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風語 麥家 第2頁,共2頁

正是這段經歷,令陳家鵠非常反感陸所長給他安排的這個環境。它觸碰了他被汙辱、愚弄、作踐的記憶,即使今天,他依然難平當年心頭之恨之痛,故而提出異議,強烈要求更改地方。但陸所長乾脆地拒絕了他:

「對不起,這沒有選擇餘地,只能在這裡。」

「也許我在你的眼裡就是個犯人吧。」陳家鵠揶揄道。幾年前,這句話他曾對惠子哥哥說過,想不到今天隻字不變地重用,甚至連說話的口氣和神情都是一樣的。他感到可笑又悲哀,人看來真是有命的,他想自己可能就是這個命,怎麼逃也逃不出密碼的漩渦。

陸所長沉下臉,警告他:「請你不要濫用我對你的尊重,我可以一定程度地容忍你恃才傲物的德行,但不是沒有底線的。我可以坦率地告訴你,這是杜先生特別為你挑選的地方,你沒有嫌棄和改變的餘地,所以我奉勸你,與其像個怨婦一樣帶著情緒哼哼唧唧,不如正視現實,儘快喜歡上它吧。」頓了頓,又說,「如果你覺得這是犯人呆的地方,我可以再告訴你,你不是唯一的犯人,還有我,我就住在你樓下,你要有興趣不妨眼見為實。」

說著,帶陳家鵠先去看了他的房間。一對布藝沙發。一隻黑色茶几,一張課桌一樣大小的辦公桌,一張單人床,一隻床頭櫃,一盆花,似乎都才搬進來,沒有放到位,散置在屋中央,擠成一堆。辦公桌上擺著一部電話機,仔細看還沒有接上線。床上撂著鋪蓋,還沒有開啟。最扎眼的是,鋪蓋團上斜躺著一支美式卡賓槍。房間的窗戶關著,光線灰暗,但槍顯然才擦過,散發出一身黑亮的暗光。

陳家鵠看見槍。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並繞著它走開了。陸所長卻有意走過去,拿起槍,問他會不會使槍。得到否定的答覆後,陸所長說:「這就是說,我是這槍唯一的主人。也可以說,我不但是你的鄰居,還是你的警衛。」

海塞斯有意要緩和兩人剛才對峙的情緒,這會兒看陸所長已經給陳家鵠一個臺階下了,

便對陳家鵠道:「我得告訴你,請你下山是我的主意,但事情都是所長閣下落實的。不要以為這是件容易事,不容易的,驚動了很多人啊。所以,我個人很感謝他,我覺得你也該感謝他,因為這對你來說也是一件大好事,可以提前進入工作狀態。難道你喜歡呆在山上嗎?反正我是討厭透了,你看看,都把我害成什麼樣了。」

海塞斯脫掉鞋子,褪下襪子,亮出腳上好幾個水泡。

「你不是有專車嗎,怎麼還走得滿腳水泡?」

「車子壞了!」

5

是大前天晚上,海塞斯照例上山去跟陳家鵠探討特一號線密碼情況,下山時遇到大雨,汽車打滑,不慎磕破了油箱,拋錨在半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好在那天帶了司機,司機把方向盤交給教授,自己則下車去推。在山上還能推得動。到了平緩的山腳下,怎麼都推不動了,司機要守著車,海塞斯只好一個人徒步回去。以為進了城會遇到人力車,結果見了鬼——因為在下雨,走了一路都沒看見一輛人力車,十幾公里山路加雨路,把海塞斯走得狼狽不堪!

