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風語 麥家 第2頁,共2頁

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好為廬山謠,興因廬山發。

閒窺石鏡清我心,謝公行處蒼苔沒。

早服還丹無世情,琴心三疊道初成。

遙見仙人彩雲裡,手把芙蓉朝玉京。

先期汗漫九垓上,願接盧敖遊太清。

讀罷,老和尚笑眯眯地看著他,壓根不提哪個什麼不識之字,只說:「你中途一刻未定,換氣自如,說明肺部之傷疾已經基本無恙,今後可以出去走一走了。走吧,今天我帶你小走一會兒,可能會覺得累,但無妨。累也是一個身體無恙的訊號,如果你的身體感覺不到累,就不可救藥了。」

山中積著雪泥,老和尚和陳家鵠都穿上布鞋,鞋上又綁上兩圈草繩,沿著山道一路往上,朝雷洞坪的方向緩緩行走。這一路道路極窄且陡峭蜿蜒,又結了冰霜有些溼滑,嚴格說並不適合散步,這對久臥病榻的陳家鵠而言更是「雪上加霜」。所以,老和尚不想遠走,只走了百十米便要回頭,卻遭陳家鵠反對。他還要走,一走又走,最後竟走了三里路,走到一座涼亭方才歇了腳。兩人在涼亭裡坐下,老和尚說:「按道理,你大病初癒這麼遠足是不許的,老衲該制止你,但見你興致高,便由了你。只是回去之後,你得多挨幾針。」陳家鵠笑道:「我現在早已是滿身針孔,不在乎再多上幾個。」印象中,這是老和尚看到陳家鵠臉上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要治其身病,先要治其心病,這是老和尚對陳家鵠病情的最初判斷,後來與陸從駿相談,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陸從駿雖沒有對老和尚和盤托出陳家鵠的病歷,但多少還是透露一些,令其可以猜測到,無非是為愛而傷、為情所困之類。現在看到他笑,老和尚心裡竊喜。心病難治,難就難在身外找不到藥材。換言之,藥材在病人自己心裡,而笑便是最好的藥。老和尚看陳家鵠出氣略粗,料他身上一定發出微汗,便問:「是否有口渴之感?」陳家鵠點了點頭,看著鋪在樹葉上的積雪,說:「如果師父同意,我倒是想抓一把雪來吃,舔一下也行。」老和尚呵呵笑:「看來你體內之傷已痊癒。有傷必有寒,有寒必畏風,你現在對雪水都斷了畏懼,說明你體內之寒已除。好啊,真是年輕啊,祛病如此快,你的身體本是上好的,老衲現在有信心還你一副好身體。不過雪水是喝不得的,若真口渴還是吃顆蟠桃吧。」

「吃蟠桃?」陳家鵠不由一怔,這大冬天的,哪裡去找桃子?以為老和尚是在說笑話。只見老和尚從袈裟裡摸也一支短笛,放在嘴裡吹起來。約十分鐘後,一隻一米多高的猴子捧著一顆拳頭大的桃子出現在老和尚面前。老和尚喚它叫「大青」,輕輕拍拍大青的頭,示意它把桃子送給陳家鵠。大青唧唧地叫一聲,似乎是在說「知道了」,轉過身來恭恭敬敬地把桃子捧給陳家鵠。

陳家鵠早已看得目眩神迷,竟手足無措,不知該接還是不接。

老和尚說:「這是大青給你的見面禮,收下吧。」陳家鵠連忙起身恭恭敬敬又小心翼翼地接過桃子,還不忘說一聲「謝謝」。大青跳到老和尚身邊,十分親呢。老和尚笑著從懷裡掏出一包糖來給它,大青高高興興地拿在手裡,一屁股坐在老和尚旁邊,大吃大嚼起來。

老和尚見陳家鵠捧著桃子不吃,說:「你不是口渴嗎?吃吧,吃了對你有好處。」陳家鵠這才試著剝開皮,咬了一口,只覺滿口蜜汁亂竄,竟是平生未嘗之絕味。老和尚說:「怎麼樣,很好吃吧?」陳家鵠點點頭,問:「這季節,冰天雪地的,大青從哪裡摘來這樣鮮美的桃子?」老和尚輕撫大青的頭,笑著說:「吃了雞蛋,還要找下蛋的母雞麼?你要是喜歡多與大青親近親近,以後有你吃的。」陳家鵠上前去撫摸大青,一邊問老和尚:「師父,禪院裡外都是猴子,這大青可比它們要大得多,也聰靈得多。」老和尚點點頭說:「大青本是這裡的猴王,後來猴群叛亂擁立新王,新王必殺它而後快,是老衲救了它。一年多來,每當聽到老衲的笛聲,它就會送蟠桃來。老衲生平救人無數,要說戀情感恩,沒有誰能及得上它。」

