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老孫低聲說,「他今天一天都沒有出過門。」
「昨天他見過誰?」
「也沒有見誰。」老孫說,「我一直安排了人在監視他,昨天他在重慶飯店跟王總分手後就回了使館,然後到現在都沒出過門。」
「怪了。」陸從駿鼻孔出氣,「看來又是一樁無頭案!」
其實不怪的,從理論上說,人不出來,可以打電話,也可以傳紙條。昨天薩根從王總那兒得知惠子要去見陳家鵠的訊息後,開始是不打算跟誰說的。陳家鵠不是早死了,你為此該得的獎金也拿到了,再去管那些事幹什麼。告訴他們陳家鵠沒死,是脫褲子放屁,犯賤!他知道,自己過兩天就要走人——航班都訂好了,大後天下午一點的飛機。就是說,再過幾十個小時,這個世界將跟他沒關係,神經病才去管這些事。
不管,不管!
可是,回到宿舍,放在寫字檯上的一袋咖啡作了祟。這咖啡是中田幾天前託人給他送獎金時順便捎來的。如果說獎金是「組織上」頒發的,中田只是轉交,不說明什麼,那麼這袋咖啡卻體現了中田個人的心意。這山旮旯裡咖啡竟跟毒藥一樣,一般人買不到的,要「業內人士」從專門的渠道去搜才搞得到。中田在使館路上開著一爿小茶館(在美國大使館後門出去不遠),因為這一帶外國人多,也供應咖啡。中田知道他愛喝咖啡,以前就常給他送。以前他在崗位上,是並肩合作的戰友,送了也就送了,他沒覺得什麼,可現在他事實上已經脫崗,朽木不可雕,報廢了,他還有這份惦記,就有點感人心腸了。一袋咖啡讓薩根心裡暖暖的。體會到一個人的好,會把他越想越好,比如最後這筆錢,薩根想中田如果私吞又怎麼了,自己拿他沒治的。這可不是一筆小錢啊,現在他丟了工作,這錢幾乎成了他的救命錢,今後養老就靠它了。這麼想著,中田的形象在薩根心裡越發的閃亮了,動人了。
知恩圖報,可他有什麼能回報中田?這一走,估計這輩子是再也不可能見到他了,永別了。聚時齟齲,別時依依,何況是永別。一時間,薩根心血來潮地惆悵起來,一個念頭——想給中田留點什麼——盤在心裡,變得沉甸甸地飽滿。最後,他決定把這個訊息作為禮物送給中田。他知道,中田是個神槍手,這對他是個可以大顯身手的好機會。再說,殺了陳家鵠對他也是了掉一塊心病,至少令後他花這筆養老金時心裡要踏實得多。
就這樣,當天晚上中田收到了薩根給他捎來的兩包駱駝牌香菸,裡面夾著一張紙條。
天哪,陳家鵠居然還沒死!
中田看了紙條,頭一下炸了,腦海裡頓時浮現出相井第一次召集他們開會時的情景,會上相井曾專門問過陳家鵠之生死,他十分肯定地表示:陳家鵠已死,並敦促相井給薩根支付酬金。要命的是,相井似乎十分相信他,讓他把錢轉交給薩根。更要命的是,薩根收了錢,誰知道呢?現在陳家鵠「死而復生」,他又拿不出證據證明薩根已收到相井請他轉交的錢,那麼相井完全可以做這樣的邏輯推理:一,這錢你中田私吞了;二,你明知道陳家鵠沒死,就為訛一筆贓款存心欺君犯上。
這是什麼罪啊?可以殺頭的!
