾得慢,我們還能追上。
山樑彎彎曲曲地向前延伸,黃河也順著山樑嘩啦嘩啦流淌。走了沒多久,山樑陡然升高,和群山連成一片,形成了三面巨大的山崖。黃河水一路咆哮著,狠狠撞在山崖上,拐了個彎流去,在這裡留下了一個很深的水潭。古怪的是,這水潭裡渾濁的河水卻不是渾黃色,而是有些泛青的烏黑色。
我仰頭看了看,山崖彷彿刀劈一般,筆直豎在那裡,石縫中伸出不少蒼松古柏,連陽光也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