陳家鵠聽完,覺得老和尚這話頗有弦外雅音,不禁默然。

陳家鵠的感覺沒錯,老和尚把大青召喚來給他講這個故事,的確是為了治療他的心病而故意為之。「難道人還不如猴子?」老和尚自問自答,「自然不是。人乃萬物之靈,靈之一字,心之一字也。我們這顆心,包容四海不難,包容天地亦不難,難的是包容自己。存了一分雜念,便遮蔽碧海蒼天。陳居士,說到底這便是你今日的病根。」

陳家鵠像是留聲機一般重複唸叨一遍:「這便是我今日的病根。」

「不錯。」老和尚盯著陳家鵠看,正容說道,「陽明子云: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這道理一針見血。你心中掙扎無端,賊勢滔滔,破之乃難上難矣。心病不除,身體如何好得起來?」

陳家鵠思量半天,道:「道理我明白,只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大千世界固然複雜,但人心更復雜啊。」老和尚順勢而為,一掏二挖,便把陳家鵠心中的塊壘——惠子——挖出來。秘密端出來,目的是討教,請師父指點迷津。老和尚聽罷,置若罔聞,只說:「今日已不早,我們回去吧。」說完,拍拍大青,意思是與他再見了。大青依依不捨地抱了抱老和尚,又象徵性抱了抱陳家鵠,才搖搖擺擺地離去,讓陳家鵠由衷感慨猴子真是有靈的動物。

4

縱然有九個腦袋,陳家鵠這次給陸從駿是真正騙倒了,惠子是日本間諜,這對他不啻為致命打擊,他的肺正因此而炸,他的病正因此而重。病倒之初,他一心希望早日痊癒回去工作,所以異常配合醫生的治療。殊不知,身體絕情地背叛了他,令他心有餘而力不足。病情日日加重,到後來他絕望了,滴水難進,覆水難收,他認為自己縱然有九條命也是死定。哪知道,上山不足十日,連雪水都想喝了,他對自己身體恢復之快感到吃驚。身體好的另外一個徵兆是,那些煩心事又在心裡盪漾開了。今天他一吐為快,本以為會引得師父一番鴻篇大論之教之導,不料是隻字未聞,實令他百思難解。

老和尚其實是故意在吊陳家鵠的胃口。治心病,講究的是若即若離,欲擒故縱,把問題的實質丟擲來,卻不做解答,讓人自己去思,去想,去琢磨,琢磨得越深,其心思自是越糾纏,越紊亂。等亂到一定程度時突然當頭棒喝,讓病人豁然開悟,其效果當是最好。

這樣過去多日,一天午後,到了固定的該扎針之時,老和尚按時到來,卻是徒著手,挎著一隻背囊,見面就催促陳家鵠出門。「今天天氣晴好,」老和尚說,「我帶你去看看雲海。」路上,老和尚時而誇陳家鵠腳步有力,時而誇他氣色如祥雲,呼吸如自然,總之是誇他身體好。老是誇,陳家鵠終於在面對茫茫雲海時道:「記得師父曾說過,我是心病大於身體之疾,如今我身體是日日見好,可為何不見師父治我心病?」老和尚覺得時機已到,便笑了笑,緩緩念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記得我們上路頭一天,在重慶郊外那家小飯館裡,你曾問老衲,人生如戲,戲即人生,我們活著之意義何在?現在老衲可以回答你,人世間事渺渺杳杳,一切所謂之意義,統統皆是無意義。何況你惹的塵埃,輕如浮雲。」

陳家鵠想了想,說:「師父的話太過深奧,我理解不了。」的確,要讓他視惠子為「浮雲」,實是強人所難。老和尚似乎看穿他心思,指著自己的心說:「老衲心中女色全無,絕非因老衲出家在先,只因女色如浮雲,似彩虹,都是空中樓閣矣,讓凡夫醉生夢死。世間萬物皆為身外物,你為一個女流迷鈍、輾轉,豈不枉自菲薄?俗家有言,世間唯女流和小人難養,佛家言,性是亂,色即空,男輩女流,陰陽相剋,水火不容,乃天地註定,大丈夫自當放下明志。」

