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屍體

陳鶴群微微點了點頭,勉強笑了笑,也沒自我介紹,卻盯著金四九頭上的補丁,「你這傷的哪是額頭,是眉骨吧?」說著扭頭帶路,自顧接著說,「我也摔過,縫了三針呢。你縫了幾針?」

「我比你多一針!」

「還是你厲害。」

陳鶴群走了幾步,沒聽到對方搭腔,回頭看了一眼,兩人已拉開了好幾步的距離。金四九站在那裡正打量著這片林子察看著什麼。林子內的地面很硬,沒有蹚土,四處落滿槐樹葉。地面不是很平整,高一點的地面露著一層白中帶青的地皮,地面凹陷處則被槐葉填滿,還夾雜著很多細小的槐樹枝。地上的樹葉是褐色或焦黑色的,陳年的枯葉幹得發焦打卷兒,踩上去便沙一聲成了碎末。金四九跺了兩下,才勉強用腳跟在地上抳出個印。

陳鶴群反手指著小屋的方向,「別看了,專家,地面不大可能留下腳印的。你還是看看裡面吧。不過你先做好心理準備,剛才差點唬我一跟頭。」他盯著金四九,市裡來的專家不應該是戴著白手套,手提工具箱,臉上再掛一副眼鏡麼?今天這個不是冒牌的吧?剛才光顧著看他臉上的補丁了,現在認真一打量,還真不像個專家。這人也就三十來歲,穿著隨意,牛仔褲,運動鞋,上身一條t恤,外面罩一件藍黑暗格子襯衫,卷著袖子,沒一點派頭。林間斑駁的光線透過層層枝葉打在一切能落腳的地方,蟲子和灰塵在無數的光柱裡穿行,閃閃發光。這人膚色本來就不白,人往樹蔭裡一站,他頭上的補丁和周圍的光斑相得益彰,竟像有了保護色。

金四九看了一眼陳鶴群,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前面就是那幢出事的小屋,周圍遠些的地方停著幾輛警車,幾個警察正在勘驗周圍的環境,不時用相機拍著什麼。有隱隱的女人的哭聲,間或聲嘶力竭的一聲嘶喊,絕望隨之在林間瀰漫,迴音和漫反射讓人分不清哭聲的方位。林間閃耀的無數細小光柱,讓周遭顯得更加幽暗,鳥叫聲密密麻麻,成群的蒼蠅嗡嗡飛舞,在這幽暗的密林深處,彷彿正上演著一場大自然的音樂會。

金四九快走了幾步跟上陳鶴群,到目前為止,他只知道有人被謀殺於密室,身上有類似宗教性質的符號。他看了一眼表,距案發時間已過了三個小時。

小屋周邊也圈上了封鎖線,那些帶子從一棵樹繞到另一棵樹。兩人走到小屋跟前的時候,陳鶴群衝迎候的孫一水示意,「孫隊長,市裡的專家。」他的聲調聽起來有些無精打采,似是對這個專家根本不報一絲希望。什麼專家,分明就是來執行公事而已吧。再說,現在的刑偵技術已遠非幾十年前可比,什麼案子破不了呢?他確信案子能破,只是覺得對他本人來說有難度而已。這不奇怪,術業有專攻,就像這號稱武鄉的直周縣裡這麼多厲害的好手,他雖然不練武,但不妨礙去正確地評論誰更厲害一樣。他甚至能打眼一看就知道一個人有沒有武術功底,會不會打架。

「金隊長。」孫一水右手在太陽穴處比劃了一下,算是敬禮。他已經接到通知,來人是市東區刑偵大隊副大隊長。

金四九點了點頭,把額頭的補丁往上微微扯了扯,有點擋視線。他接過一個警察遞來的腳套和手套穿戴好,又戴上一隻醫用的一次性口罩,跟著孫一水鑽過封鎖線來到小屋門口。

這小房子不大,有三米高,坐西朝東,南側的房頂上有一個煙囪。牆根處堆了一溜苔蘚,是從牆壁上刮下來的。磚縫也刮過,並用石灰磨了縫。不久前剛抹了一尺高的石灰牆裙,線還沒來及撤。靠牆的地面上有施工時掉落的水泥渣。

小屋外牆很不平整,不難推測當初蓋房時很隨意,有些磚歪歪扭扭,牆壁上還有一個未填補的孔,大小剛好能塞進一塊磚,這是當初安裝腳手架的痕跡。小屋的門是木質的,門扇是用好幾層三合板釘在一起做成的。外層的板已經乾裂脫落了好幾處,露著縱橫交錯的毛茬。門上有一條一虎口長的生鏽的鐵鏈耷拉著,一側的木製門框上有一個鐵鼻子,是用來上鎖的。

孫一水吱嘎一聲推開門,一股發黴的氣味撲鼻而來,還夾雜著屍體的臭味。

金四九拽了拽口罩,好把鼻子遮得更加嚴實一些。孫一水朝身後擺了一下手,接過兩支強光手電筒,遞給金四九一隻。

室內地面鋪過石灰,但已經斑駁得不成樣子,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破損處露著煤灰。這種地面叫做「灰錘地」。先鋪一層一尺多厚的煤灰渣,灑水,夯實,再在上面抹一層石灰。房間裡的白灰牆壁灰不溜秋,房頂中間有一根梁,兩側各有三根檁,墊著枕木互頂著頭安置在樑上。梁檁上是椽子,在椽子的縫隙中,隱約能看到一張葦箔。房頂被燻得黑黢黢的,掛滿了蛛網,經年累月的灰塵像珊瑚似的能長成烏黑的蒲穗在密密麻麻倒垂在房頂微微悠盪著。

