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喝了酒播種容易影響下一代,兔唇,吊眼,歪嘴,智障,失聰……諸如此類,比例翻番。但據說水牛是酒後精血特別旺,若想一次產下兩頭幼崽,必須要捨得幾桶老黃酒,是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的意思。這一帶的農民把水牛視為生產力和家境殷實的象徵,一頭小牛的價值絕對超過一個小孩子。所以,都想方設法讓母牛創造產崽奇蹟——要麼量多,要麼質高,其中給母牛喝上兩桶以上的老黃酒,是沿襲已久的做法,眾所周知,眾所公認。問題是,發了情的母牛喝上兩桶黃酒,常常騷勁十足,一反平時羞羞答答的常態,會半夜三更主動出擊,漫山遍野地去找公牛。畢竟有兩桶酒在肚子裡作怪,牛神經麻痺,牛腿子失控,那個找法自然是莽撞的,不得要領的,像一隻無頭蒼蠅,經常在一個地方打轉轉,撞南牆。
連日來,一輛掛著軍用牌照的吉普車,在南岸的崇山峻嶺裡顛來簸去,穿梭往返,暈頭轉向,正如一隻喝了兩桶陳年老酒的母水牛,在迫不及待又不得章法地尋找公牛。
是李政在尋找黑室的培訓基地。
南岸的山遠遠望去,山蒼蒼,林莽莽,好像蠻原始的,這樣要去找一個單位也許是不會太難,至少比在城市裡找要容易。難就難在路多、單位多,一條條路去分辨,一家家單位去問詢,麻煩就大了。李政第一天進山時信心十足的,以為山裡只有一條路,用一天時間一定能夠解決問題。但是一天下來,他知道厲害了,那些山遠看是那個樣子,格局一般,陣仗不大,走進去則完全是另一個樣子,大路小徑,石道土路,錯綜複雜,浩浩竹林間,森森樹叢裡,谷地裡,甚至山洞裡,私人別墅,農家村舍,公家單位,處處是人跡,是誘餌,是掩護。一天轉下來,人車困頓,精疲力竭,卻是一無所獲。
第二天依然如故。
第三天照樣無功而返。
第四天,李政著實累極了,歇了一天。這天中午,李政在單位食堂裡遇到趙子剛,幾次衝動想找他重新打聽一下,討個口風。所謂「南岸的山上」,範圍太大了,他需要一個小的限制,比如在東邊還是西邊,在國道大路上,還是小徑深處。一個小小的提示,也許能給他天大的幫助。但趙子剛似乎從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他的期待,有點躲著他,轉來轉去就是不往他身邊靠。這也算是個「提示」,使李政及時謹慎地想到:還是別莽撞為好,萬一讓他多心懷疑自己的身份,反而是因小失大。就這樣,南岸的山還是南岸的山,需要李政用耐心和時間去一片片探望、尋覓。
第五天是週末,李政早早起了床,草草吃了碗隔夜的菜泡飯,一如往常地從抽屜裡拿出證件、介紹信和手槍、望遠鏡等用品,又帶了些乾糧和水一一放在皮包裡,下了樓,便驅車出發了。