陽光和煦,雲海飄飄。

老和尚伸手指著燦爛陽光,道:「要知道,我們生命至深的需要不過如這冬日的陽光一般和煦、簡單,但總有人,太多人,喜歡頂著烈日,化身飛蛾,投向華麗的火焰。殊不知,天地太強大,凡身太弱小,理當卸下所有承載,輕心即輕身,身輕生命才能自在活潑。慾壑難填,慾望是個永遠無法滿足的東西,當你開啟一扇門,便是無窮的門。而慾望終歸是沉重的,只會讓你的生活變得複雜,生命變得迷鈍,念你之念。老衲今日送你四句偈語。」

「師父請講。」陳家鵠看他撫須不語,催促道。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老和尚的這一席話,似有心,似無意,正中陳家鵠內心深處最大的陰影,他不由得皺緊眉頭,一時間,與惠子相識的浪漫、相知的感動、相愛的甜蜜、成婚的溫暖、離別的痛苦、相思的煎熬、背叛的驚駭……過往的點點滴滴,如春水潺潺,緩緩流過心頭;又洞若燭照,所有細節纖毫畢現,酸甜苦辣洪水洶湧,內心泛起大波瀾。

他的心思如何逃得過老和尚的明察?老和尚看著他,念聲佛號,將一件禪事緩緩道來:「曾經,慧可禪師以斷臂之大願力向達摩祖師求道,禪師問日:‘諸佛法印,可得聞乎?’祖師回答:‘非從人得。’禪師聞之很是茫然,思量許久,竟覺俗塵繚繞,不得安寧,遂向祖師乞言:‘大和尚,我心不安。’祖師淡然一笑問他:‘心在何處?我來替你安!’禪師於是頓悟妙法。」

這故事陳家鵠聽得半懂不懂的,但以後日日思,夜夜想,一日夜裡竟如迦葉忽見佛陀拈花,醍醐灌頂妙義入心,始覺今是昨非。這天夜裡,月光如銀,他獨自一人步行至山崖前,觀看四周鬱郁蒼松,眺望腳下茫茫雲海,長久默不作聲,別時燦然一笑,對著崖下雲海道:「松間聞道,雲端聽佛,陳某不枉此行矣。」

夜深迴歸寺院,遠遠看見小周與小和尚在修行堂內靜心端坐,好似一對志同道合的師兄師弟,也在等待師父醍醐灌頂。

5

為了讓陳家鵠的身體能夠儘快復原,老和尚不惜血本,拿出最好的野生人參和靈芝等給他進補,同時又讓小周天天領他去山野走走,熱身,散心。小周本是個生性活潑的人,二十出頭,正是好動、好玩的年歲。剛上山時,因陳家鵠臥床不起,沒什麼事,天天與小和尚絞在一起,砍柴拾果,探梅尋蘭,遊山玩水,方圓幾十裡山野內,漫山遍野都留下了他們的足跡。現在正好做陳先生嚮導,帶他遊玩,何處有路,何方有景,哪裡有險,都在他心裡。帶陳先生出門,安全自然是第一,於是山左一帶就成了他們常走之地。這一帶風景獨好,蒼松傲雪,遠景開闊,有泉有澗。北伐戰爭後,陸續有富甲一方的商人為避戰亂而在此棲居,他們劈山修路,伐木造屋,一家家地遷來,一戶戶地相聚,迄今已經人丁興旺。

這一天,陳家鵠像往常一樣與小週一起,往山左一帶去散心,一邊走一邊不知不覺聊起老和尚。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陳家鵠髮現,只要說起老和尚,小周總是敬從心底生,禮從手上起——雙手會不由自主地合十,默唸一句:「師父在上。」通過小周熱情叨嘮的講述,陳家鵠彷彿看見了另一個老和尚,他天天凌晨四點起床,坐禪兩個時辰,天亮出門掃雪,日出熬藥(眼下多為陳家鵠),一日三次給徒弟講經,睡前習武一個時辰。說到師父的武功,小周每每發出感嘆:

「他兩個指頭就能把我掀翻在地……」

「他練武時走路腳不沾地,簡直像在飄,在飛……」

「有一次我看見他騰空而起,把一隻停在樹上的鳥一把抓在手裡……」

雖然沒有親眼所見,但陳家鵠全然相信,因為老和尚神奇的一面他早有領教,從那一支支銀針,到一碗碗草藥,從治他身病,到療他心病,一個赴黃泉路上的人就這麼不知不覺間被他拉了回來,回到了從前。昨天夜裡,他做夢,居然夢見自己在破譯特一號線。這個夢向他透露出太多的資訊,他首先想到的是陸從駿在召喚他,其次他覺得這也說明自己的身體確實是恢復了,再次……他一直想不出來,可總覺還有。這會兒,他把這事對小周道明,問他有什麼想法。小周脫口而出:「這不明擺的,你心裡堆積著太多的恨,你恨透了那些特務,你想回去報仇,給那些為你死去的人雪恨。」接著,小周又嬉笑著說,「你雖然還沒有真正走進過黑室大門,但你跟黑室的關係比這山上的金頂還高,而我雖然是黑室的元老,卻還沒有你一半的高。你啊,黑室已經進入到你的生命中了。」

「難道你不是嗎?」

「說真的,我沒有夢見過黑室。」小周認真地說,「我倒是幾次夢見悟真師父了。」

「我也常夢見悟真師父。」

「但你不可能忘掉黑室。」

「難道你忘得掉嗎?」

「你忘不掉它,是因為它需要你,黑室離不開你。」小周答非所問,「人就是這樣,士為知己者死,誰把你當寶貝,你就會尊重誰。」

陳家鵠笑了,「人家說,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你就在我身邊,可我也要刮目相看你了,滿口都是至理真言。」

小周也笑了,接著又是一句文縐縐的話:「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說話間,兩人已經從山路上下來,來到一個人家聚集的山坳裡。這一帶住的都是來避難的有錢人家,山左正因這些人家的遷居而時興一時。剛進山坳口,便聽見一群人在院子裡吵吵嚷嚷,門口有一些閒人圍觀,指指點點的。陳家鵠和小周不由得有些好奇,便走過去看熱鬧。看了一會兒,明白了端倪。吵架的是某富商的三個兒子,父親前不久去世,昨天正好過了七七四十九大忌日,今天三個兒子在母親面前分父親留下的錢財,結果是分出了爭端。這是無趣的事,兩人看一會兒便走了。

剛走不遠,小周注意到南邊山坡上的那棟樓裡,有個一臉富態的婦女,正站在曬臺上偷偷打量陳家鵠。小周說:「你看,陳先生,那人在看你呢。我敢肯定,她女兒一定也在某個窗洞裡看你。」陳家鵠說:「看我幹嗎?在看你吧,你經常來這裡走動,可能認識你了。」小周說:「看我就說明她瞎了眼。這些天我和你天天來這一帶逛,這裡人也都認識你了,誰看不出來,你是主人,我只是你的跟班,誰會把女兒嫁給一個下人?」陳家鵠一聽這話像被冰了一下似的,頓時沉了臉,閉了口,不理他,埋頭朝前去了。

小周心想,你回去還不照樣要面對這個話題。其實,這家人已經託人來跟小周打探過陳家鵠的情況,他們家有個女兒,原來在北平讀書,北平淪陷後一直在家裡待著,可年紀不小,已經二十四歲,沒有物件,讓家裡人很著急。這些天他們常來這兒逛,不知這家的大人還是姑娘本人,看上了陳家鵠,便託人私下找到小周來了解陳家鵠的情況。小周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便以「不瞭解他」搪塞掉了。剛才,他陪陳家鵠下山時,看見那個曾經找他來打探陳先生情況的人上山去了他們寺院,估計他一定是去找悟真師父打探陳先生了。陳家鵠在前面走,小周看著他高大、魁梧的背影,心裡禁不住地想,他這人實在太出眾了,往哪裡一站一走都引人注目,招人喜歡,所以可想他這一生註定是要被一堆俗事糾纏。這麼想著,小周自然地在心裡唸了一句「阿彌陀佛」。真是近朱者赤啊。

果然,吃罷晚飯,老和尚把陳家鵠叫出去一同散步,說的就是這件事。陳家鵠聽了,苦笑不迭,「這太荒唐了師父,我剛從火坑裡出來,怎麼可能再往裡面跳?想必師父一定替我拒辭了。」「自然是拒掉了。」老和尚說,「但這件事也告訴你,你該下山了,可以回單位去了。」陳家鵠以為師父是怕他們來胡鬧,「莫非師父還怕他們來威迫我?再有錢的人也不至於這麼無恥吧。」

