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語 麥家 第2頁,共2頁

徐州首先想到的辦法是用鹽。「往傷口上撒鹽」,這話人人都在說,但幾乎沒人試過,因為實在太殘忍、太毒辣,除非是用來撬開頑固的嘴,或是對付切齒痛恨的仇敵。徐州也許缺乏把自己當做萬惡日鬼的想象力,但他並不缺少為凌雲壯志赴湯蹈火的勇氣,他放下刀,毫不遲疑地抓起一把粗鹽抹在傷口上。

頓時,天地昏暗,痛如刀絞!

徐州不敢叫,不能喊,只能靠握碎雙拳、口咬毛巾來抵抗這鼎鑊刀鋸的徹痛徹苦的大滋大味。他在劇痛中手腳抽搐,渾身痙攣,頭暈目眩,最後腦袋裡鑽進了大片大片的氤氳——他昏死過去了,像一匹被剝了皮的死馬。

黎明時分,徐州在火辣辣的疼痛中醒來,他掙扎著抓過鏡子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千古艱難唯一死,比身體痛苦更令人承受不了的唯有精神的絕望。徐州萬萬沒有想到,鹽能令傷口痛徹骨髓,卻無法令其腐爛,相反,表層還會更快地彌合——見風就長,吸血而合。他是如此地難以接受這個事實:一整晚令他痛不欲生的傷口竟在鹽的幫助下開始結痂!

顯然,撒鹽是個誤區。鹽只能痛上加痛,卻不能傷上加傷,讓傷肉腐爛。

怎麼辦?

徐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背靠在牆壁上大口喘氣,一邊凝神聚心,窮思極慮。突然,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家鄉看到的兩個地痞打架的事:其中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的頭按進一堆生石灰堆裡,然後朝他頭上撒尿,對方頓時如被丟入油鍋似的,痛得嗷嗷叫。後來,這個人再出門時已是一個瞎子和麻子,滿臉都是豆大的疤痕。徐州想,尿其實是起了水的作用,生石灰遇到水,像熱鍋上的油遇到火苗子……想到這裡,他心裡燃燒了。

培訓中心初創不久,修建房屋剩下的材料都堆放在倉庫裡。徐州輕而易舉就從那裡搞到了一小袋生石灰。他揭開新長的痂殼,將白色粉末抹上去,沒等他潑水傷口就冒出吱吱的聲音。徐州一頭栽倒在地,來回翻滾,以頭撞地,比之前十倍的疼痛將他推到了發狂的邊緣,不用看鏡子,他也清楚地感覺到傷口的肉在燃燒,在潰敗,在稀巴爛。

可是光稀巴爛不行,要發臭腐爛才行,否則傷口太新鮮,容易被醫生看出破綻。就是說,他必須再堅持兩天,等待傷口腐爛化膿。

這兩天,徐州真正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度日如年,每一分鐘他都覺得自己要崩潰,要割斷喉嚨來解脫難以忍受的苦刑。生石灰粉,還有後來加上的辣椒麵,在徐州臉上充分摧毀著人的意志,它們躲在面罩裡面,時而哈哈大笑,時時竊竊暗笑,等待著一個世上最蠢的大笨蛋最後的崩潰。兩天裡,幾千分鐘裡,徐州找到了幾千個理由讓自己放棄生命,可就是找不到一個理由讓他放棄李政給他轉達的天上星的一句話:

徐州同志,我們現在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你必須付出一切努力,想盡一切辦法下山來,讓我聽到黑室的聲音!

正是這句話,讓徐州艱難地挺過了幾千分鐘,騙過了山上的醫生——他幾乎被創口腐敗的爛肉嚇壞了,陣陣惡臭燻得他連忙捂住嘴鼻,屏氣靜息。「我這兒根本不行,必須馬上轉到山下去治療。」當徐州聽到醫生在電話上這麼對陸從駿所長說時,他忍不住號啕大哭。幾千分鐘的痛死痛活終於換來了勝利的回報,他太激動了!淚水漫過腐爛的傷口,又一次刺激著傷口,但徐州感覺不到痛,而是有一種秋風送爽的感覺。

最後的苦往往有一種甜。

到了山下醫院,徐州又費盡心機與醫生們做遊戲,傷口稍為見好又做點小手腳,讓傷口再發作,一而再,再而三。三天,五天,一週,傷口總是不痊癒,車子天天送他下山來換藥,司機都煩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廢物居然要這麼侍候他,實在是荒唐啊。