夜裡山上下過雨,山路泥濘得很,樹葉溼漉漉的,泥濘的山路上不時可看到野獸踩踏留下的足跡。時令已過中秋,正是各路野獸頻繁出動的時節,它們在為冬天儲備食糧忙碌。因為進山的人越來越多,這些人中帶槍的也越來越多,現在這一帶山裡大的四足野獸是越來越少了,只剩下像野豬、獾這樣繁殖能力超強的傢伙。據說山裡原來是有老虎的,老虎喜歡在大路邊的岩石上拉屎,拉屎的時候都是倒著走的,以此來掩飾它們的行蹤:一則岩石上是留不下玫瑰足印;二則,倒著走拉屎,屎粒漸行漸小,容易給人造成錯覺。這就是老虎的心計,但實際上很容易被識破,因為當老虎從岩石往下跳時,往往會留下明顯的足跡——實為欲蓋彌彰。就這麼一點心計,還沒有一隻貓狡猾,難怪它們要頻頻被獵殺,現在山裡已根本尋不到老虎的蹤影,只剩下了它們的傳說。幾天下來,李政最常見到的動物是野兔、山雞,倉皇的野兔不時從車輪下冒死逃竄,受驚的山雞撲打著笨拙的翅膀嘩啦啦從車頂掠過,時常落下幾片羽毛,像雪花一樣飄飄揚揚。落在車窗玻璃上,又隨風飄走。曾經有一隻傻東西,瞎了眼,一頭撞在前窗玻璃上,當場昏厥過去,成了李政進山唯一的獵物。
沒有明確的方位,只有跟著路走。換言之,只要是沒有走過的路,都是方位,都是該走的路。今天李政闖入的這條路,在兩脈山嶺之間,一個狹長的山谷,有一條山澗小溪,路就在小溪之上。因為夜裡才下過雨,小溪裡水流潺潺,但水卻不是想象的那麼清澈,而是渾濁的,像洪水。這也是因為剛下過雨的緣故,雨水沖刷了泥土,泥沙俱下導致的。這說明兩邊的山不是石頭,而是有土層。從毛竹良好的長勢看,這個土層還很厚。這些毛竹的頭——竹梢,一列向山下傾斜低垂,使山谷顯得更加狹窄,車行其中。不免感到擁擠、壓抑、逼仄。然而,李政卻喜歡這種感覺,他想象黑室的培訓基地應該就在這種鬼地方,草萋萋,風颯颯,山高路險,荒無人煙。
一直往裡開,幾公里開過去,沒有見著一個人影,連一間破敗的茅草屋都沒有看見。這種情況在前幾天是從沒有碰到過的,同樣是南岸的山,今天卻好像換了一片天地,完全是一個深山老嶺的感覺,一個死人谷,了無人跡。
這難道是偶然的?李政認為不是偶然的,而是因為這裡面駐有一個秘密的有特權的單位。他們把這裡原來的居民都清走了。這麼想著,李政的心律不由得加快起來。但是山谷如此逼仄,一線天似的,一塊像樣的平地都沒有,怎麼造屋安人呢?對此李政也有解釋、自慰的餘地:也許前面會豁然開朗,也許他們根本就沒有生活在地面上,他們把山體挖空了。像野獸一樣生活在山洞裡——山是他們的房屋,也是他們的防空洞。
山道彎彎,草長鳥飛。越往裡走,越是山深林密,荒僻冷寂,不時可以看到松鼠、野兔、刺蝟、鳥兒在路中央大搖大擺地嬉鬧、覓食,甚至見到車子開來都懶得理睬。這本是應該引起李政質疑的,因為這說明這些小東西還沒有見識過汽車,所以才不知畏懼,不聞不顧。但如果裡面有黑室的基地,怎麼可能沒有汽車出入呢?李政誤入歧途,卻執迷不悟,只因他太想找到黑室的基地,似乎有點利慾薰心,鬼迷心竅。
不用說。李政此行的收場是悲慘的,他開掉小半箱油,結果只看到一個廢棄已久的礦石場。就是說,這條路跟黑室包括其他什麼單位、組織都沒有關係,只跟多年前的某些人的發財夢有關。他們以為這裡可以淘到金(也許是銅,或者其他寶貝),跑來大興土木,開山劈路。從廢棄的樣子看,他們的發財夢並沒有實現,山挖開了,挖得四處襤褸不堪,卻都沒有深挖,感覺是還在尋找中,破爛的工棚全是臨時性的,沒有一間像樣的屋,一切似乎都在初創中草草收場了,留下的是一副猙獰——正如此刻的李政,他氣得鼻孔冒煙,指天而罵。
不用說,他懊惱死了!
