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破綻

「江有沱,你還記得不,上個月十六黑傍兒,你用小木蘭馱著老蘿蔔、芥菜、洋姜來派出所,然後我們一起去了王八村,你記得不記得?」

「江有沱,那天黑咾很晚才散夥,你坐我們的車到派出所,然後騎了你的小木蘭回家,風挺大,月亮挺亮,後來我還給你打了一個電話確認你是不是安全到家,你還記得不記得?」

金四九在江有沱家院子裡的大槐樹下,騎著一條板凳,板凳上放著茶壺茶碗,江有沱坐在一旁的杌子上給他倒著水,聽他說著話,點著頭表示統統記得。

「從派出所走後,你有沒有碰到其他的人?或者發生了什麼事?記得昨天咱們一起去磨面時候的事吧?那個女人的男人和他的兩個同夥就是那天晚上來八風鎮,失蹤了。」

江有沱端著茶壺倒水,一邊搖頭,壺嘴竄出的水流控制得恰到好處,細長、綿延,茶碗裡的水響隨著碗裡的水位、茶壺高低、水流疾緩及茶水從壺嘴裡出來之後的入碗的位置的不同而變化。江有沱自語說,「多好聽的聲響……」

金四九以為他的手會顫抖,水流入碗的位置也會突然間有所變化,從而讓水流和漸變的聲響都會變得不再連貫,看來這些都是沒有生活經驗的小說作者編排出來的情節,用一種強制性的外在的表象直接宣告故事的真相,從而讓一切快速終結。同樣沒有生活體驗的觀眾當然會叫好連連,所以文壇逐漸充斥了胡編亂造。

他有理由懷疑江有沱那天晚上殺了不止一個人,只是猜測不是證據——無論理由多麼充足,無論邏輯看起來多麼完美,都不能代替證據,充其量只是一種推理,而我國的法律恰恰反對推理,反對有罪類推。在刑事庭審中,如果公訴人敢這樣做,法官會直接判決嫌疑人無罪。在警方所知道的人中,似乎只有江有沱有能力在須臾之間殺掉三個青壯。

江有沱是宋修德司機,宋修德和宋修仁有仇怨,宋修仁在崔仁明及同夥失蹤的次日死亡,他們那晚的目的地是八風鎮,江有沱恰好在八風鎮……這些要素一串聯,怎麼可能不懷疑到江有沱?懷疑歸懷疑,任何人都可以被懷疑。金四九知道警方沒有證據,甚至連崔仁明是不是已確定死亡的證據都沒有。

江有沱把茶壺輕輕放到板凳上,茶碗裡水剛好倒了一少半,茶水以逆時針飛快地轉著,轉成一個漏斗,一朵茉莉花旋轉著沉了到水底漏斗的尖上,馬上失去了線速度,像被什麼吸住了似的牢牢定在那裡,豎在水底微微搖擺。真是一個奇怪的現象。

江有沱輕聲說,「你懷疑我,很正常。說句實話,還好他死得快,不然,我真會殺了他。」

「誰?」

「宋修仁。」

「為什麼?」

「宋董想讓我殺了他,為他兒子報仇。我正想要不要殺他,他就死了。」

「你知道不知道一個叫侯不臣的人?外號叫‘出離子掛炮’。」

「知道,不熟。」

金四九端起茶碗左右吹了吹,其實水面很乾淨,並沒有茶葉漂在上面。他使勁喝了很大一口,嚥了三次才把嘴裡的水全部弄到肚子裡。

「我真心希望你不會跟這一系列的謀殺案有關係,不然你就是一百條命都不夠死。」

江有沱掌心朝上把手指穿進茶壺擎兒,拎起,又給金四九倒了一股茶,那水竄出一道弧光,晶瑩透亮,茶碗裡的水又被摧起來開啟了轉兒。

「你懷疑我殺人,沒事,你沒證據,我也沒動機。是不是?」

金四九說,「我只是希望兇手不是你,」說著傾著脖子很認真地瞪著江有沱,壓低聲音狠狠地說,「否則一定會查到你,只是早晚的事。如果真的跟你有關,不要再殺人了。」金四九說完,像是從馬背上跨下來似的,起身把右腿從身後甩過了板凳,「我今天來就是為告訴你這些,是你的話,趕緊自首,不是你,就當我沒說。」

江有沱也不挽留,送他出了柵柵門,緩緩說,「就因為那天晚上有仨人在八風鎮失蹤?」

金四九嘿嘿冷笑了兩聲,轉過身看著他,想說什麼又突然改變了主意,所以嘴剛張開就在半途又用一聲笑進行了代替。這用意太明顯了,如果真的是你,我的解釋在你眼裡無非就是一個笑話,如果不是你,我的解釋就更是一個笑話。閉嘴是最好的選擇。所謂的笑,江有沱愛怎麼理解就怎麼理解。金四九感覺自己是苦笑,像吃了一個黃連,從嘴苦到心。

金四九上了車,一腳油門冒了一股黑煙,車輪從泥土裡空轉了一下,留下一個一揸深的溝,隨即車頭向上拱了拱,就那麼竄了出去。他心中五味雜陳,想到了痛哭的孫一水。他知道孫一水不是為了自己哭,是為那麼多的人命,不是因為是好人或者壞人的命,而是僅僅因為都是人的命。

人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可以被合法地殺死,犯了死罪,且只能由法院執行。除此以外,人在生死麵前平等。或者命運可以有高低貴賤之別,唯獨生和死是一種絕對的平等,它們只被掌握在天地自然法則中。如果誰能掌控或剝奪了他人的生死,這個人一定不是天上的神,而是來自地獄的鬼。然而天上和地獄究竟在何處呢?可能在人心深處吧。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一個這樣的位置,它平常應該是空無一物,虛無縹緲,善惡從此出,正邪從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