一天,徐州搭保安處長老孫的便車下山去換藥,徐州不失時機地向他訴苦傾吐衷腸,深表歉意的同時又大表決心。

「這張爛臉我也不知哈時能好,鬧得人心慌啊,司機天天為我跑差,早看我不順眼了,左主任也看我心煩,不知處長能不能給我在山下找個工作,那樣的話我就可以一邊治病一邊工作,也好讓我心安。」

「笑話,你這樣子怎麼工作?」

「可以的,我已經給自己找了一份最合適的工作。」

「什麼工作?」

「保護陳先生。」

「保護他?」

「他不是生病住院了?我想組織上肯定專門安排了人在保護他,我覺得這事可以交給我來做,這樣免得司機每天接送我上下山,窮折騰,花掉的汽油費比我的命還值錢。」

話到此為止,還不足以讓老孫引起重視,他接著說:「我和陳先生在山上相處得很好,我相信他也希望我去保護他。」徐州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在心裡想,這話是賭了,他一定會去徵求陳先生的意見。那麼,陳先生會不會給他機會呢?他只有一半的把握。

結果,陳家鵠給了他機會。

陳家鵠本來就在懷疑他是個共產黨,很想進一步瞭解他,面對老孫的提議爽快地答應了:「好啊,你這算是找對人了,這兒本來就是個鬼地方,他來守門倒是很合適嘛,這樣這兒就更像個鬼地方了。」

徐州就這樣出色地完成了任務,下了山,留在了陳家鵠身邊。如果說留在陳家鵠身邊有一點賭博性質,有一定的偶然性,但徐州同志實施的上刀山、下火海的「苦肉計」,一定意義上來說是註定他要下山來工作的,因為誰也受不了他天天下山來換藥。這問題遲早要解決,要解決的辦法只有一個:把他留在山下工作,這樣他可以自己走著去換藥,不必動車耗油。要留在山下,他這嚇人巴煞的鬼樣子放在人來人往的渝字樓肯定不合適,要放只有放到黑室去。

這一點,徐州是算到了的,否則他也不會這麼虐待自己。

現在情況比他預想的好,不但到了陳家鵠身邊,還在黑室的屋子邊上,真正是兩全其美啊。這一回,徐州顯然是交了好運,運氣如此眷顧他,也許是出於同情吧,他付出得太多!

醫院與黑室相隔兩條街,相距不到三公里。開始一段時間,徐州每天上午都要去醫院換藥,一個人,步行往返,自由自在。也正是利用這個條件,他與組織取得了聯絡,及時把黑室的準確地址和陳家鵠的確切訊息報告給了組織上,從而結束了他們對渝字樓的「一往情深」。

5

話說回來,入駐五號院附院的陳家鵠,雖然對這地方一百個不喜歡,但對提前下山來工作這件事心裡是認可的。事到如今,退出黑室的夢想已經沒有了,既然如此還不如早點幹出點業績,好讓人尊重。人微言輕,只有被人尊重了,他才可能去尊重他該尊重的人,比如回家會會惠子,看看父母。以他對教授的瞭解和認識,他覺得他是個可以信賴的人,前次食言決非他本意——是不巧,被陸從駿撞上了。他對重慶不熟悉,但是相信下了山後離家一定是更近了。他希望自己能儘快破掉一部密碼,好得個獎賞:回家去看看。

所以,入駐當天他便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半個下午看了好多資料。吃過晚飯,他想與教授做個交流,年輕的衛兵嚴格遵守紀律,不准他邁出院門一步,那就只有委屈海塞斯到他這裡來。他打了電語,海塞斯很快就來了,又給他帶來大量資料,把四面牆壁都掛滿了:重慶市區地圖、前線戰略圖、敵臺控制表、敵臺電報流量、敵情分析圖、統計表,等等,屋子裡頓時有一種戰鼓四起、明槍暗箭在亂放的感覺。

海塞斯帶他走到一面牆前,指著敵臺控制表介紹道:「目前我們控制了六套敵臺,其中四套是敵人軍事電臺,兩套敵特電臺。特一號線(標示為特l#,以此類推)電報流量不大,但表現異常。具體說來,在敵機來空襲我西郊軍工廠之前,敵特一號線幾乎沒有電報,二號線電報流量高於往常。所以,我原來判斷二號線跟空襲有關,但是空襲後敵特二號線沒有任何動靜,這讓我感到奇怪,因為按理說空襲後二號線至少要向上面彙報空襲情況,該有電報的,但就是沒有,倒是在空襲前露臉甚少的敵特一號線意外地活躍。」