怎麼辦?中田想到那天馮警長也對相井說過陳家鵠已死,便連夜找到馮警長商議對策。找對人了!馮警長也怕相井找他秋後算賬,兩人同病相憐,很快達成共識:對相井隱情不報。
不報容易,但你怎麼能保證他永遠不知情?山不轉水轉,紙是包不住火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幹掉陳家鵠。兩人商來議去,決定鋌而走險。沒想到,最後一點危險也沒有,他們來去自由,如入無人之境。誰能想到這麼遠還能致人死地?他們進入的是一個金處長毫無警戒和防備的區域。
「至少有八百碼遠,」金處長沉吟道,「真是不可思議。」
「肯定是個神槍手。」老孫自言自語。
「廢話!」陸從駿又對老孫罵,「這麼遠的距離,一般的槍都夠不著!」
金處長從口袋裡摸出兩枚彈殼給陸從駿看,「是,肯定是德國特製的威格-s11狙擊步槍,這槍的射程達到一千五百米。」頓了頓,又猶猶豫豫地說,「奇怪……敵人為什麼……要等那麼久,直到我們行動才……那個,好像敵人知道我們有行動。」
「這不可能。」陸從駿乾脆地說。
「那敵人為什麼開始楊處長釣魚時沒行動,那時機會很好的。」金處長說。
「那時誰知道他是什麼人?」陸從駿沒好氣地說,「連我都認不出來,不要說敵人。那時敵人根本不能確定‘他’是不是陳家鵠,後來惠子上船,你又下了船後,他們關在船艙裡那麼久,最後又一起從船艙裡出來,敵人就以為他就是陳家鵠了。」
「這怪我,」金處長小聲說,「當時我要不下船就好了。」
「你就別當好人了。」陸從駿並不領情,翻著白眼,像個死人一樣有氣無力地說,「問題不在這裡,問題是我們都沒有想到敵人會有這麼一個神槍手,在那麼遠的地方狙擊,而且彈無虛發。」
中田,一個像陳家鵠一樣神奇的神槍手,以超乎人想象的能力,把陸從駿釘在了終生不忘的恥辱柱上。機關算盡,到頭來卻是枉費心機,這既是這次行動的可恥下場,也是陸從駿在黑室總體命運的寫照。
5
也不是一無所獲,至少陳家鵠「明白」過來了。
縱然陳家鵠有九顆腦袋也休想破掉陸從駿製造的這部血淋淋的密碼。這是一部用三個人(楊處長和兩個死刑犯)的命製造的密碼,惠子你認命吧,你渾身包著三張人皮,別指望陳家鵠還能有慧眼。當有人跟你玩命的時候,你的智商和學識只能當煮鴨蛋來吃。這天晚上,當陸從駿和老孫拖著沉重的腳步來醫院看望陳家鵠時,後者似乎等待已久,不等來者開口,便滿臉通紅地對他們說:
「帶我出院。」
就四個字,別無下文。陸從駿想跟他說點什麼,他用手勢表示不想聽。他像個障礙物一樣,杵在房間中央,對任何人不理不睬,渾身散發出一種極度憤怒和悲涼的安靜。
陸從駿注意到他臉色異常的紅,卻沒有太在意。十多分鐘後,老孫辦完出院手續,在一群人的前呼後擁下,陳家鵠率先走出病房,陸從駿緊緊跟著他,彷彿怕他逃跑似的。因為走得太快,下樓梯時,陳家鵠一腳踩空臺階,差點滾倒在樓梯上,幸虧踉蹌了兩步,緊隨其後的陸從駿一個箭步上去,將他抓在手上,奮力往後一拉,總算免於跌倒。一個前撲,一個後拉,作用在陳家鵠身上,好像把他擠壓了一下,他禁不住地大叫一聲:「啊——」與聲音同時出口的,還有一口血水噴射而出,畫了一個拋物線,最後砸在雪白的牆上,像一朵鮮紅的梅花。
這怎麼出院?
這是又一張住院單!
這一回,陸從駿不需要醫生診斷也知道陳家鵠犯的是什麼病,民間形容人氣憤至極時愛說:肺都被氣炸了。陳家鵠犯的就是這病,肺氣炸了!
不僅如此,還有其他症狀。
第二天中午,陸從駿陪海塞斯來看陳家鵠,兩人走進病房後又退了出來,因為床上躺著的是一個滿頭白髮的人。問護士,護士說陳先生就住那個病房。護士帶他們來,走到病床前,輕輕地喊:「陳先生,陳先生。」那個滿頭白髮的人從枕頭上微微仰起頭,雖然是滿頭白髮,但陸從駿和海塞斯還是認得出來,他就是陳家鵠。
海塞斯驚呆了!
