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富商

屍體從小屋內運走的時候,金四九看到一個婦女從一輛白色豐田越野車裡衝出來,哭喊著,「宋炎啊,不可能是你啊……俺苦命的小兒啊——」這邊的方言跟普通話接近但是略有不同。但是一些用現代漢語讀不出押韻的古詩用這裡的方言卻能押韻。

那婦女身後是一個男人,穿著很考究,一臉哀傷,一直用手拉著她的胳膊。他們是死者宋炎的父母,男人叫宋修德,女人叫柳小霞。兩人的年紀,沒有六十,也有五十大多。他們身後,恭敬地站著一個身材敦實的男人,看穿著,應該是附近的村民。

「那個人報的警。」孫一水指了一下宋氏夫婦身旁的那個男人,低聲告訴金四九,「他是死者父親的司機。」

金四九瞟了一眼,那人有點羅圈腿,穿著一件軍綠色「上下兜」,這種式樣的衣服曾是以前的軍裝,八十年代曾流行民間,現在大概只有在這種窮苦的農村才能看到了。

金四九去開自己的車,然後跟著刑偵大隊的車一塊走。孫一水說,「不用等別人,他們還得善後,我給你開車,咱們先回去。」

路上,孫一水給金四九簡要介紹了一下直周縣基本情況,案子實在沒什麼好說的,因為所有的情況現在他也一頭霧水。金四九職級不高,但好賴也是上頭來的。上頭來的就是領導,總不能一路沉默,顯得不夠熱情。

直周縣是本地區最東邊的一個縣,面積六百平方公里,人口大約四十萬,轄四鎮五鄉三百二十個村。這裡氣候乾旱,全境幾乎全被黃沙覆蓋。奇怪的是,直周縣人自古尚武,是有名的武術之鄉。民國時成立的大化國術館曾盛極一時,全縣現在還有大小几十家內家拳武館,縣城裡還有一家文武雙修學校。

「看屍體的樣子,應該死了幾天了,體表被螞蟻咬了個亂七八糟。」金四九想轉移一下話題。本市十二個縣的基本情況金四九都知道,孫一水說的跟百科裡基本一字不差,網路上的資料已三年沒更新了。

孫一水顧不得回答他,因為車輛突然顛簸得厲害,金四九用手拽著抓手才不至於碰頭。他可不想再在額頭上來一下。現在車已駛離了樹林,兩側都是玉米地,雙刃劍一樣的葉子上落滿了塵土,病懨懨地耷拉著。還得走三公里才能上油漆路。路面上的土一旦飄起來就像大風吹起的麵粉,漫天飛揚半天不落,能飄很遠。碰上下大雨,土就變成泥,只能有驢的騎驢,有馬的騎馬。別處已經很少能見到騎馬人了,這裡還有。

「虧是越野車,不然這麼個躉法,十個底盤也躉爛了。」地勢平坦了些,前面不遠就是油漆路,孫一水嘟囔了一句才想起來金四九剛才問的問題,接著說,「法醫說死了至少兩天了。天熱,現場又那麼多螞蟻,誤差會很大。」

「沒人報過失蹤嗎?」

「這裡是鄉下,可不比市裡。」他言外之意是沒有,不僅這個案子,就算真的失蹤案,也很少驚官。對農民來說,他們祖祖輩輩在一個地方住,十里八鄉的不是親戚就是熟人,如果想找人,只要一發動,一般就能很快知道下落。論找人,他們比警察快。當然也有真失蹤的,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很多年前也出現過一些這樣的案例,多半是私奔。家人怕醜,於是編個謊,說失蹤了。在剛實行火葬政策的時候也常出現失蹤的情況,家人不願意火葬,所以人死了就悶喪,也不出殯,找個夜裡偷偷埋了,也會編個謊說失蹤。除非是孩子被偷,報警是極少見的。

車上了油漆路,孫一水才降下玻璃,實在太熱了,像是桑拿房。

「有空調的,不用為我省油。」金四九說。

孫一水哼了一聲,「夏天吹空調是作死!這邊懂行的都不吹空調,但在冬天會烤火。」他看了金四九一眼,對方額頭上的補丁讓汗一浸又讓塵土一染,已成了黑不溜秋的顏色,看起來有些滑稽。孫一水確信金四九不懂空調的厲害,擺了一下手,「算了……市裡只派你一位領導來?」