不過,這也成了陳家鵠下山的契機。

回到單位,雖然已是凌晨三點鐘,但氣憤難忍的海塞斯還是把陸所長從床上拉了起來,跟他大吵一架。海塞斯把他受的罪都遷怒於所長沒有批准他的要求,讓陳家鵠下山。「我呼籲多少次了?我無法理解你為什麼不放他下山,讓我整天往山上跑?」老話重提,海塞斯情緒非常大,出言不遜,「我覺得你根本不配坐在這個辦公室裡,因為你不懂得尊重我。既然我不值得你尊重,你可以另請高明。」說罷氣呼呼地拂袖而去——袖管裡甩出兩把水,剛才他站的地方也積著兩圈水。

一隻落湯雞啊!

陸所長不怕他生氣,就怕他受涼傷了身體,臥病不起,趕緊連夜叫人燒了兩鍋開水,安排教授洗了一個熱水澡,洗完澡又喝生薑紅糖水。如此禮賢下士,總算平息了海塞斯的情緒,事後證明也保全了他的身體,沒有生病。第二天,海塞斯中氣十足地向所長來致歉,順便又做起他的工作,要他放陳家鵠下山,措詞誠摯,態度懇切。

其實,陸所長又何嘗不想讓陳家鵠下山?問題出在杜先生身上,他是高處不勝寒,危情四伏的一方祭壇,把一個日鬼女婿送進黑室,無異於把他自己送進了唾沫的漩渦中。再說了,陳家鵠,一個初出茅廬之輩,只是在課堂上有些出類拔萃的表現,值得大首長去涉這個險嗎?事實上杜先生對陸所長已有明確批示,要讓陳家鵠進黑室,首先要摘掉他的「黑帽子」。就是說,要棒打鴛鴦,要拆散他們!

這談何容易。

當然,若有證據證明惠子是間諜倒也容易,但現在的狀況很不理想,跟蹤了那麼久,掌握了那麼多的情況,似乎越來越發現並證明,惠子是清白的。這方面的證據真的很多,比如說惠子在陳家鵠假宿舍前的昏迷。為什麼昏迷?因為她嚇壞了!如果她是薩根的同黨,陳家鵠死了她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嚇成了那個樣子?還有,後來她跟陳家鵠通電話的那一份激動,是演不出來的。就算她演技高,這些都是演出來的,那麼當惠子得知薩根在幫日本人做事後堅決不見他,又該作何解釋呢?唯一的解釋就是:她跟薩根不是一路人,她是清白的,她深深地愛著陳家鵠。

這就討厭了!

很討厭的啊!

現在陸所長心裡很明白,惠子必須得是日方間諜,不是也得讓她是,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安排老孫去見惠子,給她傳話,給薩根「平反」。他要給他們搭建一個自由交往的平臺,交往得越多越好。一個頻頻跟薩根交往的女人,嚼嚼她是間諜的爛舌頭也就算是有一面之詞了。陸所長其實已經運籌帷幄,正在為惠子通往「間諜之路」積極地鋪路架橋,但時下畢竟才開始,路未暢,橋未通,需要假以時日才能完工。教授啊,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要學會等待。這麼想著,陸所長還是好言規勸海塞斯別急。

可是接下來,海塞斯即興胡謅了一件事,讓陸所長激動不已。

海塞斯說什麼了?

海塞斯說:「所長閣下,也許我該告訴你一個事實,我這次給他單獨出了一道題,是我根據破譯的日軍第21師團的密碼置換出來的。也就是說,只要他解了題,就等於他破譯了敵21師團的密碼。你猜怎麼著了?他用了不到兩天時間!」

海塞斯說的不是事實——他根本沒有單獨給陳家鵠出過什麼題。但這說的又是事實,因為21師團密碼本來就是陳家鵠破譯的。換言之,海塞斯正是用這種方式既維護了自己不實的榮譽,又婉轉地道出了一個事實:陳家鵠破譯了敵21師團的密碼。為了突出弟子的了不起,海塞斯不惜放低自己:「我花了整整七天零三個小時才破譯了敵21師團的密碼,可這傢伙居然用了不到兩天,只是我的三分之一時間啊。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的破譯能力和水平已在我之上。」