2
當李政站在破爛的礦場前罵天罵地時,蒙面人一如既往地立在樹下噹噹噹地敲鐘。
今天是週末,怎麼還上課?陳家鵠為此而懊惱。他正在給惠子寫信,他已經好久沒寫了。最近一段時間海塞斯在破譯特一號線的密碼,幾乎天天晚上都上山來跟他探討破譯情況,有時白天也來,陳家鵠的宿舍幾乎成了他半個辦公室,弄得他連給惠子寫信的時間都沒了。今天難得有空,不知那個神經病老師又要佔用他多少的時間。
扯淡!他對著教室方向嘀咕,你們以為破譯密碼是可以在課堂上教出來的,整天補課、補課,有這工夫,還不如學女媧補天。
這話其實也不對,他馬上想到,跟有些人是可以學到東西的,比如海塞斯和炎武次二,兩人在他心目中猶如獅子與國王,抑或蛇與陰險的女人。這些年,他一直試圖努力抹掉記憶中的炎武次二的影子,這個人給了他太多,水和火,榮和辱,安寧和危險,舞臺和陷阱,都給他了,多得讓他盛不下,裝不了,成了累贅和負擔。所以,他要逃,要忘掉他,要砍斷他,要跟他的學問——秘密學問——密碼科學——刀兩斷。但事與願違,陸從駿的出現,又把他拉近了,幾年的努力在一夜間泡了湯。然後海塞斯的降臨,又拉得更近了。
海塞斯是另一個炎武次二,公開的炎武次二。如今,兩個人像一前一後兩面鏡子,把他的前後左右,過去和未來,都照得雪亮。兩個人又像兩個獄卒,一個牽著他,一個押著他,令他無路可逃,別無選擇。這種情況下,他也下定決心,決定好好跟他們幹一場。他知道,真要幹破譯,他倆就是他的大金礦,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他必須要去挖掘他們,開採他們。至於其他那些教員都是爛泥堆,沒名堂的,他真不想把時間交給他們。
但蒙面人敲了一道鍾,又開始敲第二道。陳家鵠知道他的德行,正盯著自己呢,如果他再不出門,他可能還會敲第三道,甚至是第四道鍾。這個人也是個神經病,愛多管閒事(可能還是個共黨分子)。想到他可能會再次敲鐘,陳家鵠神經質地起了身,丟下筆,悻悻地出了門。
當陳家鵠走進教室,驀地呆住了——教室已被臨時佈置成一個體檢室。幾個穿白大褂的人都拉開架勢,各司其職,正有模有樣地在給林容容等人看的看、摸的摸、聽的聽,好一派認真負責的樣子。左立見他來了,發給他一張表格說:「往天都是海塞斯在考你們,今天輪到我來考你們了,所不同的是,海塞斯考的是你們的智力,我考的是你們的身體。」
「陳先生每天登山跑步,身體一定好得很。」一旁的老孫插嘴說,他是帶醫生們來的,這鬼地方沒人帶誰找得到。
「那不一定。」左立揚了揚一對鬥雞眼,跟老孫抬扛,「照你這麼說,那些登山、跑步的運動員身體就是鐵打的。其實你不知道,他們渾身都是病。生命在於不運動,你知道吧,為什麼烏龜、王八能活千年萬年,就是這個理。不動,從來不動。」
左立本來對陳家鵠是蠻有成見的,但是後來發現海塞斯和陸所長都那麼器重他,他的態度也變了。不看僧面看佛面,要多種花少栽刺,他可不想今後在長官身邊有個自己的刺頭。陳家鵠看得出,他說這些話明顯是在取悅自己,屬於熱情過度,他不能讓人家熱臉孔貼冷屁股,便笑道:「我不想活千年,所以每天運動。儘管我每天運動,儘管生命在於不運動,儘管我的身體不是鐵打的,但我想也不會是泥塑的。放心吧,左主任,除了偶爾感冒過,我的身體還從沒有出賣過我。」
左立嘿嘿一笑,不客氣地打擊他,「看你滿嘴大話,難道就不怕天妒你?要知道,謙受益,滿招損,做人要謙卑,別這麼自為以是,自以為是的人容易招是非。」
「你就別咒我了。」陳家鵠說。
「我身上沒有神性魔力,咒你也沒用。」
山上畢竟人少,整天呆在一起,低頭不見抬頭見,時間長了,大家都很隨便。林容容跟左立就更隨便了,兩人表面是上下級,暗地裡是同盟,說話沒輕沒重。這會兒,她剛測完血壓,一邊把袖子放下來,一邊走過來,笑著問左立:「左主任,如果他身體有問題,你會不要他嗎?」
左立拉下臉,「廢話,如果身體不行,就是天皇老子也不要。」
林容容笑道:「他可是你的掌上明珠哦,即使有點瑕疵也是寶哦。」
但是寶貝今天真的出事了,也不知是陳家鵠遭了天妒,還是左立的烏鴉嘴起了作用,年輕的小護士量過陳家鵠的血壓後竟然大驚失色,立刻把老主任喊到教室外,竊竊私語一番後,老主任回來親自上場,讓陳家鵠躺在桌子上,用聽診器反反覆覆地聽他的心臟,聽了前胸聽後背,聽了心臟又號脈,號了脈又掐他手指頭、腳指頭。一番折騰後,最後確診陳家鵠有嚴重心臟病,建議立刻下山,住院檢查和治療。
晴天霹靂!