陸從駿也驚呆了!
陳家鵠想從床上坐起來,人沒有坐直,一陣咳嗽,又咳出一口血。兩人連忙勸他躺下,驚惶失措。陳家鵠倒是出奇地鎮定,堅決地坐直了,還微笑地鼓勵自己咳。
「咳吧,使勁地咳,咳死了就好了。」陳家鵠說。
海塞斯聽著,鼻子一酸,溼了眼眶。
陸從駿也想哭,但似乎又想罵娘,幾條人命哪,換回來的就是這麼一個視死如歸的傢伙。陸從駿覺得自己的肺也在膨脹,要吐血了。他想破口大罵,卻不知道罵誰,最後也是鼻子一酸,溼了眼眶。他可憐自己,怎麼會這麼倒霉,付出那麼多,收穫的依然是付出。
「放心,我死不了的。」陳家鵠似乎猜透陸從駿的心思,對他苦笑道,「我欠下的命債太多了,我要死也要等讓我還清了債再死,否則死不瞑目。」又轉而對海塞斯說,「教授,等著我,醫生說我還年輕,沒事的,休養幾天就可以出院,我要好好跟你幹一場,我一定要把這群狗特務都挖出來。」
醫生是安慰他的,他其實已經不年輕,他已經在一夜間變成了一個白髮蒼蒼的小老頭。一個星期過去,全重慶最好的醫生都來開過處方,該用的藥都用了,陳家鵠的病情沒有任何好轉,還是每天咳,一咳就出血。更令人擔心的是,他的精神日益萎靡,還患上厭食症,吃不下東西,吃了就吐。他的內部好像被氣憤、傷心、苦難填滿了,老想吐,有沒有吃東西都想吐,乾嘔,常常嘔出血。眼看他一天天萎靡下來,請來的醫生一個個敗下陣來,陸從駿出了一個怪招,從大街上請來了一位高僧。
6
高僧姓閻,號悟真,四川江津人,父親是個郎中,在鎮上開有一家三開門的大藥鋪,四鄉有名,家道殷實。十一歲那年,酷暑之季,深更半夜,藥鋪莫名地起火(實為硫磺自燃),在一箱箱乾柴一樣乾燥的藥材的助燃下,火勢迅速漫延,把半條街都燒了,燒死幾十人。他的父母雙親、兄弟姐妹,一家九口人都葬身火海,獨獨他被一隻無形的手從窗洞丟擲,而且恰好丟進門前洗草藥的大水缸裡,倖免一死。
但燒壞了頭皮,頭髮從此再也長不出來,他成了一個天生的和尚。一年後的秋天,一個從峨眉山上下來的老和尚來鎮上化緣,他用一罐被大火燒變形的銀元給自己化了緣,跟著老和尚走了。如今,他年過花甲,須長過胸,卻是眉清目秀,手輕腳健,一天可以走上百里山路。每到冬天,他都要從山上下來,雲遊四方,既化緣,又行善,替人治病消災。這陣子他正好遊至重慶,前些天陸從駿在大街上與其謀過一面,印象深刻,當時他僅用幾根銀針把一個只能匍匐爬行的乞丐扎得當場立起來,令乞丐感激得當街號啕大哭。
這天午後,陸從駿從醫院出來,又邂逅他,看見他在醫院門口在給路人號脈行醫,便好奇湊上前觀望。同行的小和尚,十二三歲的樣子,一臉天真,看見陸從駿立於一旁,對他念了一句阿彌陀佛,有板有眼地說:「方家天象混亂,是毒火攻心,吃我師傅兩服草藥保定火降息安,太平無事。」
陸從駿有意問:「要錢嗎?」他想如果要錢則走人,這種江湖郎中十有九個是騙子,昨天那個乞丐也不過是他們的幫手,拖兒。
小和尚眼珠子一轉,明明快快地說:「方子不要錢,藥草嘛我們這邊有的也不要錢,拿去就是,我們這兒沒有的就只有請方家去藥店配了,那自然是要錢的。」
陸從駿看見他腳下有一麻袋的草藥,還有一串風乾的死松鼠和蜈蚣、蜥蜴什麼的小動物。麻袋裡還有一隻烏黑的小木盒,這會兒老和尚配藥,正開啟盒子在揀藥,裡面是十分值錢的虎骨、鹿茸、牛鞭、頭呈扁三角形的眼鏡蛇等,這些都是名貴藥材,老和尚揀了送人,也是文分不收,令陸從駿驚服不已,心生好奇。便一直守著,直到老和尚忙完。
