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句話的時候,江有沱的聲音聽起來突然很滄桑,有些哽咽,他一直當金四九是朋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如此信任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
金四九沒說話,接過大碗一飲而盡。旁邊的宋修禮看他倆關係像朋友似的,突然咧開嘴放聲大哭,這一生,他從未如此絕望,即便剛才江有沱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嚇得他大小便失禁的時候,他都沒有這樣絕望。這突然而至的巨大痛苦,只是因為一個人為另一個人倒了一碗水!
「你們原來是一夥的……」他含糊不清地邊哭邊說,「一夥的!」這一刻,他猛然醒悟,警方為什麼對大哥的死如此冷漠,甚至連查都沒查,問都沒問就草草結了案。他當時甚至還怕警察調查出別的事,現在看,他一直都在別人畫好的圈圈裡打轉,還自鳴得意以為走了大運。
他想著剛才江有沱跟他說過的話,「你老老實實招了就好,不然,我會殺了宋淼,他是你兒子,是不是?」
他吃驚地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江有沱說,「直周城裡,除了宋修仁和宋淼不知道,誰不知道呢?宋淼長得跟你一樣樣的,是個人都能看出來。」
他拼了命地幫大哥打天下,因為家產遲早都是宋淼的,他比宋修仁都疼宋淼。現在,江有沱一下摁住了他的七寸。他要是不老老實實向警察坦白,宋淼就會死在江有沱手裡。江有沱如果要殺他,絕對會辦到。只有為了宋淼的犧牲,他認為才值得,才有意義。
江有沱說,「你還有怕的事?還有心疼的人啊?」
宋修禮說,「他是我兒子,為了他我願意做任何事。」
江有沱聽到他這樣說突然大笑起來,連地上那幾個躺著嚎叫的人都被嚇得收了聲。宋修禮從來不知道江有沱會笑,會這麼大聲的笑,震得自己耳膜發疼,在黑漆漆的老槐樹下,這笑聲恐怖異常。
江有沱笑夠了,終於說,「原來你也知道這道理啊……你們宋家,要是都知道這道理,就好了。」
宋修禮覺得江有沱這話裡有話,又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金四九喝到第二碗,江有沱用茶壺跟他碰了一下,有乾杯的意思,然後仰起頭對著壺嘴喝了一氣,擦了擦嘴,「以後,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我要是回不來,你聯絡一下範文成和範西泰,西間屋的東西是他倆的。另外……」他下腰拿起剛才放在地上的刀,「這東西給你,唐橫刀,古物,你要是不要,就給文物館。吃過血,有邪性了。」
金四九點了點頭。
說話間,孫一水帶著人到了,救護車緊隨其後。
醫生快速地檢查了一圈地上的人,只有三個活的,死了五個。那邊把活著的傷者往車上抬,這邊孫一水三言兩語問明情況,給宋修禮上了銬子塞到了車裡。
「你挺有本事啊江有沱!」孫一水看著滿院子的血跡、鐵棍砍刀和橫七豎八的死人,瞪著江有沱,伸出右手的食指戳著江有沱的左肩窩,「自衛呀!?嗯?」
江有沱點點頭,「是。有活的,你問問。」
孫一水兩手掐腰轉了一圈,低聲咒罵,「操你祖宗!」突然雙手抓住江有沱的衣領,使勁往自己這邊拽,江有沱任他冒火的眼睛瞪著自己,不發一語。
「正當防衛?!防你娘個腿!你這是防衛挑撥!」說著大聲喊了一聲,「逮了他!」然後一把推得江有沱後退了一步。
江有沱雙手握拳並在胸前,等一名警察給自己上了手銬,正要往外走的時候,「孫隊……我要自首……你沒來前,我已向金警官自首了。」說著,拍了拍右側褲子的口袋,「這裡,你們一直要找的證據!」說著拉開拉鏈,向孫一水側了側身以便把口袋朝向他。
孫一水走過來摸了一下,有東西,拿出來,是錄音筆。
江有沱往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著孫一水和金四九,裂開嘴笑了笑。他的臉上滿是別人的血,沾上了土,成了黑色,此刻露著一嘴白牙反著燈光,看起來十分詭異,似是欣慰,又似在示威,令人難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