「不可能,我不可能有心臟病。」陳家鵠不信,當場跟醫生較起了勁,「我回國前才做過體檢,都是正常的。」
老主任問:「是不是你最近精神壓力太大了?」
陳家鵠說:「我有什麼精神壓力,我每天晚上都睡得香得很。再說,心臟病又不是什麼傳染病,說有就會有的,我做過多次體檢,從來就沒有醫生說過我心臟有問題。」
老主任和氣地笑道:「真是年輕啊,對自己的身體充滿信心。但是你說的話不叫人信服,以前沒有不等於現在沒有。人的身體不是生來就有病的,所以總有個第一次。這不,現在就有醫生說你有心臟病了。」
「可我一點感覺也沒有。」
「但我有感覺。」
「我懷疑你的感覺。」
「當然我也可能是誤診,但這個判斷不是由你來對我下,而是由另一個醫生和更高階的儀器。」
陳家鵠抗議的結果是讓醫生更加隆重地折騰了他一次。經過再次檢查,老主任吃了定心丸,便懶得跟陳家鵠再作口舌之爭,不客氣地在體檢報告上籤署了意見和他的大名:有嚴重心臟病,建議立刻下山住院複查。
左立開始深深地自責,為自己之前說的那些話。那純屬是戲言,心情好,想討個熱鬧。而且,之所以對陳家鵠這麼說(沒有對其他人說),就是看好陳家鴿的身體,沒想到一語成讖,成了烏鴉嘴。戲言成真了,不可思議,不可思議。他給陸所長打去電話彙報情況,後者一聽情緒即刻變得惡劣,在電話上罵他:「你跟我說有個屁用,聽醫生的,快把他送下山來!」話筒的聲音之大,即使立在門外的陳家鵠都聽得一清二楚。
幾分鐘後,蒙面人看見陳家鵠上了老孫的吉普車,跟醫院的救護車一道下了山,不禁浮想聯翩。這是陳家鵠第一次下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真想上去攔住他,問問他下山去幹什麼。可他坐的是老孫的車,老孫是單位的大管家,自己的上司,又怎麼敢去問呢?只有胡思亂想。
3
李政從死人谷里轉出來,遠遠看見前方有一輛救護車和一輛吉普車正在往山下開去。有一會兒,他們的直線距離只有一公里遠,如果用望遠鏡看,李政應該會發現那輛吉普車的牌照是他熟悉的——是老孫的車,車裡還有一個他最最想念的人:陳家鵠。也不知為什麼,也許是心情懊惱的原因吧,李政沒有停下車用望遠鏡看一看,他只是在想:它們是從哪裡出來的,那邊肯定有什麼單位。
山路還泥濘,車印比野獸的足跡明顯一百倍,就是天黑下來都看得見,看不見還摸得著。就這樣,很快,李政碾著剛才那兩輛車的輪胎印掉頭往另一個山谷裡開去。好了,這下終於踏上了正途,培訓中心成了他足下的甕中之鱉,跑不了啦。沒有一刻鐘,李政透過峽谷的一線天,便看見了前方一片參天的樹林和一面白色的圍牆,以及圍牆裡的幾隻屋頂。
培訓中心沒有緊臨大道,大門離大道約有三十米遠,所以專門從大道上支出了一條小路。李政沒有直奔培訓中心,車子開過岔路口繼續往前。但是開出幾十米遠後,他故意在低擋位上猛加一腳油門,車子轟的一聲熄了火。如果有人在圍牆裡觀察他,一定會以為是車子出故障了。李政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下了車,開啟引擎蓋,假裝修理起來,一邊修理一邊用餘光觀察圍牆那邊的動靜。
蒙面人早就在觀察他,他已經養成習慣,只要外面有汽車聲音傳來,便從窗洞裡向外張望,看看情況。他希望是陳家鵠又回來了,但不是。是一輛不認識的車。這會兒,他看見司機下了車,開啟蓋子,鑽進車頭搗鼓起來,可以想見是車子拋錨了。如果車子是下山的,他也許會出來搭訕一下,見機行事(他做夢都想託人往山下捎去一個信)。但車子是上山的,他不感興趣。