陳家鵠問:「所以你懷疑一號線跟空襲有關?」

海塞斯答:「是的。」

陳家鵠認真地翻看一會電報,沉思半晌,緩緩地道:「二號線,空襲之前電報多,這些電報我估計主要是報天氣情況的,空襲之後沒有電報,再次證明之前的那些電報是在報天氣情況。一號線空襲之前沒電報,空襲之後反而電報劇增,說明它是負責實施配合空襲任務的,那些電報是彙報空襲戰果。看來一號線才是真正的特務臺,二號線可能是敵人空軍派出來的氣象臺。」

一下說到了點子上!

敵特一號線其實就是薩根跟南京宮裡的聯絡線,海塞斯早從薩根跟宮裡的一系列聯絡中做出正確判斷,故意這麼說是想考考陳家鵠,看他對敵情的分析判斷力。沒想到,他一針見血、一語中的,便估計他下午一直在研究這些特情資料,並且已有斬獲。

果然,陳家鵠找出一份材料,問教授:「我看前不久,也就是空襲我西郊軍工廠的次日,我方端掉了一個特務據點,怎麼就沒有找到電臺?」

海塞斯說:「是啊,電臺肯定是有的,只是我們沒找到。我們把人家窩都端了還沒有找到,說明他們至少有兩個窩,電臺在另一個窩裡。那個窩在哪裡陸所長也知道,可就是端不了。」

「為什麼?」

「因為在美國大使館裡。」

「美國大使館?」

「是的,那裡面有一個叫薩根的人,是使館內的報務員,被日本特務機構收買了。」

這是陳家鵠第一次聽見薩根的名字,不覺好奇地問教授薩根是誰。

海塞斯搖著頭,嘆了口氣說:「我感到很慚愧,此人竟是我的同胞。我在替中國人民抗日,他卻在毀我的事業,真是荒唐。」

陳家鵠看他真的面露愧色,上前安慰他:「別說是你的同胞,就是我的同胞都有當漢奸的。在我回國之前,經常看到貴國報紙上諷刺我們中國人,說這兒的漢奸和勇士一樣多。」

海塞斯笑笑說:「以我來中國後僅有的見聞看,我認為這不是諷刺,而是事實。蔣先生是主戰的,不惜炸開黃河與敵人同歸於盡,精神可嘉,但反對蔣先生降和的聲音一直沒有停止過。是戰,是和,中國正走在十字路口。」

「不可能和的。」陳家鵠斷然說。

「為什麼?」

「中國太大,鬼子吞不下去的。大有大的難處,什麼人都有,人心渙散,人面獸心,不團結,狗咬狗。但大也有大的好處,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要讓四億中國人都服輸,跪地求和,比登天都還難。再說了要求和,也不需要興師動眾輾轉到這兒那兒的,這個架勢就是要戰到底,重慶不行了撤到貴州,貴州不行了去西北,中國大著哪。你看,這篇文章就說得很透徹。」說著,陳家鵠從抽屜裡翻出一本白皮小冊子遞給海塞斯,背了其中一大段,「中國在戰爭中不是孤立的,這一點也是歷史上空前的東西。歷史上不論中國的戰爭也罷,印度的戰爭也罷,都是孤立的。唯獨今天遇到世界上已經發生或正在發生的空前廣大和空前深刻的人民運動及其對於中國的援助。」

「這是什麼?」

「你可以看一看。」

海塞斯當即翻開看起來:

日本是小國,地小、物少、人少、兵少,中國是大國,地大、物博、人多、兵多這一個條件,於是在強弱對比之外,就還有小國、退步、寡助和大國、進步、多助的對比,這就是中國決不會亡的根據。強弱對比雖然規定了日本能夠在中國有一定時期和一定程度的橫行,中國不可避免地要走一段艱難的路程,抗日戰爭是持久戰,而不是速決戰;然而小國、退步、寡助和大國、進步、多助的對比,又規定了日本不能橫行到底,必然要遭到最後的失敗,中國決不會亡,必然要取得最後的勝利。

