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破綻

陳鶴群給金四九打電話打聽情況。金四九來八風鎮的時候陳鶴群要跟著,金四九沒讓,說他跟著就成公事了,反而不好。陳鶴群說,「那你一個人去就不是公事了?」

「我一個人去是半公半私。」

陳鶴群不滿意,怕金四九有危險,金四九說大白天能有什麼危險,江有沱就算是兇手,也不會胡來。

江有沱想知道金四九為什麼會懷疑他,金四九笑了兩聲算是應答。這個問題在昨天晚上就已經有答案了,又何須掀得那麼明?難道要像兩口子離婚的時候,都哭著叫著領了離婚證了,還抓著對方的領子質問你到底愛不愛我?是不是傻?

昨晚在八風鎮野外的飯館,金四九玩了心眼,說什麼要模擬一個陷阱,那壓根兒就是一個真陷阱,江有沱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所以金四九覺得江有沱問「你怎麼懷疑到我」這樣的問題就是因為心虛,這是一種本能的心理反應。就像他在童年時期做錯了事挨巴掌的時候,一定要問父親「不是我,你是怎麼知道的?」一樣,只有父親告訴他答案,才會覺得屁股上的巴掌沒白挨,否則就會覺得像被冤枉了似的叭叭掉眼淚,一邊咧咧一邊嘟囔「為什麼打我……」

金四九開車在土路上顛簸著疾馳,眼睛裡閃著悲哀的光。而此刻,江有沱又何嘗不是?他站在院子裡那棵大槐樹下,熱風掃過樹葉颯颯作響,他卻充耳不聞,眼睛一眨不眨地越過柵柵門看著鄰居已經荒蕪的園子,眼神迷茫而悲哀。金四九的心裡在問江有沱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江有沱卻在問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兩人都在回憶昨晚的談話,回憶那個虛擬而真實的陷阱,都感到深深的悲哀。就像金四九根本不希望能捉住一個獵物,獵物當然也希望不被捉到。結果事與願違。

兩人都在回憶這個陷阱是怎麼悲哀地成功的。

問:那天晚上大雨中你們被歹徒襲擊,你跟歹徒搏鬥,宋修德獨自逃命,你是怎麼知道他逃往桃林的?

答:看到了燈光,手電的燈光。

撒謊!那天晚上大雨時視線嚴重受阻,沒有路燈的馬路上汽車遠光失效,車內可視距離不超過五米,宋修義的老婆開著導航才不至於迷路,手電的燈光怎麼可能強過車燈?即便人在車外,可視距離儘管會延長很多,但是江有沱忘了,從路口到桃林的那個小路並不直,且兩側全是一人多高的玉米地,加上暴雨,會完全遮擋任何燈光。如果他在路口看到手電的燈光,那麼他與宋修德的距離不可能超過二十米甚至更短!這個距離,他竟然一直追到了桃林內的小屋也沒追上?

問:在你追上去前,你先給宋修義打了個電話,是不是?

答:是。

撒謊!其實這本身不是一個慌,是問題裡自帶了一個小小的陷阱。江有沱回答的是有沒有打過電話,而金四九問的是打電話的時間是不是在追上去之前。如果前一個問題江有沱撒了謊,那麼他給宋修義打電話的時間必然不是在追上去之前,而是在已經追上之後,甚至……在人死以後,所以極有可能是在桃林小屋內通的電話。

問:從油漆路的路口追到桃林小屋,你大概用了多長時間?

答:十五到二十分鐘。

這個問題很好回答,卻很毒。毒在了與下一個問題一起合成了又一個要命的陷阱。江有沱說看到了燈光就追了上去,所以路上必然不會耽擱時間。

問:到桃林小屋之後,直到宋修義趕到前,你一直在敲門或者守在門口嗎?

答:是的。

問:此間沒有任何人從小屋內出來過?

答:沒有。

江有沱在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已經意識到上了當,可已經晚了。他之所以沒有避開陷阱,是因為這些問題是一個一個問的,在前一個問題的慣性下,後一個問題的答案往往就已相對固定。像下象棋一樣,原以為對方想動炮,你一步我一步,最終未料過河的卒子攻了主將。或者本來防著對方的車,卻沒防住臥槽馬。死手,要麼悔棋,要麼認輸。

江有沱既然說用了十五到二十分鐘追到了桃林小屋,一直守在門口直到宋修義到來前寸步不離,且沒見到任何人從屋內出來過。結合之前的證言,江有沱並沒有聽到打鬥,他一直以為宋修德獨自一人在內且由於害怕而沒有開啟鐵門。問題來了,曹景凱竟然能在江有沱追到小屋前殺掉宋修德,或者在江有沱守在門口時不聲不響地完成打鬥?兩條人命在江有沱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死了?

金四九在車上告訴陳鶴群,「查一查江有沱,包括他的家人的社會關係,我要走訪。」

如果兇手是江有沱,他的動機也許才是整個案子中最令人恐怖的地方。他一定曾經失去過什麼,或者,一定有人從他或者他的親人身上拿走過什麼。這是一場不共戴天的仇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