李政修理了一會兒後,假裝修不好,開啟車門,拎了皮包,慢吞吞地朝培訓中心大門走去,給人感覺是去求人幫助的。蒙面人聽到有人敲門,從門縫裡看到李政在使勁地擦拭手上的油汙。
「什麼人,敲門幹什麼?」蒙面人在裡面問。
「對不起,打擾一下,我的車子壞了。」李政在外面答,一邊從包裡摸證件準備示人。
嘩啦一聲,蒙面人開啟大鐵門上的小鐵門,走出來兇巴巴地問:「你是哪個部門的?」
李政見了他渾身一顫,手裡的證件差點跌落在地上。他驚呆了,早在心裡想好的一大堆話,被猛然出現的這個人全都噎了回去,好像嚇壞了。其實他不是嚇壞了,而是太激動,因為天上星已將這個潛伏在黑室裡的同志的「顯著特徵」告訴過他——高個子,面孔被燒壞,臉上可能蒙著黑套子,只看得見兩隻眼睛。
這樣的人在哪裡都不會有第二個!
蒙面人見李政傻了似的不回答,看他手上拿著證件,擅自拿過來翻看,一邊問:「問你話呢,你是啞巴啊,怎麼不說話?」李政驚醒過來,趕忙湊上去,小聲說:「我找你。」蒙面人白他一眼,哼一聲:「找我?你知道我是誰嗎?少跟我套近乎!」李政扭頭看看,見四周無人,便開始跟他對暗號:「徐州一戰,生靈塗炭,天若有情天亦老。」這下輪到蒙面人驚愕了,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看著他,半晌才反應過來,欣喜作答:「天圓地方,生死輪迴,龍之傳人永不滅。」
暗號對上,兩人自是大喜過望。
蒙面人姓許,名中鋒,字野生,兩年前經天上星介紹加入中共地下組織,組織代號為「徐州」。徐州曾在涪陵中學當過國語老師,他愛寫古體舊詩,擅長書法,是當地有名的先生。他性情豪放,樂善好施,每年到了年關時節,經常上街設點擺攤,免費為路人創作喜楹慶聯。那些年涪陵的百姓人家,門前幾乎都張貼著他的作品。兩年前,天上星去涪陵開展工作(發展同志),住在客棧,客棧的門前屋裡,廳堂走道,四處都掛著他的書法作品。一天,天上星閒來無事,在樓下過廳閒坐,順便評點掛滿四壁的書法,頗有微詞。不料徐州正好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又一腔怒火。一邊,忍了又忍,一邊,說了又說。終於,徐州忍不住上去跟他理論,話不投機半句多,結果理論不成,吵成一團,差點大打出手。不打不相識,兩人就這樣戲劇地相識,交成了朋友,後來又做了同志。抗戰爆發後,川籍名將饒國華師長在社會上廣納賢士,招募能人,徐州根據組織上的安排,棄筆從戎,報名參軍,奔赴前線,參加了鎮江、南京保衛戰。在江寧一戰中,他身負重傷,在半張臉被鬼子劈掉的情況下依然率殘部死守陣地,並親手殺死五個鬼子,由此立了大功,當了大英雄。也正是靠這個名頭,他才得以取得杜先生和陸所長的信任,被天上星安進了黑室。只是很遺憾,沒有進入到黑室總部,而是上了山——從此,與天上星失去了聯絡。
此時,他對組織上有千言萬語要說,但第一訊息卻是令人沮喪的:就在半個小時前,陳家鵠下山了。就是說,李政和他幾乎是擦肩而過。
「他去哪裡了?」
「不知道。」
「他還回來嗎?」
「不知道。」
「他是怎麼走的?」
「今天來了幾個醫生給他們體檢,走的時候把他帶走了。」