老和尚以為他要看病,抓住他的手摸了他的脈象後,道:「居士患的是無病之病,不必吃藥,老衲送你一句話吧,放寬心,睡好覺,多走路,少憂愁,就萬事大吉。走吧,你沒病,不要無病呻吟,若有家小在此,常回家享享天倫,病灶隨風散。」
陸從駿謝過,卻不肯走,與他攀談起來,擇機聊起陳家鵠的病情,誠懇討教。
老和尚捋一下鬍子道:「自古中醫看病講究‘望、聞、問、切’四個字,所以,人不見,病不見,不然老衲有江湖行騙之嫌。居士若真心求醫問藥,不妨帶老衲去見一下病者。老衲看病只為行善,山高路遠都是路,山越高,路越遠,善心越大,越易成人之美,解人之困,萬不可偷懶討巧矣。」
人就在樓上,舉步之勞。
老和尚看了陳家鵠,望過,聞過,問過,切過,罷了,引陸從駿到病房外相談。老和尚問:「病者是你何人?」
陸從駿答:「是我兄弟。」
老和尚道:「實不相瞞,令弟之病十分兇險,要急治,耽誤不得,否則等到病入膏肓,神仙也救不了他。」陸從駿懇求善僧指點迷津,開方下藥。老和尚道:「病人心病身病交加,欲治身病,先要治心病。他魂魄散了,神氣斷了,服百藥皆如泥沙。」
心病如何治?老和尚出了個怪方子:「居士救人心切,老衲以救人為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若信得過,讓他隨老衲走吧。」
去哪裡?
峨眉山。
怎麼去?
山高水遠,就算派專車送,這一路走下來至少也得三五天。如果不順,遇到塌方或者斷橋什麼的,十三四天都到不了。陳家鵠那身體,也許經不起三四個小時的顛簸就會喪命。但若不去,留在重慶也是等死,不如死馬當活馬醫,試試看吧,或許絕處逢生了。窮則思變,天地另開。這麼想著,陸從駿定了心思,便緊急驅車去找杜先生定奪。
杜先生一聽火了,指著陸從駿的鼻子一通數落,「我看你是昏了頭了,最好的醫院、最好的大夫你不相信,竟然去相信一個草頭老和尚!那是和尚,不是神仙,可以點石成金,起死為生。」陸從駿心裡憋屈著一團火,他嘔心瀝血累死累活,結果楊處長死了,陳家鵠垂死,整個黑室風雨飄搖。追根溯源,這都是因杜先生一定要拆散陳家鵠和惠子而起。他在內心深處對杜先生是有意見的,儘管這意見他不敢提,甚至不敢想,但此刻不知怎麼的內心變得執拗起來,嘴上硬邦邦地頂了杜先生,「可陳家鵠不是死人,他不需要神仙,他只是病了,需要一個醫術高明的大夫,而我們最好的醫院、最好的大夫對此束手無策,不如放手給外人一搏。」
杜先生視一眼陸從駿,不動聲色地問:「怎麼,你的意思是說全重慶的大夫都不如一個老和尚?」
陸從駿低眉輕聲地說:「先生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自古道士僧人中不乏高人。我親眼看過他替難民治病,仁心仁術,藥到病除,而且他對陳家鵠病情的判斷也很精到。」
杜先生往椅背上一靠,有點皮笑肉不笑的味道:「那就請他就地醫治,也好讓重慶的大夫們學習學習嘛,幹嗎非要大老遠跑峨眉山去?」陸從駿只好把老和尚的原話向杜先生轉述,最後加上自己的意見,「我也認為換個環境對陳家鵠有好處。重慶本是他的傷心之地,所看見的人和物都叫他耽於舊事,他的心情如何好得起來?心情好不起來,病就好不了。去峨眉山,換個環境,看看山水,或許能改變他心情,那裡風景秀甲天下,又是普賢菩薩的道場,他的戾氣大,讓菩薩化解化解,也許就好了。」
