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尋夫

刑偵大隊接到一個女人的報案電話,說有人涉嫌謀財害命,現在人贓俱獲,正在爭吵,讓趕緊出警去八風鎮南邊的養雞場。還說附近就一個養雞場,一來就能看見,不會走錯。

孫一水和胡建帶著幾名警員出警,路上他給八風鎮派出所打了個電話,被告知所裡的片警已去了現場,正在調解。孫一水問,「不是謀財害命嗎,這是刑事案,調解什麼?」接電話的民警說,「可能是當事人不滿意派出所調解結果,所以故意誇大嚴重性讓刑警來處置。」

孫一水給報警人打電話確認情況。「我孩子爹半個月前開著三輪從家裡出去就沒著過家,電話也關機,生死不明。現在三輪車在養雞場裡,他要不是被誣害了,我日他祖奶奶說咋的就咋的!」女人吐字清晰,說話又麻利,一口氣說完,沒等孫一水說話就撂了。

「敢掛我電話……」孫一水嘟囔了一句,「郭局訓我也就算了,連個報警的也衝我吹鬍子瞪眼!我招誰惹誰了最近?」

胡建開著車,嘿嘿笑了笑,「還好有一種人不但不敢訓你,還怕你哩。」

「誰?我咋不知道?」

「孬人唄!那宋修仁活著的時候多孬?直周城找不到比他再厲害的了吧?就你能拿一雙鞋打得他滿地找牙,他是不是怕你?」

要是宋修仁活著,孫一水現在肯定會很有興致地接著往下侃,但他現在已經死了,所以孫一水聽到宋修仁的名字就一抽。在他心裡,不管多孬的人,只要不是好死,哪怕是被槍斃,他都不會有那種痛快淋漓的感覺,反而十分壓抑,有時候嗓子裡會噎得慌,有一種哭前才會醞釀起來的情緒,就像雨前會陰天,會颳風,會有電閃雷鳴。所以他一旦有了這種「雨前風、風前雷、雷前閃」一樣的壓抑,就會趕緊轉移話題,怕在人前出了醜。

「編造虛假警情騙咱們到場嚇唬對方的,每年都有好幾起,今天這事,沒準也是。」孫一水摁開手機,有一條金四九發來的簡訊:我要去找江有沱玩啊,你去不去?

他回了一句:沒空。

他不知道金四九為什麼要去找江有沱,沒準是為了案子的事,江有沱是宋修德的司機,也許能提供一些情況。話又說回來,他要是能提供什麼有價值的情況早就提供了,所以金四九八成會白跑一趟。也許是為了跟江有沱探討一下拳術,這麼一個好手,在整個武術圈裡算得上一等一的硬人了,可惜他不熱衷比賽,不然一定能揚名立萬,不僅能成為明星,還能為傳武正名。縣文化館曾經有個發展直周文化的計劃,其中包括拳術專案,擬請十位民間藝人通過巡迴演出和擺擂的方式給直周打一打名氣。文化館副館長帶人去八風鎮請江有沱,這傢伙關著門裝不在家,最終也沒去。

警車拐到土路上就開始顛簸起來,被車反覆輾軋得像麵粉一樣的蹚土被車輪捲起來,像是升騰起的焦黃色濃煙。後面的警車前風擋落上土,只能用雨刮器幹刮,要是呲水,雨刮一打就跟糊了一層泥漿沒區別。待會一拐彎,車一加速,蹚土自然就會被風吹走,這叫咋來的咋去。

孫一水心不在焉,甚至有點懊惱。剛才跟八風鎮派出所的那通電話就說明了問題,這是當事人不滿派出所民警調解才想到這麼個主意,怎麼可能是刑事案件?有報刑事案的,就得出警,不能靠主觀猜測可能是惡作劇就不去。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是為了爭一輛三輪車吵了架。這種情況多好處理啊,即便沒有購物發票,周邊街坊鄰居也能證明。孫一水在心裡盤算著,待會是用暴風驟雨般的批評教育,還是用柔風細雨潤物無聲般的說理呢?兵不執法,醫不執方,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才行。

那個養雞場果然好找,剛拐到鎮子最南邊的大街上,就遠遠看到一群人,路南一個養雞場,紅磚牆壁上一排排的窟窿眼兒很顯眼,牆外的空地上曬著老大一片黑乎乎的雞糞,整條街都飄著雞屎味。

孫一水捏著鼻子,忽然有了一種人生的感悟。這個世界上如果選一種最臭的屎,肯定是雞屎。雞屎全是稀的,所以落地就是餅,不如驢糞羊糞有模有樣。散養的雞糞會沾到土裡去,只有養雞場裡的雞屎能像糖稀一樣地被收集起來,然後一車一車地潑到地上曬,曬乾了上地可是最好的肥料。所以這個世界上如果選一種最能壯地的屎,毫無疑問也是雞屎。最好的東西往往與生俱來帶著巨大的缺陷,這缺陷是之所以好的原因,所以容不得臭,便也就落不了好。

孫一水為自己有了這種哲學般的感悟嘿嘿笑了,竟然落下窗玻璃深呼吸了一口,氣得胡建直罵,「臭死了,臭死了,快關上。」

到了人群跟前,孫一水和胡建下了車,還有隨行的三名刑警,一個拿著照相機,另一個攤著本子準備記錄。群眾看到從警車上下來幾位穿著便裝的人,知道是縣裡的刑警來了。孫一水和胡建都穿著七分褲,運動鞋,胡建還提著一個皮包,鼓鼓囊囊的像裝了很多錢似的,下車的時候夾在了胳肢窩裡。

孫一水腰上的鑰匙串隨著他的腳步丁零噹啷的。他還沒走到人群裡問誰報的警、咋回事,一個火冒三丈的女人便從人群中出來,右手還拽著一個人的領子,那人不想讓她拽,所以用力往後趔趄著身子,她就像拽一頭牛一樣往孫一水的方向拉。

「高階警察來了!」她喊著,不知道是衝誰喊,更多的可能性是衝著圍觀的人群喊的,讓大家注意,更厲害的警察到了。

孫一水走到婦女跟前,八風鎮派出所的兩名民警快步迎上來,其中一人小聲說,「先是爭三輪,然後又說她家爺們兒被養雞的謀害了……」

「知道了。」孫一水輕聲說著,擺手讓他倆維持一下秩序。

孫一水讓婦女先放開被抓的養雞場主。「有話慢慢說,街坊四鄰的,低頭不見抬頭見,以後還得互相幫助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