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攻心

江有沱在他倆喝水的空檔,到裡間屋搬來一張杌子,放在金四九旁邊坐了。杌子腿有點松,但是很穩。

陳鶴群嗯嗯兩下嗓子,低沉著聲音說,「這位是市公安局的,你不要有什麼顧慮。他還有一層身份,是教授,專門負責除黑打惡的。」

陳鶴群看了一眼金四九,盯著江有沱繼續說,「省裡的大官兒他都認識,中央的他也能通上氣兒,這是什麼概念你知道吧?放在老年輩子,那就是欽差。為了給老百姓一個安居樂業的環境,中央下了很大的決心揍孬人,以前叫打黑,現在叫掃黑,一字之差就能知道什麼叫力度!」

江有沱沒看他,卻盯著他手中的茶碗,始終帶著笑意。江有沱有一張孩子一樣的娃娃臉,單眼皮,濃眉大眼,看起來挺憨厚。

陳鶴群知道自己的說辭湊效了,所以要再接再厲,繼續加一把勁消除對方的心裡顧慮。他敲了敲桌子,重重地說,「掃黑除惡不是咱們縣公安局的事!」

江有沱怔了一下。可能是喝茶過多,陳鶴群嗓子裡冒出一股氣,導致他停頓的空檔大了點,又怕他誤解,等那股氣跑出去,馬上接著說,「不是公安局的事是誰的事?是咱們全縣人民的事!因為不掃除邪惡勢力,我們老百姓就沒辦法安居樂業。別說安居樂業,連話都不敢說,是不是?眼下你就是一個最明顯的例子,擔心邪惡勢力報復,所以我就算拿火槍子別都別不開你的嘴!」

江有沱撓了撓鬢角,陳鶴群認為這是一個心理活動,看來他的確是知道情況,被自己說到要害了。

「說吧。這位市裡來的幹部你以前也見過了。今兒個黑咾,我們倆是騎著腳踏車來的你也知道,雖然沒冒著雨,但是頂著風,費老大勁了。還是那些問題,你說說吧,問你好多次了。」

江有沱勉強擠著笑,用很慢的語速以避免結巴,低聲說,「兩位領導,我沒什麼顧慮。家裡老人去年走了,我一個光棍,一人吃飽全家不飢,沒什麼好怕的。」

他很少一口氣說這麼長一句,沒人有耐心聽他磕磕巴巴地說些無關緊要的東西,要是不結巴就得很慢,就要花費更長的時間,急性子的人能憋出得缺氧。其實仔細想一想,每一天實在沒有多少重要的事要說,家裡只有一匹兒馬不用說話,又不串門拉呱,幾畝地也不用說話,給宋修德當司機之後,他只需要說「好的」,甚至只要點點頭就行了。

「那你說說吧,我們來的時候也沒人看到,並且,我們會為今兒個的事保密,誰也不會知道是你說哩,不用擔心被孬人報復。當然,只要你告訴我們真實情況,估計孬人也沒機會報復誰了。」陳鶴群說著又倒了半碗水,右手抓著碗邊,逛了兩逛,茶水在碗裡一晃一晃的,電燈泡的倒影被晃碎了,碎成一碗光。

院子裡傳來咕咚咕咚一陣響。江有沱說,「沒啥,是馬,我養了馬。」兩人進來的時候黑咕隆咚沒注意,馬棚在樹後面東牆下。

陳鶴群喝了幾口茶,把碗往桌子上一放,力氣大了點,碗沿兒磕碰到了茶壺,噹啷一聲,「說說吧,天不早了,早說完我們早走,天黑,路也不好。」

江有沱左手搭著右手背,不住地搓著,發出刺啦刺啦輕微的響聲。他手背的拳繭和死皮看起來像是戴了一雙砂紙做成的棕色手套,根部四個關節像蒜瓣一樣,拳頭像是鐵錘,看起來又重又笨。

陳鶴群突然擔心,要是這拳頭衝他二人輪起來,怕是一下就得死挺。他正想著,便聽江有沱輕聲笑了一下,這是很明顯的賠笑。

江有沱終於從茶壺上轉移視線看著陳鶴群,很慢地說,「你們白來了,我是真的什麼也不知道……」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金四九,轉向陳鶴群繼續緩緩地說,「宋家的勢力你們知道,我老闆的堂弟叫宋修仁,又狠又孬,他也不怕警察,金隊長不知道,陳所長一定很清楚。警察也是人,也要過時光,是不是?」緩慢的語速聽起來非常吃力,像是往外狠命地擠出什麼。

陳鶴群皺著鼻樑擠著眼睛,難以置信地說,「什麼?!江有沱!你……」他想說「你娘個腿」,熟悉的人之間不算是髒話,但是江有沱母親去年才去世,怕是不妥,話到嘴邊便閘住,想不起來別的話,結巴了幾下,惱羞成怒了,蹦出一句,「你個狗揍哩!你這是在罵我。幹什麼沒風險?哪一行容易?跟你說,上班第一天我就是衝著失業丟命的目標去的,衝著去反而丟不了命。你是玩拳的,這個道理不懂?打架拼命,誰草雞誰完蛋。」

江有沱嚅嚅地說,「我什麼,我什麼也不知道。」他微微低著頭,像是理虧的人吵輸了架卻咬死不認賬的樣子,放在大腿上的雙手緊緊攥著,像一對鐵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