杜先生沉吟著掏出煙來,陸從駿上前要幫他點,杜先生卻轉過頭去自己點上了,分明是沒有說動他。過了半晌,杜先生才回過頭來問:「那你打算怎麼送他去?」陸從駿早想好了,「讓老孫和小周開車送,輪流開,晝夜兼程,只要不出意外,三四天應該就能到。」杜先生冷冷地說:「可萬一出了意外呢?你能確定這老和尚不是江湖中人?他要是把車引到土匪窩裡去了,不光是陳家鵠,你那兩員干將都只能跟著一起完蛋。」這個問題陸從駿著實沒有想過,他愣了一下牽強地說:「應該不會吧。」
杜先生哼一聲說:「應該?這世界上應該的事情太多了,汪主席當年不是口口聲聲說日本人應該不會武力侵華,現在呢,大半個中國都淪陷了。」
陸從駿在猶豫,杜先生說得有一定道理,誰也不能保證老和尚到底安的是什麼心。但片刻之後,他堅定下來,比之前更加堅定:一則,他覺得老和尚那一身慈悲正氣斷然假裝不來;二則,陳家鵠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徵兆也絕非虛假。便再番據理力爭,不依不休的樣子,叫杜先生煩不勝煩。
「別說了。」杜先生起身而走,一邊忍著脾氣說,「我看你中了邪,就依了你行吧。但有一點無須諱言,這事你在我這兒是減了分的,如果一路平安無事,陳家鵠祛病而歸,算你有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就這麼峰迴路轉。
次日一大早,黎明的曙色中,老孫駕車,帶著陳家鵠和大小和尚,還有助手小周,一行五人,出發了。陸從駿默默地看著車子的尾燈越來越小,快消失時才想起剛才沒有跟他們道個別,便臨時補一句,對著行將消失的一點點亮光大聲地說:
「一路走好啊——」
這時陸從駿心裡陡然生出一個奇怪的想法,覺得自己前輩子一定對陳家鵠行過大惡,這輩子註定要做他的牛馬來還債。
這是陳家鵠咳血後的第九天。
7
現在是陳家鵠咳血前的幾個小時,當天下午兩點半鐘,也就是楊處長臨死前的一刻鐘。當時惠子正在船艙裡,被楊處長的烏黑槍口逼得瑟瑟發抖,有人卻心血來潮地想起惠子來了。
誰?
相井。
他早從馮警長那兒搞到了陳家的地址,這天午後打扮得西裝革履,照著地址尋到天堂巷,敲響陳家的門:嘭嘭嘭,由輕變重,有禮有節。
「請問你找誰?」來開門的是家鴻,他看來人穿得這麼周正,口音有點不對頭,有些反感,冷冰冰地問。
「你好先生,」相井笑容可掬地說,「這是陳家鵠的家嗎?」
「是。」家鴻有點警惕,「你找他幹嗎?」
「我找他的太太,小澤惠子。」
家鴻頓時沉了臉:「你是什麼人?」
相井笑吟吟地說:「我是她的老師。」
家鴻打量他一番:「哪兒的老師?」
相井依然笑:「美國,美國的。」
家鴻突然覺得他的口音和惠子很相像,用一隻獨眼瞪著他問:「你是日本人吧?」
相井點著頭,鞠著躬說:「我愛中國,我和惠子一樣愛中國。請問惠子在家嗎?」
家鴻沒好氣地說:「找錯地方了,這兒沒這個人!」說罷重重關了門,讓門外的柏井信感蹊蹺。
正是從這一刻起,相井開始了尋找惠子的歷程。這注定是找不到的,因為幾乎與此同時,朝天門碼頭的槍響了,三條人命相繼赴了黃泉路,還有兩個人受了重傷,倒在血泊中……一分鐘內,死傷五人,惠子,你死定了!
