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桃林

金四九不確定自己是被窗外的一聲雷給炸醒的,還是被手機來電鈴聲吵醒的。除了錯撥的電話和中國移動推銷流量包套餐的電話之外,很少有陌生的號碼打進來。

他看了一眼表,快凌晨一點了。這個時間的電話,如果不是打錯,就一定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保不齊是轄區村裡某個村民打來的,他現在可是侯鎮派出所的副所長。

接通,那邊是江有沱。

「教授,我老闆,被殺了。」

金四九馬上摁了擴音,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套上一件t恤,一邊說,「在哪裡?」

「槐林南邊,河對岸,桃林。」

「馬上到。」

金四九給值班室打電話,「我是金四九,執行a類紅色預案,地點,槐林南,沙河對岸,桃林。」

金四九來侯鎮到現在,最得意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整」了一套行動方案,按照事件嚴重程度分了三個類別,每一類中按顏色分了三個等級。a類紅色是最嚴重的刑事案,所謂預案,就是要立即出警,並通知刑偵大隊、縣公安局。

金四九帶了把槍,老型號,蘇制五四。這種槍是軍用槍,竟然還在派出所服役。陳鶴群說,派出所根本就沒用過槍,就算放一門大炮也沒用。陳鶴群還說,出警帶這種槍就對了,這種槍響得很,勁兒大又沒什麼準頭,是靠聲音威懾犯罪分子的,二十米外不用擔心傷人,槍一響就跟磕頭似的,子彈亂飄,就算瞄著人,也不會打到人身上。

幾天前市裡搞了一個射擊比武,地點在市西郊,那裡有個陸軍地下靶場,在一百二十米深的地下,上方就是炮庫,用的就是這種手槍,靶距二十米,五發子彈。直周縣參加人數不夠,所以讓金四九去充數。他第一次摸手槍,沒想到後坐力這麼大,第一發子彈震得虎口生疼,槍差點脫手。五槍打完,只見坑道里冒煙,全部脫靶。

因為他身份特殊,不是幹警,部隊裡專門給他安排了一個人上子彈。戰士盯著一旁的螢幕,告訴他,「都脫靶了,但是落彈點挺集中。」金四九這才注意到原來有個小電視能看到,「我這是系統誤差,容易修正。你再給我裝五發,前面的不算。」

戰士把槍遞給他,「有意瞄準,無意擊發,槍口偏移三毫米子彈就會脫靶。」

金四九這回打出了個五十環。他開始還以為這成績稀鬆平常,不料五分鐘不到團長來了,一邊喊,「誰打了五十環?不可能!換靶位,換槍,再打。」

從三號靶位換到二號,金四九打了四十九環。

後來團長告訴金四九,「用這把槍打五十環,全軍不超過五個人——自我黨建軍以來!」

射擊回來的時候,靶紙被部隊儲存了,簽著金四九的名字。四十九環的那一張,部隊送他了,團長和政委在上面簽了名。雖然是四十九環,但是第三發和第四發子彈打在了同一個位置,彈孔重合得幾乎看不出來。

金四九把這件事說給了陳鶴群、孫一水,他們都不信。直到上面通報了成績之後,他們還半信半疑。蘇制五四手槍,五十環,要說是一個沒摸過手槍的人打出來的,誰信呢?

金四九給市裡的同事打電話,他們也沒人信。沒一天,區刑偵大隊長王全福,分局局長鄭昭忠都給他打了電話,問是不是真的。他們不是在問是不是真的,是在說他「你越吹越沒譜了,這是吹的事嗎?」常務副市長周岐鳳也給他發了個微信,「聽說,你打靶把軍區給震了?」金四九回了一句,「我吹的。」又加了一個標著「你咋啥都信?」的表情包。

值班室的小張見金四九開車出去,跑出來問用不用跟他一起去。金四九擺手說不用。侯鎮派出所向來只有一人值班。有人值班就已經不錯了,有些派出所可能連個值班的都沒有。不是不安排,是沒人。

取車的空檔他已經跟陳鶴群和孫一水通過電話,「馬上去桃林,宋修德死了,我在路上了,去保護現場。」證據正以分秒為單位快速消逝,他現在是距離侯鎮最近的警察,早一秒到達現場,就能為後續工作省去很多麻煩。

金四九開得飛快,這路他熟,越野車高視線好,另外雨已經小了不少。油漆路上有的路段積水,不開越野車真不行。越野硬生生摧開沒膝的積水,向兩旁噴濺出一個巨大的扇面,汽車屁股後尾隨著一團比車身還大的水霧,像是超音速戰機正在突破音障。在水天一色的馬路上疾馳,此刻他感覺自己開的不是車,而是一艘快艇。天上的閃電像是捉迷藏似的,左一個右一個,天地間白光頻閃,巨雷啪啪不斷,像是宇宙中某兩個超級文明的生存之戰正在直周的天空上演。金四九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天象,閃電像血管一樣在雲層中隨機延展,或順著天幕平鋪,或向著大地延展。他看到有連續不斷的球狀的閃電炸響,那是沙河的方向,距槐林不遠。他猜那地下很定埋藏有什麼礦物,所以才會吸引了雷電過來。不過按直周的迷信說法,那裡就定然有妖怪,是龍來除惡,閃電是就是除邪去惡之劍。

拐到土路上的時候,水大泥多,好幾次差點沒陷進汙泥裡去。他把車停在沙河北岸的槐林旁,因為此處的橋是在太簡陋,怕是不足以承受越野車的重量。他穿了雨衣,打了傘,帶了強光手電,腋下夾著一雙雨鞋,步行通過了那座危橋。槐林就在對面,過了橋就到。下車的時候他沒關警燈,起碼能為後面的警員指示個地點。但他覺得這有些多餘,是為了指示自己的位置還差不多。槐林裡有燈光忽忽閃閃,粗略估計有起碼有十幾個人。

金四九給江有沱打電話,他得確認一下是不是安全,又不好直接問,只說,「怎麼那麼多人?」江有沱說,「都是一班兒的,孬人已經跑了。」

金四九加快腳步,不顧看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小跑而去。他心說可千萬別破壞了現場,但是現在提醒已經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