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修德努力回憶了一下,似乎他還能想起來更多被遺忘的細節,他說得很慢,以免在說的過程中忽然又冒出來什麼事需要補充。「夜個兒黑咾……我想不起來去哪兒了,可能去散步去了?反正看樣子我是散完步想回家,在離家還有四五十米遠的地方,一塊這麼粗……這麼厚的木墩子……」他比劃了一下,大概有四指厚,確切說應該是一個木頭墊子,有一掐子粗細。他想襲擊自己的兇器就應該是那個東西。
宋修德是被那個賣香油的婦女弄醒的。據她告訴他,她當時發現一個人倒在路邊,便把馱著香油桶的腳踏車靠在一邊的牆上,然後把他從地上搊起來坐著,用手裡那把賣香油用的不浪鼓在他耳朵邊上當啷啷噹啷啷一陣搖,搖了兩三分鐘才把宋修德搖醒。宋修德醒來之後,完全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婦女指著他溼了的衣裳,又指了指不遠處的水窪,「你摔在那裡,怎麼還能一邊發昏一邊爬?夢遊哩?」
宋修德感覺後背疼,又見遠處有個樹墩子,事後回憶,可能是被人用那樹墩子打了一跤,摔暈在水窪裡,又被那孬人抓著腿拉著走,好拉到個犄角旮旯沒人的地方慢慢搜身。恰好賣香油的經過,孬人聽到不浪鼓聲,怕人看見,於是就驚跑了。那賣香油的不浪鼓不是牛皮的,是鐵皮製的,響聲能噹啷啷傳很遠。那個婦女每隔三五天就來一回,一邊搖著不浪鼓一邊吆喝,「賣香油的來了,香油不香,不要芝麻不要錢……」
送到醫院之後,柳小霞來了,打電話通知了江有沱,一通忙活。檢查之後,宋修德沒大礙,只是身上的錢沒了。開始是以為丟了,現在想,八成是被人拿走了,碰到劫道的了。
「到底能不能確定是被人襲擊了?」孫一水說。
宋修德搖頭,「我還真不是很確定。那個賣香油的也沒見誰打我。但是我猜,應該是被人打了,記不得了。」
柳小霞說,「他後背還有一大塊淤青哩……不是被人打,怎麼來的傷?分明就是孬人在旮旯裡藏著,等他經過從他身後用樹墩子砸的……」
宋修德擺手,「算了,誰要是缺錢,就拿去吧,丟的錢也不多。他搶了我也好,沒準家裡有病人什麼的,能把人逼到搶錢這條路,肯定是非常急的事……我就當積德了,不追究,不追究……」
金四九到院裡,見江有沱仍在盯著那隻鸚鵡,不知道有什麼好看的。
「被打的?」金四九悄聲說。
江有沱不動聲色,盯著鸚鵡,輕聲說,「可能是宋修仁派來的人……」
金四九吃了一驚,看到院子裡三三兩兩的像保鏢一樣保持警惕的年輕人,信了。
「有證據?」
「還用什麼證據?他跟宋修仁的矛盾在家族內部快掀明瞭。前個兒黑咾宋修仁的木料場著了火,夜個兒黑咾宋修德就被人打了,所以到底是誰打的他,這不是和尚頭上的蝨子?」
金四九看著江有沱,他的眼睛一動不動在和鸚鵡對視。那鸚鵡的腦袋一會擺過來,一會又擺過去,兩隻眼睛交替地瞪他。
宋修仁的木料場在直周城外,地方挺偏僻,直周的人都知道,在一條國道旁邊。木料是從東北運來的松木,主要當梁檁賣。這兩年生意不好,便疏於打理,松木在場地堆得跟山一樣高。
前天晚上十點左右,木料場著了火。附近村民有發現的,大概都怕跟宋修仁扯上關係,所以都當不知道,那火就越燒越大。還好木料場原本就是塊荒地,周圍也沒別的東西。以前周圍還蓋了些養雞場,這幾年雞蛋不好賣,早就成了荒地。所以那火便沒人關心,一直燒到天亮。後半夜的時候,火光照得見天上的雲彩,紅彤彤的火苗,像是火焰山。還是宋修仁在早上從家裡發現木料場那個方向冒著頂著天的黑煙才意識到了不妙,馬上派人去看,一會兒就確認了,木料場裡兩千多根紅松木化成了灰。
他趕到現場,就算把火撲滅,也搶救不出什麼來了。一些去地裡幹活的人說,看過宋修仁的木料場就知道什麼叫地獄了,那景象,就是看上一眼,就能感到渾身發冷,太瘮人了。
江有沱說,「這邊也是在,在懷疑而已,沒證據。宋董正查。」他說的宋董是宋修德。
金四九不置可否,心想宋修仁的木料場著火在先,宋修德被打在後,如果宋修仁懷疑宋修德派人放火,他懷疑的根據是什麼呢?聯絡之前江有沱曾經告訴他宋修德懷疑殺害宋炎的兇手是宋修仁,這樣前前後後就串起來了。宋炎被殺,宋修德意圖找宋修仁報仇。如果案子果真是宋修仁乾的,那他木料場被燒是不是會懷疑宋修德在試探他呢,所以自己必須得進行反報復。說不定,在宋炎案發之後,宋修德曾當面質問過宋修仁。也說不定宋修仁會肆無忌憚地承認這件事,再理直氣壯地說一句,「你又沒證據,能把我怎麼樣?!」
是不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