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修仁沒說什麼,撇著嘴,搓著脖子走了出去,到門口的時候,用力哈了一下嗓子,似是要清理一口痰。孫一水衝他後背哼地笑了一聲,看著金四九說,「這是個三眼架子。」金四九沒聽明白,知道不是什麼好話。
李嬸進來端了兩杯茶。宋修德塌著眼皮,看著地上窗欞的影子,像撒了一片潔白的花瓣。孫一水介紹說,「這位是市公安局刑偵大隊的,金四九隊長。」
宋修德「哦」了一聲,攤開右手搓了一下眼,好讓自己更精神一些。他並不想說什麼,也許真的什麼都不需要說,只是看著地面。警方已經來過好幾趟了,反反覆覆地問,「3號那天晚上你們吃完飯,宋炎有沒有說過要去見什麼人?」「你們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你們跟誰有沒有糾紛?包括公司的糾紛。」
宋修德把所有跟自己有過來往的人逐一過了一遍,可跟誰有糾紛呢?得罪過誰呢?
好半天,宋修德嘟囔了一句,「殺人放火活千年,修橋鋪路絕後代……」還沒說完就開始哭。背後的條几上,豎放著一塊鑲金邊的牌匾,很精緻,那是直周慈善會給他發放的慈善家榮譽證書。
「我們排查了你們家所有的社會關係,始終沒有發現任何線索。」孫一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有的可能性我們都在調查,財、仇、情,甚至考慮了變態殺手機動殺人。」
「從五年前開始,我就開始熱衷做慈善,誰都不得罪,這大點的一個直周城,我能跟誰結仇?」宋修德雙手捂住臉,胖嘟嘟的手指泛著細膩的白光,右手大拇指和小指留著很長的指甲,這不是一雙莊稼人的手。一聲深長的嘆息從他的指縫裡鑽出來,他吐出的彷彿不是氣,而是流動的水泥。移開雙手,露出鬆垮下墜眼袋,連續兩晝夜沒閤眼,他感覺快被失眠擊垮了。
孫一水隨手指了一下門外,「你跟這個胖禿兒常年不和,是不是真的?」
宋修德搖頭,「勺子磕到鍋臺,牙咬到舌頭,我跟他是一個家哩,不信他能幹出這種事。」
金四九正要喝茶,聽他這麼說,只喝了少半口。他看了一眼宋修德,這個已踏進老年人行列的人表情木然,眼神直勾勾的沒有一點生氣。他向外看了一眼,與孫一水交換了一下眼神,孫一水點頭會意。金四九站起身,要出去跟戴金鍊子的男人談一談。
宋修仁揹著手站在院子裡,扭著脖子不知道看什麼。宋修德的司機在他身旁,微微躬著身子,看姿態很是恭敬。他身高只有一米七,低著頭垂立在那裡的樣子,像個服務生。
金四九向二人走去。宋修仁始終扭著脖子,可能在看蹲在牆頭上跟他對視的一隻白貓,一邊說,「我對你可夠意思了,你好好想一想再做決定……」那隻貓看到金四九,十分警惕地高聲叫了一聲,白影一晃就竄下去不見了。
宋修仁揹著手轉過身,嘿嘿笑了笑,一顆大金牙閃閃發光。他知道警察要問自己,便指了一下回廊,「那邊有坐物。」說著,便自顧去了。
金四九打量了一眼宋修德的司機,他還是那樣十分卑微地微躬著身子,看著地面,雙手交疊在身前。
金四九停住腳,看著他交疊的雙手。這雙手異常粗糙,像是永不癒合的凍傷,腫大的手背佈滿了羅網一樣細微的裂紋,四塊發白的肉疙瘩像是被砂輪打磨過的石頭,中指根部關節處的肉疙瘩尤其大。
「叫什麼名字?」
「江、江、有沱。」他聲音很小,也沒有抬頭,反而微微往後退了退。說話的時候輕輕點著頭,好儘量緩解一下口吃的毛病。
「你是宋修德什麼人?」
「司……機。」
他嚅嚅地說,始終沒有抬頭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