陸所長不覺聽呆了,忘記了插話。

海塞斯接著說:「我現在敢肯定地說,他以前一定從事過破譯工作,決不像你們說的僅僅是偶然碰過,而是專門研究過,學習過,專職從事過。」陸所長屏息靜氣地等著海塞斯繼續往下說。「我可以再告訴你,現在他在配合我破譯特一號線密碼,感覺非常好。我為什麼天天上山去,他不是美女,不是身體吸引了我,而是他的思想,他的大腦,他對日本文化的瞭解,他對日本密碼有著超凡人聖的敏感和知覺力。我每次跟他交流,神經都會受到刺激、衝擊,這是我在密碼界混跡多年碰到的第一個人,可能也是最後一個。我有預感,要不了多久他一定會敲開特一號線密碼的。」

海塞斯的話字字如珠璣般滾動在陸所長耳際,讓他似乎聽見了露珠閃光的聲音,聽見了風中花開的笑語,心裡止不住地掀起一陣陣欣喜和激動。可陸所長畢竟是陸從駿,見過世面的,幹過大事的,面對鮮血可以不動容,面對驚濤可以不改色,他把欣喜和激動全都埋在心底,不想讓海塞斯掌控他。可聽說他有可能在近期破譯特一號線密碼,終於還是隱忍不住,兩眼綻放亮光,喜形於色:

「真的?」

「軍中無戲言。」海塞斯點頭笑道,「我們已經看見它的影子了,特一號線密碼。現在我要問你,難道你覺得還有必要讓他繼續留在山上?難道你不覺得杜先生聽了這個也會改變自己的想法?他已經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期待,把他留在山上是在浪費他的才華,也是在浪費我們的時間。時間就是生命,就是勝利,你我浪費得起,抗戰浪費得起嗎?」

「嗯,」陸所長坐不住地起了身,一邊踱著步說,「你說的這些很重要,正好我下午要去見杜先生,杜先生的反對也許是不能改變的,但我還是決定要犯他龍顏一諫!」

海塞斯露出微笑,向他友好地伸出手去,「這是一件你該做的事,杜先生的反對也許是可以改變的。」

陸所長暗自說道,你們美國人就是太天真,杜先生是不可改變的,要改變的只有我。陸所長心裡很明白,如果要在短時間內解決陳家鵠下山的問題,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製造天災人禍,讓惠子命歸西天。雖然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但陸從駿還是起了雞皮疙瘩。

當天下午兩點鐘,杜先生如期在辦公室接見了陸從駿,後者帶來了一份書面報告,主要彙報的是惠子的情況:討厭的情況。果然,杜先生一目十行地看了報告,對陸從駿拉下了臉,「就這事也值得你給我寫專題報告?我不認為這是個好訊息,難道你認為是嗎?」

「我也認為不是。」陸從駿低眉低聲地說:

「就是說,我們都希望她是我們的敵人。」

「嗯。」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你把她說成是就得了。」

「這需要時間。」

「你急什麼,我沒有限制你時間。」

「可教授恨不得讓陳家鵠馬上下山來,現在我們偵控的敵臺越來越多,需要破譯的密碼也越來越多,海塞斯根本忙不過來,關鍵是陳家鵠確實已經具備了實戰能力,留在山上是浪費了。」隨後陸從駿把海塞斯跟他說的情況如實向杜先生作了轉述,目的是要杜先生也要像他一樣激動起來,繼而緊迫起來,繼而心狠手辣起來。

果然,杜先生聽了確實很激動。

「真的?」杜先生兩眼放出異彩,一下年輕了十歲,「他有這麼神嗎?」

「真的是,海塞斯說他以前一定破譯過密碼,應該儘快讓他來參與實戰,可惜……」陸所長抬起頭看著杜先生說,「我真恨不得把他的那女人幹掉,好讓他立刻下山來上班。」

杜先生低下頭,思量片刻,說:「如果有證據證明她是間諜,幹掉她也在情理之中,但現在的情況……」遲疑一會兒,長舒一口氣,又顯出老態地說,「先看看再說吧,不明不白地幹掉她不見得是好,萬一走漏了風聲呢,那你就別指望她男人為你幹活了。」