「他身體不好嗎?」
「不知道。」
4
情況太複雜,連陳家鵠自己也搞不懂。
按說既然是身體有恙,自然該去醫院,但是下了山,很快,老孫和救護車分道揚鑣:一個朝東,一個朝西,南轅北轍,背道而馳。也許是要帶我去另一家醫院,陳家鵠想,也許是心臟病專科醫院。但是去的地方,怎麼看都不像一家醫院。首先是地點不在市區,又是快出城的城鄉接合地帶,而且還是一個到處高牆深築、行人稀落的地方。誰跑這種鬼地方來看病?可能是一家療養院吧。陳家鵠又想。可等進了院門,陳家鵠又不得不否認了,門是厚重的大鐵門,不是雙開門,只有單門。開門的時候,需要保安使足氣力拉著,往一側的磚牆後面慢慢地縮排去。這時,幾十米開外的人都可以聽見鐵門下面的小輪子,在水泥地上碾出嘩啦啦刺耳的響聲,像一道通往地獄的窄門,黑門。進了門,可見院內四處立著傘形的瞭望塔,石砌的高大的圍牆上,還拉著粗糲的鐵絲網,看著令人不寒而粟。如果說這是醫院,陳家鴿想,一定是關瘋子的精神病院。不過,他認為這兒更像是一座監獄。
是的,這兒就是一座監獄。
就在半個月前,這兒還關押著一百二十七名政治犯,現在這些人正在趕往貴州息烽集中營的轉運途中。息烽集中營是軍統最大的秘密監獄,於一九三八年十一月正式啟用,之前那些包括張學良、楊虎城、張露萍在內的要員、犯人分別被關押在重慶、涪陵、豐都等多個監獄裡。這兒是關押女犯的地方,其後門和五號院的正門在同一條路上——止上路:一個門是五號,一個門是二十一號,相距不過百十米。
車子一直沿著圍牆開,開了不多遠,拐了一個彎,停在一棵麻柳樹下。樹蒼老,環抱不住,地上鋪滿了落葉和毛毛蟲一樣醜陋的柳綿條,顯得又髒又亂。老孫下了車,帶陳家鵠走進一個用水泥護欄合圍的長方形的院子。院內有一棟兩層高的石砌樓房,像碉堡一樣粗糙結實,但裝配得又很洋派,廊道的柱子是木包圓柱,柱子上有彩色壁燈,通往二樓的樓梯搭在戶外,扶手是鋥亮的不鏽鋼,屋簷鑲著一條紅色的琉璃瓦線,四隻角飛著四條四足青龍。院內有一套四人座的石桌石椅,撐著一頂嶄新的白色遮陽傘,這會兒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杯子,茶壺升騰著一縷縷熱氣,彷彿是迎賓接客的笑容。
這兒曾經是監獄的辦公樓,剛剛被裝飾粉刷過,地上地下通體煥然一新,顯得分外的整潔乾淨。但是不管怎麼樣,陳家鵠對這樓還是沒有一絲好感,他心裡有種盲目的恐懼。
一路上,陳家鵠已經多次問過老孫:去哪裡?這是哪裡?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凡此種種,老孫一律以微笑、客套之言敷衍搪塞:「對不起,陳先生,我只負責領路,無權回答你任何問題。」儘管這樣,進了院子,陳家鵠還是忍不住地明知故問: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你問他有什麼用,他今天是啞巴,哈哈哈。」
聲音宏亮,伴著開懷的笑聲。
陳家鶴聽出,這是陸所長的聲音,卻只見其聲,不見其人。
隨著又一陣爽朗的笑聲,陸所長從牆角的樓梯口冒出,並快步走來,後面跟著海塞斯。兩人依次上前與陳家鵠握手問好,不亦樂乎。看他們樂呵呵的樣子,陳家鵠已經猜到,自己的病一定是假的,是他們搞的鬼。這麼想著,陳家鵠一掃剛才的陰霾,心情變得開朗起來,對兩位直言不諱:「看來不是我的心臟有了病魔,而是你們的心裡懷了鬼胎。」
