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修德讓他傍黑兒時去一趟直周城,有事。他的事江有沱能猜個八九,無非是讓他核實殺宋炎的兇手而已,除了這事,他想不出來還能有啥。
到家的時候,栓門繩子被解開了,家裡有人來。
開了柵柵門,牽馬進院,見槐樹下坐著兩個人在扇扇子,他倆已把屋裡的兩張圈椅搬出來了。兩人歲數都在三四十歲,身材都不高,光著膀子,卷著褲腿,年紀稍長些的穿著拖鞋,另一個穿著鬆緊口納底鞋。他們的皮膚很黑——是黑中泛紅的那種,所以確切來說是棕黑色比較妥當,反正這種膚色在這種地方是大眾色,見了你就知道,應該就是那種發醭的饅頭做的大醬的顏色。對,就是那種在房頂久曬過的大醬。
江有沱去馬棚的時候,看了他倆一眼,一個叫範文成,另一個叫範西泰。他倆也看著他,仍扇著扇子。年長些的範文成滿臉溝壑,抬頭紋像細密的波浪,法令紋像會下崽兒似的,左右兩側各有數道,罩住了半張臉。他左腳放在右膝上,拖鞋還掛在腳趾上,正用右手的大拇指摳著左腳跟上的死皮。他指甲縫裡的泥經年累月的似再也洗不掉,挺黑,指甲又厚又扁,像是手指頭上嵌了十把生鏽的鑿刀。
江有沱從馬棚出來,經過兩人,也沒扭頭,「往屋裡,喝水,天熱。」
兩人搬著椅子進了屋,把椅子放到原處。
「多咱兒來的?」江有沱解開褂叉,拉了一下電扇開關,又去做飯屋拿茶水。
範西泰說,「沒多大一會兒。」他的嗓子很啞,聽起來像是使了好大的勁。
拿來水,半熱,泡不了茶,給兩人倒了兩碗。範文成說,「說句話就走。問你件事,那天夜裡葡萄架那邊玩野拳,你是不是去攪和了?」
江有沱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範文成沉默了一會,緩緩說了一句,「親孃!」
範西泰不說話,看著上面的吊扇。他沒有仰頭,所以使勁向上翻著眼皮,黑眼珠吊吊著快要翻到上眼眶子裡去,眼白反著光。
江有沱衝範西泰說,「你喝水不喝?」
範西泰眼睛沒離開風扇,慢慢搖了搖頭。他表情木然,完全是一副要跟著一起完蛋的樣子。都要完蛋了,哪有心思喝水?
「早先就跟你說,不要惹他們,不聽。」範文成幽幽地說著,提高嗓音,「你啥時候聽過勸?!」
「警察在查他,我有啥法?」江有沱說得吃力,感覺要是不結巴地說一句完整地話,簡直比範西泰說話還費勁。
「天沒邊兒,地沒沿兒,和尚頭上沒小辮兒!宋修仁是個孬人誰不知道,這不是明擺著哩?」範文成壓低聲音,吐沫星子都要噴出來,說話的時候用手掌拍著自己的大腿。這是急了。他言外之意是江有沱不該跟這件事扯上關係。江有沱聽明白了。
「有人管……」江有沱微微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誰敢管?誰不知道宋修仁是一茬?誰敢蹚這茬?」
「宋修德!」江有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