「嗯,那我還是先想想其他辦法。」陸所長說。

「既然他有這麼神,我看可以先讓他下山來上班再說。」杜先生說。

「這……行嗎?」

「進黑室自然是不行的。」

「那去哪裡?」陸所長怔怔地望望他。

杜先生瞪他一眼,「你這樣看著我幹什麼,這有什麼難的,要知道,並不一定要進黑室才能為黑室工作。你可以隨便找個理由讓他下山來,給他悄悄找一個地方待著為你工作,說白了,無非就是在黑室之外再設一個黑室而已嘛。」說著開心地笑笑,又說,「說來也巧,我剛好把你對門院子裡的人都請走了,把他們弄去貴州了,院子空著,本來就準備要給你們用的。你們的業務要擴大,家屬問題也要解決。那麼點地盤怎麼夠?重新找地盤又太麻煩,所以我就盯上了對門的院子。我看以後啊,可以把對門搞成大家的生活區,吃啊住的都移到對門去,這邊就完全是工作區了,你看怎麼樣?」

「那當然好哦。」陸從駿高興得差點忘記了尊卑,聲音裡透出一股十足的精氣神。

「別得意,還輪不到你得意。」杜先生揮了揮手,對他說,「我已經給你解決了陳家鵠下山的問題,你要給我解決他女人的問題,雖然不用急,但也不能拖久了,而且必須要神不知鬼不覺,不要留下一點點後患。動刀子不是上策,要治人於罪惡之中才是上策。」

「明白。」陸從駿起身一個立正,他知道接見已近尾聲,該告辭了。杜先生也站起來,吩咐道:「那就這樣,讓陳家鵠先在那裡待著,上班!要給我絕對保密,對外面任何人都不要說起,內部也要儘量縮小知情者的範圍,僅限你和教授等少數人知道。」

「老孫瞞不了他的,」陸所長咧開嘴,笑道,「他要負責他的安全。」

「廢話!」杜先生親切地罵道,「我是說少數人,沒說就你們兩個人。」

談話這樣結束,是陸從駿來之前沒想到的,一個老大難的問題,到了杜先生這裡,只是隨手一舞,四兩撥千斤,輕易就化解了,圓滿了。他樂顛顛地回到五號院,把好訊息告訴了海塞斯。兩個人心血來潮地當即帶了老孫去對門院子看,門鎖得死死的,也沒有擋住他們的興致。老孫總是隨身帶著萬能鑰匙,陸所長親自動手,把它搗鼓開了。

這扇門是專門為陳家鵠開的,至少在眼下。

6

與樓下陸所長的房間相比,樓上陳家鵠的兩個房間——一為寢室,二為辦公室——明顯要整潔多了,牆壁粉刷一新,窗明几淨,什物、擺件也豐富多了,且都已歸位。尤其是辦公室,桌子、椅子、電話、菸缸、收音機、書櫥、檔案櫃以及休息的沙發、茶几,一應俱全,佈置得妥妥帖帖。兩個屋角還擺了兩盆水竹,綠得清新,發亮,一派春意盎然的樣子——其實季節已至深秋了,外面的麻柳見風就要丟葉片了。從後窗望出去,一排水杉幾乎光禿禿的,只剩下樹冠還殘留著綠色,生機岌岌可危的樣子。

桌上有一隻嶄新的深棕色硬殼皮箱,居然還上了鎖。鑰匙在海塞斯手上,他正欲開啟皮箱,跟陳家鵠交代工作,陸所長上來攔住他,對他擺擺手,道:「你急什麼,還沒輪到你呢。」說著指了指一面牆,那牆上掛的青天白日旗和中山先生的畫像。海塞斯心領神會,說:「那我先出去一下。」陸所長幫他推開門,「給我三分鐘。」

