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了?」
「都在你臉上了。」江有沱面無表情,甚至有些沮喪。宋修德可以笑,他不能笑,因為自己是個外人。宋修德高興是解恨,他江有沱笑就成了幸災樂禍了。
「夜個兒清早你還打電話讓我提防,說宋修仁派了個‘出離子掛炮兒’來殺我。現在怎樣?那是咱們的人……」宋修德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油膩,「對了,你這訊息是從哪兒來的?」
江有沱便把前天晚上的事掐頭去尾地說了,略去橋上打鬥的一幕,只說了來家裡的三個人。
「這麼說,他們計劃得很周密……先殺保鏢,想的倒是挺周到,本事不夠啊。你也算間接救了我一命啊,好險。」
江有沱壓著聲音,冷冷地說,「宋董,我現在背了人命,你可得管我。」
「那還用說,當我宋某是什麼人?」宋修德又擦了擦額頭,看一眼手帕,已經有點發黑,髒了,額頭冒的汗又不是灰,怎麼發黑呢?他摁下玻璃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扔了出去,剛離手便被風捲到了天上。
「你還用他們的手機給宋修禮發了簡訊,這麼說,他們認為你已經死了?」
江有沱「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宋修德心想,那待會見到宋修禮,看看他什麼反應就知道江有沱說的是真是假了。察言觀色的本事,他還是很自信的。一看眼神,就基本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麼,有沒有掏空兒,是不是在打鬼主意。
宋修義打來電話,告訴他最新的情況,宋修仁是自殺的,飲彈自殺。宋修義一開始認為是殺手所為,看來不是。這就不奇怪為什麼「出離子掛炮兒」不露面了。人不是他殺的,他卻正在計劃去殺人,警察要是問,他有一萬張嘴也說不清,況且就算人不是他殺的,也是有罪,夠判他幾年了。
「自殺的!」宋修德放下電話說,「這種人也會活夠!找誰說理去。」
說著話,就到了宋修仁家門口了。街門對面不能停車,是個大坑。江有沱在街門南邊勉強找了一處空檔,附近已停了好幾輛車。看來都是來看望慰問的,這些人訊息倒是靈通,八成是宋修禮打過電話報喪了。
兩人下了車,江有沱給宋修德提著包,跟在他左後方。宋修仁的家門口已栽了一個紙咕嘟,像個白色的小柏樹。白紙條被風吹得嘩啦響,有些已經被吹落,被來往的人踩爛了,一會兒飄到這,一會兒又飄到那兒。
門已經圍了,兩個門墩之間撒了一溜草木灰,門墩兩側的牆角放了兩個代替香爐的小茶杯,裡面盛了半杯子土,土裡插著一根香正升騰著清白的煙霧。
宋家有些後輩兒來的早,在這攢忙。見到宋修德,有叫大爺的,有叫爺爺的,挺禮貌。宋修德「哎」「哎」地算是應了。這些後輩都是遠門兒的本家,一大些宋修德都認不清。
由於屍體讓警察抬走還沒送來,也就沒擺棺材,只在院子裡搭了一個靈棚,裡面放了一個桌子,桌子上擺了宋修仁的黑白照,照片前有供品和香爐,桌下有個火盆兒。桌邊有一個老頭,是宋氏家族的老家長。他坐在供桌左側的板凳上,一動不動。
宋修禮請了響器班,坐在靈棚對面十來米處。
宋修禮見宋修德來,便迎出來,正要打招呼卻瞥見江有沱,臉色瞬間蠟黃,單眼皮眨巴了兩下,眼珠子似在不由自主地左右晃盪似的。靈棚前見鬼,白天也怕。他知道江有沱不可能是鬼,一定是某個環節出了岔子。他強自鎮靜,不去看江有沱,對宋修德說,「來了?」
「來了。」宋修德看了一眼靈棚,「我剛聽說就來了。先祭一祭,上注香……」
「你大他小,是叔伯兄弟,上八個禮就行了。」
「不,死者為大,現在他是哥了,我要上二十四個禮。」這是大禮,如果宋淼在,這是宋淼祭父的禮。宋修德當然也可以用,說明情親重,不算逾規矩。再說兩家有茬把兒,用大禮,顯得好看。說不定兩家的死疙瘩趁這一回上祭就消了。
宋修禮很感動,往旁邊站了站,高喊了一句,「上——祭——哩——」
宋修德站在靈棚前估量了一下距離站定,不能離供桌太近,他的禮大,太近就進行不完了。這種祭禮,先作一個大揖,跪下磕三個頭,站起來再一個大揖,然後左前一步站定,作揖磕頭如前,再右前一步……二十四個禮就是二十四個頭,要左右走七步。第七步要恰好在供桌前,跪在地上叩第三個頭時要趴著哭,等桌子旁邊板凳上的老家長拉,然後直起身接老家長遞來的燒紙,把燒紙放到火盆點了,再接香,才能站起來插到桌子上的香爐中,後退一步作一個大揖,才算完。最後一步不能離桌子太近,太近就進行不完了。不能太遠,太遠接不到燒紙和香。如果跪遠了,老家長是不會動的,施禮的人又不能站起來,只能跪著挪過去,顯得滑稽不嚴肅。來攢忙的街坊四鄰有會笑場的。
宋修德站定,雙手一拱緩緩從胸前往上,舉至額頭往前往下,過到胸前往下,隨著深深一鞠躬,胳膊伸展幾乎觸地才又緩緩回收,直起腰的時候,雙手依然拱著回到胸前,這算一個大揖。他神情肅穆,滿臉哀傷。此刻,響器班的嗩吶和笙突然奏起了悲慟的哀樂,他的眼淚嘩啦就下來了。真是初聞不識嗩吶音,再聽已是棺中人。
在家攢忙的那些人都知道宋修德和宋修仁的過節兒,所以對他能不能來,來幹什麼都格外留意。見宋修德眼淚嘩啦流,一步三叩頭兩作揖行了二十四個大禮,都覺得宋修德這人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