「居士想到哪裡去了,」老和尚笑道,「人家又不是牛角山上的劉三。劉三心裡著魔,打家劫舍,搶婚逼婚也是難免。但這人家可是腰纏萬貫之家,有錢固然能壯膽,做出一些狂妄自大之事,但有錢人最要的是體面,斷不會行這等事。」

「那師父為何要因此催促我下山?」陳家鵠還是不解,問。

「你身體已恢復如初,自然該下山。」老和尚說,「試想,倘若你身體有恙精神不佳,人家怎會看上你?你不過是路過那裡幾次,人家雖跟你有過照面,卻沒有相談過,對你生情滋意,正是看你人才一表,身健體壯,有精神氣,有不凡的風采。所以,這事也提醒了我,你該下山了。」看陳家鵠思而不語,他接著又說,「絕非老衲嫌棄你,趕你走,你生而註定不是廟堂的人,你有智有識,心懷報國之志,身體好了,自當回去盡職。」

陳家鵠思量一會幾,說:「師父不是曾說過,人世間事渺渺杳杳,一切所謂之意義,統統皆是無意義。」

老和尚不假思索答道:「這是老衲所見,而你非老衲矣。人世間沒有兩瓢相同的水,更何況乎人?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萬不可張冠李戴,削足適履。老衲雖不知道你究竟是何人,在做何等大業,但你瞞不了你所擁有的那與眾不同的氣質。老衲深信不疑,居士一定替公家肩著重擔,使命崇高。正所謂‘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峨山雖好,非居士淹留之地。你應該比老衲更清楚,戰事需要你,家國百姓需要你。回去吧,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去,放下浮雲,輕裝上陣,老衲篤信居士一定能凱旋。」

陳家鵠聽著,直覺得熱血一陣陣往頭上湧,恍惚間,好像已經踏上歸途,騰著雲,駕著霧,飛離峨山,飛抵渝都。這使他再一次深切體會到,自己竟然是那麼渴望回去。這天晚上,陳家鵠輾轉難眠,好不容易睡著又是亂夢紛飛,時而夢見師父,時而看見陸從駿,進而看見海塞斯和滿桌子的電文,後來居然還夢見了惠子。夢裡的惠子時而猙獰可怖,時而悲傷可憐,時而從天堂巷裡走出來,時而從美國大使館裡走出來……有那麼一會兒,惠子是從抄滿電文的電報紙裡鑽出來的,模樣極其荒誕恐怖,把陳家鵠嚇醒了。醒來,惠子的這個極其荒誕怨怖的頭像一直盤踞在他腦海裡,久久驅不散,趕不走。終於,他明白了,自己為什麼那麼急切地想回去工作,那麼惦念特一號線,是因為惠子——既然她是薩根的同黨,這條線又是薩根掌握的,那些電報裡或許會有關於惠子的內容。這個念頭一當瓜熟蒂落,他竟變得十二分地想回去了。

所以,早晨一起床,他即去找老和尚,問山下鎮上有無郵局。老和尚剛掃完地,準備回去洗漱,聽陳家鵠這麼說,問他:「想下山給公家拍電報?」得到肯定的答覆後,老和尚道,「不必了,天還沒有亮,我就叫小周去了。不出意外的話,一週之內你即可踏上歸途。」說完,老和尚放好掃帚,雙手向陳家鵠合十,念一聲「阿彌陀佛」,轉身飄然而去。陳家鵠望著他的背影,又抬頭四顧了一下這已漸漸熟悉起來的環境,深深的失落感倏地湧上心頭,令他久久難以平靜。

6

這天正午,陳家鵠坐在禪院外的一棵樹下思考著破解特一號線的事情,漸漸進入物我兩忘之境(這次不是迷症)。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坡下傳來,把他從幽遠的遐想中拉回來。

「陳先生,陳先生!」

是老孫!他身後跟著兩個人,看起來並不認識,仔細再看,只見其中一個扛著一個箱子,另一個扛著一副空滑竿。無疑,前者一定是老孫的手下,箱子裡裝的也許是防身武器,後者嘛,想必是老孫怕陳家鵠大病初癒,不能走這麼遠的山道,專門為他僱來的苦力。