海塞斯一走,陸所長將陳家鵠拉到那面牆壁前,指著牆上掛的青天白日旗和中山先生的畫像,要他朝著它們舉起右手。

「幹嗎?」陳家鵠不解地問。

「宣誓。」

「宣什麼誓?」

「凡是進黑室工作的人,都必須做效忠宣誓。」

「怎麼宣誓?」

「你照我說的做就是了。」

陸所長安排陳家鵠對著自己站好,吩咐他照他的樣子立正,舉起右手。陳家鵠遲疑地舉起右手,按照提示,握緊拳頭,挺胸收腹,腳跟併攏,立正,雙目正視前方。一切就緒,陸所長便開始領著陳家鵠莊嚴宣誓。

「我宣誓——」

「我宣誓——」

「從今天起,我生是黨國的人,死是黨國的魂——」

剛領了一句,陳家鵠就將手放了下來,說:「我不能做這個宣誓。」

陸所長驚異地瞪著他問:「什麼,你說什麼?」

「我不能做這個宣誓。」陳家鵠冷靜地重複道。

「為什麼?」

「我不是黨員,談何是黨國的人?」

「笑話,我的部下怎麼可能不是黨員,我現在就吸收你為黨員,宣誓就是入黨儀式。」

「你同意吸收我,還要我願意申請加入呢。」陳家鵠淡淡一笑,說,「我不申請你怎麼同意?」

陸所長立刻沉下臉,教訓他說:「這是個嚴肅的話題,你不要開玩笑。」

陳家鵠很認真地說:「我沒有開玩笑,這關涉到我的信仰問題。」

「你信仰什麼?」

「民主和自由。」

陸所長說:「我黨以三民主義為立黨之本,民主和自由正是我黨的一向追求。」

陳家鵠說:「恕我直言,以我對貴黨的瞭解,似乎有相當的距離。」

陸所長不悅地說:「那是因為當前局勢所迫,現在抗戰救國就是最大的民主和自由。」

對此,陳家鵠侃侃而談,說明這個問題他已經思量很久。「你說得不錯,外侮入侵,領導抗戰是所有執政者應盡的義務,今天貴黨如此,二百多年前的朱氏政權、六百多年前趙氏政權,都是如此。今天我站在這裡,跟貴黨可以有關,也可以無關,因為我是中國人。只要是中國人,都有責任來參加這場救亡國家和民族的戰鬥,這並不是貴黨獨有的責任。所以,自然也不能有這種規定,必須先入黨才能做事。」

陸所長皺著眉頭看著他,沉吟半響,方才友好又誠懇地說道:「你這麼說不是為難我嘛,要不這樣,你先宣個誓,入不入黨以後再說。」

陳家鵠非常堅決地搖了頭,「這怎麼行,這是宣誓,怎麼能作假?宣誓都作假,豈不是太荒唐了。」

「那你說怎麼辦?」陸所長不高興地責問道。

「要麼就免了,要麼就修改誓詞。」

陸所長冷冷地看著他,死死地盯著他,像在看一個天外來客。他過去曾吸收過很多人加入他的組織,曾很多次地領著別人宣過誓,可從來沒有一個人敢有如此大的膽子和如此古怪的想法,向他提出如此不著邊際的要求。他不禁又驚愕又憤慨,但同時他也明白,如果他不按陳家鵠的要求去修改誓詞,他是休想讓他低頭屈就的。這傢伙剛烈倔強的性格他早就領教過,想起來都讓他厭煩。有才的人都是刺頭!喝過洋墨水的人都是花花腸子!陸所長既惱又恨又煩地訓斥了他一頓,試圖壓迫他就範。但陳家鵠硬是不讓步,不給面子。他的老毛病又上來了,三軍可易帥,匹夫不可易志!最後在海塞斯的調解下,還是陸所長做出了讓步,破天荒地修改了誓詞。

老虎變貓。世上的事就是這樣,一物降一物,碰到一個這麼認死理的人,只好自認倒霉。宣誓完後,陸所長為了體現他剛才失去的權威,嚴正的警告列了一條又一條:

「一,今後除了教授和我,任何人都不能上樓,誰擅自闖入以洩露國家機密論處!