中日戰爭既然是持久戰,最後勝利又將是屬於中國的,那麼,就可以合理地設想,這種持久戰,將具體地表現於三個階段之中。第一個階段,是敵之戰略進攻、我之戰略防禦的時期。第二個階段,是敵之戰略保守、我之準備反攻的時期。第三個階段,是我之戰略反攻、敵之戰略退卻的時期。三個階段的具體情況不能預斷,但依目前條件來看,戰爭趨勢中的某些大端是可以指出的。客觀現實的行程將是異常豐富和曲折變化的,誰也不能造出一本中日戰爭的「流年」來;然而給戰爭趨勢描畫一個輪廓,卻為戰略指導所必需。所以,儘管描畫的東西不能盡合將來的事實,而將為事實所校正,但是為著堅定她有目的地進行持久戰的戰略指導起見,描畫輪廓的事仍然是需要的……

小冊子其實是毛澤東的《論持久戰》。抗戰全面爆發後,國內出現了「速勝論」和「亡國論」等論調。但是,抗戰十個月的實踐證明亡國論、速勝論都是完全錯誤的。抗日戰爭的發展前途究竟如何?一時成了人們最為關注的問題。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六日,延安召開了為期一週的抗日戰爭研究會。期間,毛澤東做了《論持久戰》的講演,不久後講演稿即結集出版。武漢會戰後,身在陪都重慶的周恩來將《論持久戰》送給「小諸葛」白崇禧,白氏讀後拍案讚賞,對秘書程思遠說:

「這才是克敵制勝的高韜戰略!」

遂在國民黨上層不斷宣揚、介紹「持久戰」理論,很快在當時中國軍事界產生了重大影響。

白崇禧為毛澤東「論持久戰」的理論和觀點所折服,甚至還將毛澤東嘆為軍事天才,這些都逐漸傳到了蔣介石耳中,並引起了他的注意。白崇禧趁此機會向蔣介石轉述了《論持久戰》的主要精神,並讓程思遠送了一冊書稿過去。不出所料,蔣也對《論持久戰》深以為然,武漢會戰後的局面也印證了「抗日戰爭必將經歷三個階段」的論斷。於是在蔣介石的支援下,白崇禧把《論持久戰》的精神歸納成兩句話:「積小勝為大勝,以空間換時間」。由軍事委員會通令全國,作為抗日戰爭中的戰略指導思想,並將《論持久戰》印成小冊子廣為刊發,組織軍民一起學習。

當然,軍事委員會肯定不可能讓軍民知道,此乃延安毛澤東的思想,所以陳家鵠給海塞斯看的小冊子與其他人手裡有的一樣,中間涉及共產黨字眼的句子都被刪去,封面也沒有署名作者,只有「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印發」之字樣。扉頁則是蔣委員長的墨寶:國民抗戰必勝!

海塞斯默不作聲地一口氣看完,掩卷長嘆:「高論,真是高論!」轉過頭問陳家鵠,「這麼精彩的文章,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陳家鵠答:「山上作為教材發的,說是一號院下令讓抗戰國民仔細研讀。我一開始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可沒想到這竟是本真經!我只讀了一小段就被這高屋建瓴又鞭辟入裡的理論牢牢吸引了。不瞞你說,我反覆讀了三遍呢,很多段落都可以倒背了。」

海塞斯點點頭,說:「回頭也讓陸從駿給我一本,我雖不是貴國國民,可也是參加抗戰的一分子嘛。」頓了頓,又說,「不過有些奇怪,怎麼沒有註明作者是誰呢?」

陳家鵠也搖頭表示不知,最後兩人猜測「可能是集體智慧的結晶」。

海塞斯興奮地說:「這說明,你們中國人在戰略意識上已經開始覺醒了。事實上我也是這麼看的,所以我是主戰派。」

陳家鵠淺淺一笑:「但你的薩根同胞並不這麼看。」

海塞斯哈哈大笑:「他是我的反對黨。不過,薩根為日本人幹活,好像也是有苦衷的。」

陳家鵠詫異地瞪著他,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海塞斯便向他講了三號院收集到的有關薩根和他母親的一些情況——薩根的母親年輕時是個激進分子,被日本政府驅逐出國,現在年紀大了,很想回國安度晚年,薩根想通過討好日本政府讓她母親回國。

「這麼說,他還是個孝子?」陳家鵠笑道,「不過充其量是一條‘孝狗’罷了。」

此時,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最終令他失去惠子的人正是這條「孝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