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鶴群不信邪,這種事總不能讓縣裡的公安出面阻止,那樣自己的臉往哪裡放?他分開人群走到響器班一把奪過敲鑼人手裡的鐋鑼,咣一聲摔在桌子上,又一把搶過拍鈸人手裡的一對鈸,咣咣咣拍了數下,喊了一聲,「散夥了,散夥了!」
柳三狗嚇得面如土色,怕招致了不祥。端公正在地上打滾浪叫,睜眼一看人群裡有個大蓋帽,立即明白怎麼回事,馬上一骨碌爬了起來,什麼也沒說,一溜小跑出了穀子地。美國傭人和白宮別墅還沒來及燒,在墳頭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在場的閒人多數是柳氏家族的人,見警察來,馬上散了,有幾個搭把著手把響器班的桌椅板凳弦子梆子抬出了墳地,放到地頭小路上一輛手扶拖拉機的斗子裡。
柳小峰緩過氣,被剛才的端公詛了一句,所以有些怒氣衝衝,一蹦三跳地走到柳三狗跟前,叫著「自哇哩?!自哇哩?!你這是想自哇哩?!」
金四九聽不懂柳小峰的土話,不過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柳三狗嚥了口吐沫,坐在板凳上抬頭翻著眼皮看著柳小峰,「支書,很多人說她沒死,也有人說她成了殭屍厲鬼,還說她殺了大黃莊的倆光棍兒!我不信!你問我自哇哩,那我就跟你說實話,我是想確認她確實死了,也沒變殭屍厲鬼。這不,給她送車送馬,讓她在那邊安心,別來這邊禍害人!」說完就開始哭,邊哭邊說,「我一直想她活著,活著該多好啊,但是現在,我挺想她是死了,要是真死了就稱我心如我意了。幹啥也不能害人啊。」
「那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你說!警察也在,這回來就是來問這事的。」說著話,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子,用力把柳三狗拽起來,趔趔趄趄地拉到孫一水跟前,「你給我說!」
柳小峰說完退到一旁,對陳鶴群說,「操他娘哩,我倒想她活著,那個端公子嚇著我了。」
陳鶴群說,「那個端公是想掙你錢了。平時到廟上下個神打個扇舞也就算了,還敢當著警察的面胡整,這個死孩子,我抽空得跟他好好拉拉!」
孫一水看著柳三狗,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別害怕,我們不是抓人的。只是問問你,你閨女到底是不是已經沒了?撒謊可是會刑事責任的!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說。」
柳三狗說,「鐵定是沒了啊!她能用死糊弄她爹啊?可是……她屍首怎麼就不見了呢?怎麼都說她跟大黃莊的那倆光棍有關哩?」前兩天,是柳大狗告訴他,聽說大黃莊的黃氏兄弟幹過盜屍的勾當,讓柳三狗打聽打聽。柳三狗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柳小峰,支書人脈廣,請他幫忙準沒錯。柳小峰當成了真訊息添油加醋地告訴了警方。這才有警方去大黃莊找黃金黃銀的事。訊息的源頭是柳大狗,而柳大狗是猜的一種可能性。真應了那句話,「東西越捎越少,話越捎越多」。黃氏兄弟被害的滅門案之所以案發,起根兒就是因為柳大狗的一個猜想,我傳你、你傳他地傳了兩次,猜想便似成了眼見耳聞的事實,就這麼前腳趕後腳,一步步趕巧了。
「你給我提供幾個證明人。喝藥之後,誰來你家了?還有入殮的時候,是誰操辦的?」孫一水問柳三狗。
柳三狗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曹彩雲,她正在走神,看著遙遠處沙河溝子上的那片槐林,陽光下,槐林的顏色一點也不青翠,而是黑呼呼一片,這顏色讓她作嘔,像是被踩扁了的一泡狗屎。
柳三狗只提供了兩個人,柳大狗和柳二狗。他說在事發後,便叫來柳大狗。柳大狗領著柳二狗。兩個哥哥到家之後,把柳媚抬到到堂屋,頭朝外放在床板上,並蓋上了一條被單。入殮的時候,仍然是這倆人抬了屍體放到棺材裡。雖然家裡也來了其他人,但是都沒見到屍體。見的時候要麼屍體被蓋在單子下,要麼就是已經放在了棺材裡。柳小峰也是來攢忙的人之一,他來的時候屍體已經躺到棺材裡了。從來沒有人懷疑過柳媚已死的事,但是現在,滿城風雨的,不由得人不懷疑。連柳小峰都覺得這裡面有鬼了,都說眼見為實,自己沒有眼見啊。
所以,柳小峰現在堅定地認為,柳三狗撒謊了。特別是剛才那個端公詛咒他的話,讓他更確信柳媚一定還活著,她現在躲在某個地方正在嗤嗤地傻笑。她身邊還有一個人,是她的姘頭,她要跟這個人私奔,所以才假裝已經死亡。柳三狗一定得到了很多錢,所以才幫著他的閨女撒謊。想到錢的事,柳小峰就更堅定了柳媚沒死的判斷,因為最近柳三狗買了一輛十五馬力的時風三輪車,平時又絕口不提柳媚的事。前兩天他去柳三狗家看新車,有心無心地說到柳媚真有可能還活著時,柳三狗突然很緊張地轉移了話題。為什麼?答案就是柳媚還活著,柳三狗和曹彩雲知情,並且,他們用了她的錢。
柳小峰看著墳頭上被風颳歪的紙人紙馬,嘿嘿笑出了聲。陳鶴群看了他一眼,「你笑啥?」
柳小峰點了好幾下頭,瞥了一眼正在跟孫一水和金四九說話的柳三狗,十分小聲地說,「先擺空城計,再用鬼附體。我看你接著還有什麼咒念!」
陳鶴群也小聲說,「柳媚沒死?」
「我猜的。你問問柳三狗,他們家那麼多錢是怎麼回事?誰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