「聽見了沒有?」陸所長看著海塞斯說,「一下破掉了我們的密碼。」
「是你的密碼,跟我無關。」海塞斯笑道。
「哎,大教授,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太不講義氣了吧?」陸所長用手指頭點著海塞斯說,「這事怎麼說都是你起的頭,我不過是為你做嫁衣而已。非但討不到你的好,難道你還要栽我的贓?」
「本來就是這樣的嘛。」海塞斯聳聳肩,不乏假模假樣地申辯道,「你什麼時候跟我商量過?我一個小時前才知道你派醫生上山了,那時候——陳家鵠,你可能已經被查出心髒病了吧?」
陳家鵠點頭稱是,接著笑道:「我不關心你們誰是罪魁禍首,我關心的是你們判我這麼重的刑,目的是什麼,總不會是讓我回家去看我的父母吧?」是明知故問,也是別有用心。
海塞斯對他做了個鬼臉,笑說:「你回家想看的不是你父母吧,該是你的太太。我知道你對她日思夜想呢。」這話題可是陸所長不想提的,他連忙言歸正傳,「回家是不可能的,至少是目前……」
「什麼時候可能?」陳家鴿搶斷他的話。
「我不知道。」陸所長硬邦邦地說。
「我倒是知道的,」海塞斯笑道,「什麼時候咱們破譯了特一號線密碼,大功告成之日,我想就是你的回家之時。」
他是個局外人,體會不到陸所長的心情和難處,在敏感的問題上一點不避諱,令一旁的陸所長恨不得上去捂住他的嘴。
哪知道陳家鵠還不領教授的情,對他說:「這個賭博我不玩,玩不起。你該比誰都清楚,密碼是世上最殘酷的命盤。無論是誰,哪怕你是幸運兒中的幸運兒,跟它賭博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海塞斯指著樓上的某扇窗戶,認真地說:「今天你不想玩也得玩了,呶,你看,那就是你的辦公室,都給你佈置好了,資料我也給你都備了一份,上去看看吧。」
這簡直比說他有心臟病還叫人出其不意,陳家鵠清晰地聽到心裡發出咯噔一聲,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久久地愣著,怔怔地望著海塞斯,又看著陸所長。
「怎麼,沒想到吧?」所長問。
「我辦公室?」陳家鵠答非所問,「什麼意思?」
「就這意思,」陸所長乾脆地說,「你工作的地方。」
「什麼意思嘛。」陳家鵠終於回過神來,提高聲音,不滿地說,「你們能不能把話說明白點?你們做事怎麼老是鬼鬼祟祟的。」
鬼鬼祟祟?用詞不當!這是陸所長生平最痛恨的詞之一,猶如一個人臉上的疤,是忌諱人說的。他嚴厲地瞪著陳家鴿,訓斥道:「這叫鬼鬼祟祟嗎?這是幹我們這行的特點,是紀律,是要求,不到說的時候絕對不能說。」說著,率先開步,往樓上走去,一邊說道,「現在我告訴你吧,你已經畢業了,今後這兒就是你工作的地方。」
這裡就是黑室?陳家鵠大為驚愕,忍不住左右四顧。在山上時,大家開口閉口都談論山下的黑室,沒想到黑室是這個樣子:監獄的樣子。今後我將在監獄裡工作,陳家鵠想,死了都沒人知道。他像吃了個悶棍,滿臉戚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驚異在心裡暗暗湧動,似乎隨時都可能噴出嘴。但是幾次張嘴,卻是無聲無息——他啞了,因為不知從何說起。
