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四九在市裡一連開了一週會,說是會議,實際上是一個帶有培訓性質的研討會。會議一結束,他連學校都沒回便直接殺回到了直周縣城。
見到孫一水的時候已經黑天了,孫一水正在警隊大院裡往籃板上扔籃球。他心不在焉,球籃上連個鐵圈都沒有,他就那樣往籃板上投一下,噗通一聲彈射回來,再投……
聽到車的聲音,他突然來了精神,球在手裡有了靈性,又是穿襠又是轉身來了一個三步上籃之後才站住,把軟趴趴的籃球遠遠地扔到了腳踏車棚後面,叉腰站在原地等金四九下車。
「案子怎樣了?」金四九扔給他一條小蘇,「案子結了?」
「宋修禮和劉無敵的事已經沒啥事了,事實清楚,嫌疑人認罪。」孫一水看了看手裡的煙,知道金四九不差錢,也不謝,擺了一下手往辦公室走,「江有沱的事不好處理,死犟死犟的,不認罪。」
「憑啥讓他認罪?」
「憑他身上背了二十條人命!」孫一水停住腳扭頭看了一眼又繼續走,「沙河橋上殺了七個,沒罪!在他家屋裡殺了三個,沒罪!可是他約宋修禮來他家,一下殺了八個,有罪!」
進了辦公室,開了風扇,孫一水掄了膀子換了一條短袖,一屁股蹲在椅子上,急不可耐地想把那條煙拆了,突然猶豫了一下又扔桌子上,從褲袋裡掏出半盒石家莊抽了一根。
「防衛挑撥?」金四九擰開一瓶純淨水,喝了一口才發現已經過期倆月了,湊合吧,喝不死人。所謂「防衛挑撥」,指的是故意挑釁激怒或採用其他方式引誘對方用暴力攻擊自己,再借「正當防衛」之名趁機打擊對方,以達到逃避法律制裁的目的。「防衛挑撥」一旦認定成立,跟故意傷人、殺人沒什麼兩樣。
孫一水有點不高興,「金教授,你是不是在替一個嚴重的暴力犯罪分子說話呀?我跟你說,在大街上我隨便看一張陌生的臉,我就知道他身上有沒有事,更別說江有沱這個老熟人了。他身上不乾淨!絕對的!」
金四九說,「你沒有證據,是不是?你管偵查,你說他有罪,說他是防衛挑撥,你就得負責舉證責任,這沒問題吧?」
「然後哩?」
「然後你死活找不到證據,是不是?」
「八條人命啊,那不是證據?」孫一水說這句話的時候底氣嚴重不足。他知道,那不是證據,那僅僅是一個結果,無法證明那些人死於防衛挑撥。一大群暴徒入戶去殺一個人卻被反殺,然後你說這是防衛挑撥,暴徒成了受害人。誰信?除非有證據支撐,否則對這群入戶行兇的暴徒之死不需要任何人負責。
金四九搖頭,懶得解釋,孫一水心知肚明。對江有沱來說,當晚的事件嚴重和緊迫程度賦予了他無限制防衛權。刑法規定,對迫切而緊急的暴力犯罪,可以採取一切方式進行自救和阻止,包括殺死暴徒。換言之,殺人無責。
金四九看著正在洩氣的孫一水,「剛才還在興致勃勃地玩籃球呢,一轉眼就喪氣成這樣。」
「什麼玩籃球,我是愁的。」孫一水掐了煙,一本正經地說,「江有沱還算老實,問什麼說什麼,就是咬死不承認那天晚上他砍死的那幾個人是出於防衛挑撥。」
「一個莊稼人,他哪懂什麼叫正當防衛,什麼叫防衛挑撥?」
「他懂!」孫一水哼了一聲,「你別被他的表象矇騙了。不管我怎麼圈,怎麼繞,這傢伙死活都不上當。」
金四九本來計劃要去調查一下他的家事,因為宋修禮被抓,江有沱自首,市裡又說巧不巧地有個研討會便耽擱了,他這幾天一直惦記著這事。
訊問的情況他已經知道,雖然大部分涉案人都已死亡,即便宋修禮供認不諱,這案子依然疑點重重。當然,警方完全可以結案,不會有任何人提出異議,對死無對證的事,有沒有異議都不會再有任何意義。宋氏家族死的死進號子的進號子,現在只剩下了一個宋修義。按現在掌握的資訊,這個家族的內訌的原因是爭奪財產,就是那兩片林地。雙方互不相讓,拼了個同歸於盡。這個解釋看起來很符合邏輯,也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