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硬茬

「誰也不想,出這事,人死不,不復生……」江有沱把一個纏得結實的黑塑膠袋放到地桌上,發出一聲像一塊磚頭一樣的響,「這裡有……點錢,給,你們養老用。他說了,以後要,要是有難處,可以隨時找,找他。」

曹彩雲坐在馬紮上,膝蓋夾著雙手,眼睛裡吧嗒吧嗒掉著眼淚。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東西,伸了伸腿蹬了蹬一旁的柳三狗。柳三狗愁眉不展,把咬在嘴裡的煙桿子端下來,嘆口氣,「這是多少錢啊?我這丟了一條人命哩。」

「咱想,想要多少?」

「起碼這個數……」他把菸袋重新咬在嘴裡,揸開雙手微微舉了舉,像往外推人一樣。

江有沱撕開黑塑膠袋,兩摞嶄新的百元鈔捆成一沓一沓的,柳三狗和曹彩雲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又這麼新還疊得這麼整齊的錢。

「這是二十萬……他說,不夠了再說……」

曹彩雲嘴唇哆嗦著,表情看起來不是興奮,不是高興,是驚恐。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她伸手拽著柳三狗,只是「哎,哎」地喚了他兩聲,卻不知道說什麼。院裡榆樹上的蟬被太陽曬怕了,有一搭沒一搭地叫喚一聲就歇口氣,像是欠壓罷工的喇叭。

柳三狗嚥了一口吐沫,眨巴了兩下眼,似是猶豫著要不要收這錢,或者在推敲曹彩雲這「哎哎」的暗示是什麼意思,是在怪他說得少了?是在暗示這錢不能收?還是什麼呢?宋家是他們能得罪的起的麼?再說,他們沒找宋家開口要錢啊,他們主動送錢是什麼道理?

柳三狗在桌子腿上磕掉菸灰,拿起桌上的生了鏽的圓形雪花膏鐵盒子掀開,裡面是菸絲。他又裝了一鍋,點上,手有些哆嗦,吧嗒了兩下嘴,冒出煙,才眯著眼睛,發愁一樣地說,「哎,你說咋整?」

「哎」是對曹彩雲的稱呼。

曹彩雲啞著嗓子,吸了一下鼻子,「我大事上也沒個主意,你當家兒。」

柳三狗抬起頭,下定決心似的向江有沱大聲說,「好!我收了!你走吧。事出了,總得有個了!算了了。我以前沒找過宋家,以後也不會找。我沒了閨女,他們也賠了小兒,都不容易。」說著把煙桿子啪啪兩聲磕在桌子腿上。他像是進行完一場誓詞,說話算數,此煙桿子為證。紅彤彤的菸灰像是呲花一樣散了一地。

江有沱站起來,點了點頭告辭。兩口子始終坐在原處,看著那堆錢,直到外面響起的馬蹄聲漸漸消失,他倆也沒動一動身子。

「這咋辦?要是有人知道咱家放這麼多錢,咱倆還能活不?」曹彩雲聲音打顫,有錢好也不好。

「埋到馬棚底下。」柳三狗說著拉過牆根處的一個甕,把錢一沓一沓塞進去,塞緊蓋子,拎著到院子裡取下掛在牆上的三齒,又拖了一把鐵鍁朝馬棚裡走去。太陽光把他的影子壓成一個圓餅,像是戴了一頂大草帽。

曹彩雲欠了欠屁股把馬紮往外挪了挪好看著他,只有看著他才能讓她覺得有人氣。她看著他牽出馬,進了馬棚,聽到裡面傳來咔嗤咔嗤三齒㧅地以及嚓嚓嚓的鐵鍁剷土的悶響,她就感覺到這家更加安靜。如果柳媚在家,這會她會給馬刷毛。

那把刷子還掛在牆上,風吹過,微微搖盪,與牆皮摩擦發出輕響。那匹馬抬起頭,看著那刷子,耳朵一支稜一支稜地像個不倒翁。它似乎很想知道,那個女人去了哪裡,剛才來的那個騎馬人又是誰……

麥天的中午頭上能熱死螞蟻,閒人都會憋在家裡。再說麥子已經收割完,地裡也不會有人。太陽很毒,莊稼被曬蔫了,耷拉著葉子無精打采。江有沱心疼馬,不敢跑快。他走一會就伸手摸摸它前大腿窩和脖子,怕熱著。

他呼喇著馬脖子上的鬃毛,「就你不嫌我,是不是,江平安?」

在一棵大柳樹下,他讓馬歇了一會。樹下有一口苦水井,大青石的井臺被磨得光溜溜的發亮。他從馬背上取下小淺筲兒,拿出裡面的細繩,從井裡打了一筲水,頭埋在梢裡飲了一氣,洗洗手臉,又打一筲飲馬。他給宋修德打了個電話,告訴他事辦了,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