還是聽陸所長來說吧:「準確地說,這裡不是黑室,卻是黑室的黑室。」陳家鵠追上去,一馬當先,攔住陸所長,回敬道:「你的話,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你能不能尊重我一下,有什麼話都明明白白地講出來,我有大腦,能分析,別把我當小孩子來哄好不好?」
「哈哈哈,」陸所長剎住步子,嘲笑他道,「我發現你的沸點很低嘛。」抬頭看著他,皮笑肉不笑,「別衝動,衝動會降低你的智商的。其實很簡單,你現在還沒有資格進黑室,但我們又需要你,教授很需要你,他天天摸著黑上山去找你太浪費他時間了,也不安全,我們就臨時給你找了這個地方,請你大駕過來辦公。怎麼樣,現在你該不糊塗了?」
「可這兒是監獄。」
「以前是,今後不是了。今後這兒就是黑室的一部分。」
「我不喜歡在這種環境裡工作。好像我是個犯人。」陳家鵠想起惠子的哥哥曾經就是這樣,把他關在一個地方,讓他破譯所謂的美軍密碼。
有些秘密是要終身爛在肚子裡的,即使是對惠子,即使是在夢中,陳家鴿都不能吐露半點。海塞斯不愧是業內行家,幾個回合之後,就斷定陳家鵠以前一定幹過破譯。
確實如此,陳家鵠曾在日本陸軍情報部第三課(一個破譯部門)學習、工作過四個多月——外界傳言他拒絕了日本軍方的邀請,其實這不是事實。實際情況是,時任陸軍情報部幹員的惠子哥哥,想在中國留學生中尋找一名破譯中國軍方密碼的人才,便帶著一部從張作霖部下手裡竊獲的中國密碼(傳言中被說成了是美國密碼),找到早稻田大學數學泰斗炎武次二先生。先生精通密碼數學,以這部密碼的結構和原理設計出了一道超難數學題,讓不知情的惠子帶到學校,在師生中傳播。炎武次二聲稱他也解不了這道難題,以此激發包括陳家鵠在內的眾多中國留學生的好奇心,引誘大家都去參與答題,以便他們從中選拔。最後,只有陳家鵠一個人的答案得到了炎武次二的認可,惠子哥哥便以要破譯美軍密碼的名義,動員陳家鵠替陸軍情報部工作。
優厚的待遇打動了陳家鵠,他秘密接受了邀請。白天在學校正常上課,晚上參加由情報部第三課組織的破譯培訓班的學習,歷時三個月——這段經歷鮮為人知,因為白天他照常在學校。憑著哥哥的關係,惠子也參加了這次培訓,非正式的,有點旁聽生的意思——就在這期間,兩人產生了好感。通過學習證明,陳家鵠確有破譯才能(惠子沒有,哥哥只能給她機會,不能給她本事),學完後即被惠子哥哥帶走,關在一個地方正式接受了破譯任務。
這是一九三四年五月間的事。
從一九三三年起,活躍在東北各地的反日遊擊組織逐漸向反日武裝統一戰線方向發展,零散的反日遊擊隊相繼改編成東北人民革命軍、東北抗日同盟軍和東北反日聯合軍等多支有組織、有統一陣線指揮的正規部隊,反日武裝力量迅速壯大,給日滿統治造成了極大威脅。日軍開始了殘酷的打擊和鎮壓,但因對對手瞭解不足,資訊嚴重匱乏,幾次進攻、掃蕩收效甚微,破譯密碼之事就被迅速提上了日程。起初,陳家鵠以為破譯的是美國外交密電,但隨著破譯工作的逐漸深入,他發現他負責破譯的竟是東北抗日同盟軍的密電。這是他的國格和骨氣無法容忍的,悲憤交加之下,他銷燬了所有破譯成果,私自出逃。日方找到他,軟硬兼施,試圖規勸、脅迫他回去工作,他堅決不從,遂有後來的一系列是是非非,最終不得不被迫離開日本,遠走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