孫一水用手電往裡掃了掃,光柱閃過南牆上的屍體,東北角地面上的胡亂堆放的鍋碗瓢盆,和北側靠牆的一張木板床,最後停留在腳前一尺遠的地面上,五千三百流明的冷色光斑打在地面上,讓人不能直視。

「室內都勘驗完了?」金四九的手電照向屍體,燦白的光柱擦過地上豎立的鏡子,屍體一絲不掛,腹部以下血肉模糊。光斑打在屍體張大的嘴巴上。有一隻巨大的螞蟻正從嘴角探出頭來,爬出一半身體,又縮了回去,然後又出來一隻,仍調轉腦袋爬了回去,像是偵察兵在察看這道光柱的來源。

「什麼都沒有。」孫一水有些喪氣,「除了成千上萬的紅螞蟻……也有黑煎蟻……」警方剛來時,室內的螞蟻大軍幾乎蓋嚴了地面,像是鋪了一層地毯。警方用了吸塵器,又在房子周圍噴了藥,才勉強打掃成現在的樣子。孫一水的身上讓螞蟻咬了數處,他很清楚這種螞蟻的威力,疼痛會持續兩三天。

金四九走過鏡子,察看屍體。他以前從沒見過這麼駭人的死相,他確信以後也不會見到。屍體掛在一根並不算直的剝了皮的發黑的老樹幹上,腳距地面半尺。屍體雙手被繩子綁得死死的,樹幹上端有一個隼口,繩子正好落在豁口裡,在另一側打了一個疙瘩結,疙瘩結卡在隼口外側。確切來說,屍體是掛在隼口上的。也許是怕掛得不結實,所以有一枚大洋釘穿過了屍體交疊在一起的手掌心,牢牢釘在木樁裡。屍體的胳膊高舉,交疊的雙掌掌心向外,鮮血從鐵釘下滲出,順著胳膊流下去。

屍體的上眼皮被割掉,兩個眼珠子缺失,仔細看,像是兩個黑窟窿。一根草葽從鼻孔下面繞過,把腦袋固定在木樁上,這樣才能確保即使在死後也不會垂下頭去。屍體嘴巴張得很大,像是在呼喊,十分誇張。脖子處有幾截黑色的小東西,金四九正想看個究竟,孫一水在一旁提醒說,「那是針。」

「為了不讓被害人喊叫……」金四九說著,目光落在屍體的胸部,胸口刻著一串符號。應該是匕首類的刀具留下的,創口很深,傷口的血液經過長時間的氧化已經成了黑色。那串符號處於胸口的中線上,自上而下排列著三個連續的圓圈和三個連續的×。符號間隔一釐米,排列很工整。

「兇手這麼有耐心?一點都沒有驚慌……」金四九自言自語。

屍體腹部右側有一條五釐米的傷口,金四九左手抓著手電,右手拇指和食指分開傷口,創面很不平整,也許是螞蟻啃噬所致,也或者是被一種不那麼鋒利的硬物刺傷。再往下,是血肉模糊的下體,陰莖和睪丸全不見了,併攏的兩條大腿被血跡染黑了,像是潑了油漆。血跡順著大腿往下,到小腿處有數道分叉,像是血管一樣,地面上有很大一灘乾涸的血。

金四九看了一眼屍體側面,木樁幾乎貼著牆壁,但顯然並沒有靠在牆上,還有斷斷續續的一點縫隙。柱子插在地面上的一個坑裡,樹樁與坑周圍的縫隙被回填了,看不出坑有多深。

這根柱子應該是舊房屋上拆下的檁,手電照在上面,烏黑的表面像油一樣反著光。鄉下人的房屋長期煙熏火燎,房頂的木料基本都是這樣的。屍體的雙腳像雙手那樣被綁在一起,右腳的腳底疊在左腳的腳面上,有一枚長釘穿過大腳趾與二趾之間的骨縫,將雙腳釘在柱子上。屍體的姿勢,很像是在跳芭蕾。

孫一水說,「走吧,都已經勘驗完了,要不是為了等你,屍體早就運走了。到隊裡,我們詳細給你彙報一下情況。」

金四九點頭,正要離開,目光停在屍體左側的一小塊空地上。這邊原本應該有一個做飯的鍋臺,已經被拆除了,所以僅留下了懸空的煙囪貼著牆面通向了屋頂。金四九蹲下身子衝著煙囪往上看,能看到一圈亮光。為了防雨,煙囪頂部蓋了一個破臉盆,臉盆下留有足夠的縫隙,所以並不影響冒煙。煙囪的直徑只有三十公分左右,並且是用瓦片接起來的,瓦片之間用石灰漿粘結,無論空間還是強度,都不可能爬人。

「這是一間實在的密室?」金四九扭轉身走向門口,他要檢查屋門。

孫一水沒說話,走到門跟前,關上門,門上一個鐵插銷已經彎了,「我們進入前,這個是插上的。」孫一水又指著下面的一串斷開的鐵絲,「這東西本來是被鎖在門框上的。」

金四九看了看,門框上有一把沒開啟的鎖,鐵絲斷面是新的。也就是說,警方在進入前,這是一間密室。如果有人實施了謀殺,煙囪是唯一能夠出入的通道。可是,這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