「我不是領導,我是刑偵學院的老師,這陣子在市東區刑偵大隊掛職,本來掛職快期滿了,今天又把我弄這兒來了。」

孫一水眨巴了一下眼,「到這來也是掛職?」

「刑偵學院屬公安廳管理,我走的是公安系統編制,組織讓我去哪我就得去哪兒,得服從安排。你說是不是?」金四九沒說他其實要去侯鎮派出所掛職副所長,期限三個月。早上市局副局長徐正風著急忙慌地讓他收拾一下馬上去直周縣,還說他的副大隊長掛職到期,現在去基層派出所鍛鍊鍛鍊,還說刑偵學院會給他三個月帶薪假期。這是假期?

要是以前,他巴不得來直周縣,但現在他有點不情願。這陣子在市東區掛職副大隊長,剛了結了一個時間跨度十多年的大案,是真的累,並且自己私生活也出了點問題,剛談的一個女朋友無緣無故就讓一個開出租的小子給撬走了,他正在失戀期,再說,額頭上剛碰了一道口子還縫著針,怎麼出差?那是昨天晚上他在游泳池扎猛子的時候拱到了池子沿上。他沒跟陳鶴群講實情。

「就你一個專家來?」孫一水接著問。

「可別指望我給你們破案,上級擔心這邊有什麼困難,我在這裡好給你們快速聯絡市裡的資源。」金四九翻下遮陽板,裡面嵌有一面鏡子,他看了看額頭,看來待會得去一趟醫院換一塊補丁了,這麼熱的天,他怕感染。

照完鏡子,金四九把遮陽板翻上去,來了點精神,「說說案子的事,我對這個感興趣。」

車開上油漆路,車速一下快了不少,再過十幾分鍾就能到刑偵大隊。孫一水簡明扼要地介紹了一下已經掌握的基本情況。

死者叫宋炎,不到四十歲,侯鎮人,是當地富商宋修德唯一的兒子。案發前,宋家的人一直在找他,但是沒有報警。宋修德說,這個兒子以前也有這種情況,事先不跟家裡人打招呼便出去瘋玩,甚至會住宿到朋友家裡。現在還不確定最後見到宋炎的人是誰,但是宋修德最後見到他的時間是三天前。那天是6月3日,晚上八點,一家人在直周城宋修德的住處一起吃了晚飯。

宋修德在縣城有好幾家商店,平時就住在縣裡,很少回侯鎮。宋炎對生意不感興趣,和老婆一起種著一畝二分農田,看著那片槐林。宋家在侯鎮還有十幾畝桃林,就在槐林南邊,沙河對面。宋炎種地賣桃,偶爾才會去父親商店打下手,人很本分,沒聽說跟人有過什麼糾紛。

6月4日的時候,宋炎老婆開始找他,但是還沒往壞的地方想。昨天,宋修德打不通宋炎電話,有點急了,派人開始找,一晚上把所有認識的人問了個遍,沒有找到。直到今天早上,宋炎老婆告訴宋修德,宋炎可能去了樹林,因為這幾天他一直張羅收拾那間林中小屋。那間小屋,自從看林人沒了以後,就一直空置著,宋炎打算裝修一下,可以用來喝茶打牌。

宋修德馬上安排司機去看,這才案發。

「你說的這個司機就是剛才咱們在現場看到的那個人?」金四九說。

「對,就是他,穿綠色上下兜的那個。」孫一水升起窗玻璃,馬路上有個牧羊人正扛著長鞭趕著一大群綿羊,一條黑狗跟著牧羊人上躥下跳。「玻璃得關上,不然待會全是尿騷味,半天下不去。」孫一水摁著喇叭,靠著路牙子緩緩通過。金四九透過窗子看了一眼,綿羊的尾巴像個書包一樣,是焦黃的樣色,髒兮兮的。羊群把公路上的塵土踩起來,和著羊毛裡灰塵,能讓所過之地騷上半個小時。

刑偵大隊就在前面的馬路邊上,大隊對面有三家武館。孫一水說,「你在這裡多待幾天,隊裡有宿舍,沒事可以到對面的武館練練,有幾個好手,我介紹給你。」他往武館的方向指了一下,就打著方向燈拐進了大隊。金四九看了一眼,三家武館門口都掛著旗,分別是形意、太極和八卦掌。他捂著額頭,輕聲說了一句,「我不練拳,拳論倒是研究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