老和尚似乎算到老孫今日會上山,竟早在禪房準備好茶水和椅子,迎接老孫的到來。老孫一路走來早已口乾舌燥,入座後也不客氣,一口氣把面前的茶水喝完,然後從手下的手上接過箱子,捧到老和尚跟前,一邊開啟一邊說道:「大師啊,感謝您治好了陳先生的病。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沒什麼俗物,您一定要收下。」說完箱子已經開啟,裡面裝著一件金線天蠶絲袈裟,幾本宋版經書,還有一套前清宮廷裡的紫金法器——紫金缽、烏木佛珠、金絲楠木木魚等,固非俗物,價值連城。饒是老和尚見識多廣,也被眼前這份厚禮給驚得呆了,過了半晌,方抬頭看了看老孫,笑著說:「居士真是貴人,出手不凡,老衲今日算是大開眼界了。」

老孫連忙解釋道:「這是我們單位感謝您大師的,不是我個人。我孫某窮夫一個,哪裡會有這種寶貝。」老和尚點頭道:「老衲知道,只是貴單位盛情讓老衲誠惶誠恐。這些都是稀世之寶,老衲卻之不恭,受之有愧。」老孫說:「卻之不恭是對的,受之有愧就不對了,您治好了我們陳先生的病,那就是我們單位的大恩人,我們送禮是知恩圖報,這總該沒錯吧大師。您若不收下,那就是我沒有完成差使,回去要受罰的。」

老孫本來話不多,但這會兒說得比誰都多,實為高興使然。一番推辭後,老和尚終是收下了禮物。得知老孫車子停在山下,不可久留,老和尚遂敦促小和尚快快開飯。飯菜上桌,都坐下準備吃了,老孫突然發現一直沒見著小周,便問陳家鵠:「小周呢,我怎麼沒看見他?」他這麼一說,陳家鵠也回過神來,問小和尚:「是啊,他人呢?今天我一直沒有看見他。」

「他不會還在睡懶覺吧。」老和尚說著吩咐小和尚去小周住的廂房看看。小和尚說:「不必看了,他已經走了。」去哪裡?小和尚說他也不知道,但是小周走前有東西留給他,讓他轉交老孫。小和尚回屋去把東西拿來,是一個軍用挎包,包裡有一把手槍、三盒子彈和一本證件、兩把匕首,還有一封信。信很短,卻像兩把匕首一樣,狠狠地紮在了老孫和陳家鵠的心窩上。信是這樣寫的:

孫處長、陳先生:

你們好!

當你們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天花禪院,也可以說是離開了你們。是的,對不起,我決意留在山上,找一間小廟剃度為僧,安度此生。感謝你們曾經對我的關心和照顧,從今後,我將會分秒向佛,日日誦經,祝禱大家永遠平安、幸福。阿彌陀佛……

這太出人意料了!

老孫匆匆把信看完,又氣又急,丟了信往外跑去,只見山巒起伏,白雪耀眼,哪裡有小周的影子?他不死心,呼喊著小周的名字,漫山遍野都是呼喚小周的回聲。回聲在山谷間飄來蕩去,喚醒了山間野猴,喚醒了松巔積雪,卻哪裡喚得回小周那堅若磐石的去意?

其實,這會兒小周就躲在寺院外的一棵松樹上,老孫歇斯底里喊他、找他的樣子,他看得清楚也聽得真切。他一度差點為老孫真誠的心意所感動,想到放棄出家,跟他們一起回到重慶去,繼續並肩為黑室效力。但終究是一時心血來潮而已,而他決意留下卻不是心血來潮,是日日思、夜夜想了很長的事。他不停地念著「阿彌陀佛」,以此法力來抵抗老孫的呼喚,終是抗過去了,唯一的敗相是兩隻眼眶裡含滿了淚水。這本是他不許的,他希望自己能夠像悟真師父一樣,凡事從容不驚,平靜坦然地面對,泰然自如地應接,可他法力有限,沒有做到。他不知那眼眶裡含的熱水,是給老孫的,還是給自己的。

一個小時後,他用朦朧的淚眼默送老孫一行離開。當看見他們的車子鑽入雲海消失不見後,他才走出樹林,與他們揮手作別,然後毅然轉身返回寺院,跪在悟真師父面前,乞求出家為僧。一跪,跪了三天三夜,其執著、堅韌之心終於讓師父相信,他不是心血來潮,而是真心向佛,遂親自為他剃度,並賜法號「了空」。

純屬巧合,當了空小和尚頭頂嶄新的六字真言,第一次走進神聖的廟堂,第一次手持神聖的法器,為天花禪院敲響新一天晨鐘的同時,那輛載著陳家鵠和老孫及隨從的美產越野車,正緩緩駛進陪都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