二,你不能走出院子一步,任何情況下都不行!你可以在院子裡散步,但必須服從警衛人員的管理。

三,這些資料都是絕密的,你只能在樓上看,不能帶下樓。

四,餐廳在樓下,你想吃什麼、不吃什麼,必須提前一天告訴警衛。

五,不要隨便打電話,你要打電話不能跟總機報你的名字,只能報你的號碼。你的號碼是三個零,你們破譯密碼不是要歸零嘛,我給你三個零,看你什麼時候能夠還我一堆零。」

喋喋不休的陸所長似乎還要喋喋不休地說下去,一旁的海塞斯早已聽得頭皮發緊,心煩意亂,對所長閣下更是頓生失敬,便惡作劇地開啟了收音機,對所長說:「對不起,這會兒有檔新聞,我要聽一下。」陸所長知道他的鬼名堂,「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吧,我知道你討厭我說了這麼多,我這就走,行了吧?」

可怎麼走得了呢?

聽聽收音機裡在說什麼。

說來也巧,海塞斯隨意開啟的收音機裡,正在播報武漢淪陷的訊息!

這一天是一九三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前一天晚上,國民政府最高統帥部下令放棄武漢,駐防武漢的所有部隊一律接到撤退命令:長江以南各軍撤至湘北及鄂西一帶,長江北岸的第二十三集團軍撤至荊陽門、宜城一帶,第三十二集團軍撤至襄陽、樊城、鍾祥一帶,第十一集團軍撤至隨縣、唐縣鎮、棗陽一帶佈防。湯恩伯的第十三軍進入桐柏山,劉和鼎的第三十九軍進入大洪山擔任游擊。二十五日上午,日軍第六師團佐野支隊在飛機大炮的火力配合下,向漢口市郊之戴家山發起進攻,打響了攻佔武漢的最後一戰。

武漢會戰歷時四個多月,中國參戰部隊投入了一百三十三個師和十三個獨立加強團的大量兵力,在數千里長的戰線上,與日軍十二個師團進行頑強的殊死激戰,大小戰鬥計數百次之多,打死打傷日軍達十萬之上,使日軍的戰鬥力受到極大的消耗,以後再也無力進行大規模的戰略進攻。從此,抗日戰爭進入漫長的相持階段。

對陳家鵠來說,從這一天起,他的生命便擁有了自己難以抗拒又無法述說的秘密、神秘、希望、絕望、苦難、辛酸、痛楚、死亡、殘忍、羞辱……這一天是敵人的節日,卻是他種下不幸和災難的忌日。這一天,就像一道黑色的屏障,一道染血的魔咒,把他的過去和將來無情地隔開,至親的人紛紛死去;至愛的人生不如死,命賤如狗;至恨的人燦爛如陽,絢麗如虹……災難接踵而來,厄運死死地纏著他,他的每一個白天和夜晚無法回頭跌進一個黑暗、痿人的國度:比地獄還要黑,比魔界還要猙獰,比畜界還要可怖。他的命運不可抗拒地滑入了一輪嗜血的軌道:一臺咬牙切齒的攪拌機把他的肉體和心靈當頑石攪,當爛泥拌,喀喀喀,骨斷肉開,喀喀喀,血肉模糊;喀喀喀,心血四濺,喀喀喀,天在抖,地在顫……

2005年5月21日開工於成都羅家堰

2009年8月23日完成初稿於杭州青園小區

2010年2月25日修改、6月16日改畢於杭州植物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