惠子被帶回,關在渝字樓地下室的審訊室裡,馮警長的表妹就是在這屋裡上吊自盡的。看來,這屋子對女人不夠好,是凶宅。外面死靜,屋裡一團黑,眼睛看不見後鼻子顯得特別靈敏。惠子聞到一股血腥味,那是從隔壁傳過來的,那裡陳著三具屍體,還沒有處理,身上一定沾滿了血。其實,惠子衣服上也是沾血跡的,是楊處長頭部中彈後濺到她身上的。
傍晚時分,惠子聽到有兩個人的腳步聲「橐橐」響起,由遠及近,走進了隔壁,窸窸窣窣地忙活了一陣,好像在扒誰的衣服。一分鐘後惠子知道,扒的是楊處長的衣服。
有人推開門,開啟燈,光亮一下灌滿屋。惠子受了刺激,不由得用手擋住光亮。她披頭散髮,一張淚臉,青灰又浮腫,又髒,幾個小時把她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更像個鬼,見了人,嚇得瑟瑟發抖。
來人是陸所長和老孫。
陸所長先發制人,劈頭將剛從楊處長身上脫下來的血衣甩到惠子身上:「幸虧我防了一手,否則陳家鵠就被你幹掉了!」
衣服蓋住惠子的頭,她慌張地把它取下來,哭著想上前,被老孫一聲斷喝阻止:「回去坐下!」惠子回去坐下,一邊哭訴著:「不……不……不是我乾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是,不是你乾的,」所長冷笑道,「是你指使同黨乾的。」
「不,我沒有同黨……我只是來見家鵠的……是孫大哥讓我來的……」
「誰是你的大哥,」老孫說,「我叫孫處長!」
「孫處長……」惠子乖乖地叫一聲,乞求地望著他,「你說……是不是你讓我來見家鵠的……」
「是,可我沒喊你帶人來殺他啊。」
所長指著她手上的血衣說:「這就是陳家鵠,如果我們不防範!不錯,你設想得很周到,表面上你是因為不甘心丈夫被人奪走,堅持要見他,可實際上你見他的目的就是要勾結同黨殺他。」說著,眼光像冷冷的刀鋒一般看著她,「說,你的同黨在哪裡。」
「不!我沒有同黨……」
「不,你的同黨很多。」老孫哼一聲說,「我們幹掉兩個,還抓了一個,沒想到岸上還有。說,你到底有多少同黨,說了可以饒你不死,不說你就只有死路一條。」
「說吧,」陸從駿說,「告訴我們那些人到底是什麼人,現在在哪裡?」
「那些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可是他們認識你,」陸從駿說,「子彈像長了眼睛,殺了你身邊兩個人(楊處長和受傷的衛兵),可就是不殺你,不朝你射擊。你說這是為什麼,總不會是因為你漂亮,要帶你回去當壓寨夫人吧?」
惠子被辯駁得啞口無言,只好哭訴:「嗚嗚……不,不,嗚嗚……不是這樣的,陸先生,嗚嗚嗚……不是這樣的……家鵠啊,你在哪裡?家鵠啊,我好害怕啊,嗚嗚嗚……」
「別哭!」老孫大聲說,他今天終於可以不需要扮好人了。為了向陸從駿證明他對惠子沒有同情心,他甚至在裝惡人,說話總是惡聲惡氣的,「有你哭的時候,等拉你出去槍斃的時候你再好好哭吧,現在先閉上嘴,過來!在這裡籤個字,快籤!」
「這是什麼?」
「審訊記錄。」
「你什麼時候記的……」
「你管我什麼時候記的。」
這個審訊完全是走過場的,目的就是要惠子在上面籤個字,然後把她交給法庭去處理。不該死的人黑室可以把他搞死,這叫暗殺,黑室沒少幹。可惠子的黑路已經走到這地步:手上捏著三條人命,犯不著來這一套,還是叫法院去槍斃吧,讓她光明正大地死,免得以後出現萬一,瞎貓碰到死老鼠,讓陳家鵠探到實情,找他們算舊賬。
這時,陳家鵠還沒吐血呢。兩個小時後,陳家鵠口吐鮮血!
九天後,病入膏肓的陳家鵠像一匹死馬一樣,被一個底細不明、真假莫辨的老和尚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