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風語 麥家 第2頁,共2頁

薩根像遭到致命打擊似的癱坐在椅子裡,臉色蒼白,渾身冷汗倒流。他知道如果不能對上司採取有效的反擊行動,他將什麼特權都失去,這樣的話他就同重慶街頭上的地痞混混或浪跡於市井陋巷的下賤妓女沒多大的區別。別說黑室的人可以隨時抓他,甚至只要稍有點權勢的人都可以隨便地鄙屑他,欺負他。不用說,現在他很明白,上司已經派人來搜查過他的房間。鐵傢伙,鐵傢伙……在幻聽幻覺的電波聲中,薩根心頭之恨像融化的雪水一樣聚攏。他恨施密特,也恨自己,小看了這個裝模作樣的鄉下小子。他真沒想到這小子這次出手會這麼狠!這麼卑鄙!這麼無恥!三個感嘆號像三記耳光扇得他火冒三丈,眼冒金星。他霍地站起來,緊咬著牙關,憤怒和恐懼像兩道火焰,輪流燒灼他,炙烤他,令他渾身發熱,顫抖。他雙眼血紅,雙拳緊握,像一隻被逼急了要跳牆的瘋狗。牆是跳不了的,他只好在屋子裡團團亂轉,恨不得逮著一個什麼東西,狠狠地咬上一口,扒它的皮,撕它的肉,狠狠發洩一通。

可片刻,他又清醒過來,要求自己冷靜下來。他想,施密特固然可恨,但現在自己還沒條件恨他,那個鐵傢伙是他的尾巴,他必須儘快剪掉它,讓它從這個屋子裡消失!

3

施密特先生過去很喜歡喝咖啡,可到了中國後又喜歡上了喝茶,每天早晨到辦公室,他總是要先泡上一杯上好的龍井,端到鼻尖前,閉著眼睛晃著頭,將那縷縷清香吸了又吸,聞了又聞,然後才小小地喝幾口,又大大地喝幾口,直喝得滿肚子清氣盪漾、周身血脈通泰後,他才開始有條不紊地處理公務。

這天早晨,施密特先生剛在辦公室裡泡上茶,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門就被人敲響。施密特先生喊:「請進。」不想進來的是薩根。施密特先生鄙夷地看他一眼,見他兩手空空,皺著眉頭問他:「電臺呢?你該交出電臺了。」薩根完全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大大咧咧地笑了笑,說:「對不起閣下,我已在昨天晚上請人將電臺轉移走了。」

「什麼?」施密特先生腦袋頓時一片空白,「你……把它轉移到哪裡去了?」

「這當然是秘密。」薩根頗為體面地笑道。

「你無恥!」施密特亂了方寸,勃然大怒,罵他。

「我是無恥,但並不意味著我該死。」薩根徐徐道來。「如果你不想我死,電臺就必須轉移走,否則只要我走出使館大門,哪怕中國人不把我幹掉,日本人也會把我幹掉的。」

「那是你的事!」

「也是你的事,因為我是美國公民,保護我生命和財產的安全,是你的責任。」

「你是我們美國人的敗類!」施密特先生憤怒地吼道。

薩根責問道:「難道這就意味我該死?我有親人,妻子、孩子、老人,他們在加利弗尼亞的藍天下時刻盼望著我回家,活著回家,而不是屍體。如果你也希望我活著回家,電臺就必須交出去。否則日本人會懷疑我的忠誠,對我下毒手,哪怕我回到美國,他們也饒不了我。所以,請原諒我欺騙了你,因為我不想死,我相信你也不會希望我死,雖然我無恥。」

說的都是大實話,沾親帶故,生死攸關,斥之則無情,捧之則不忠,令上司啞口。施密特氣極無語,厭惡透頂,懶得囉嗦,索性一竿子插到底:「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你了,我會盡快安排你走的,保證你活著回到美國。」

薩根卻得寸進尺,進一步要求施密特先生對他作出讓步——暫時不要對外宣佈撤他的職。「因為中國黑室的人已在懷疑我,在這樣一個敏感的時候,你若是對外宣佈此事,等於是要我的命。」薩根充分闡明他的意思,「我一旦沒有了外交豁免權,恐怕一走出使館大門,就會立即遭到中國人的報復。」

「你的意思是還要讓我包庇你?」施密特先生狠狠地剜他一眼,惱怒地說。

「不是包庇,是保護。」薩根昂著頭說,「我已經為我的行為付出了撤職的代價,即使還有更大的懲罰,也應來自美利堅法律,而非中國人骯髒的手。」

「放肆!」施密特先生吼道。

「事實就是如此。」薩根一聳一縮脖子,不乏灑脫。

「出去!」施密特忍無可忍,指著他吼道。「你馬上給我出去!」

薩根紋絲不動,面色陰沉地瞪著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像遺言,又像通牒;「最後我還要告訴你,我的閣下,我已經寫好了遺書,如果我暴死在這個骯髒的城市裡,都是由於你出賣了我,我將請求家人起訴你。」

這是威脅,是挑釁,是藐視,是肆無忌憚,是小人的瘋狂,是流氓惡棍的無賴。太無恥!太無恥了!施密特先生做夢也沒有想到眼前的這個傢伙竟是如此無恥,這般惡劣。他開始後悔沒有按照中國人的要求在發現電臺後立刻將他掃地出門。他想壓制住自己的衝動,可是馬上又聽到內心一個聲音在對他大聲呼號:是可忍孰不可忍!施密特放棄了忍,很不紳士地扭曲了臉,擂著桌子咆哮:

「滾!你給我滾出去!」

薩根冷笑幾聲,轉身出門,步履生風,瀟灑得很。

與此同時,在相隔幾站路的大街上,老孫正駕車載著惠子,送她去重慶飯店上班。秋日的早晨,天高氣爽,但街上的車並不多,多的是人——上班的人,買菜的人,還有郊區進城來挑糞的人。不論是挑的糞,還是挑糞的人,都散發出燻人的氣味,所到之處,人們紛紛捏著鼻子,皺著眉頭,避著他們,或疾步快走,或駐足而停。

老孫和惠子是在天堂巷口不期而遇的。惠子剛走出家門,來到巷子外面的大街上,就撞上路過的老孫。

這是巧合嗎?當然不是。老孫現在身負秘密的重任,其任重道遠,需要穩紮穩打,步步為營,逐步推進。第一件必須做的事情就是要在惠子面前為薩根「平反昭雪」。當初專門請家鴻遞話給惠子,把薩根說成是日本間諜,現在是反其道行之。這是怎麼回事?老實說,這個老孫自己都是一頭霧水,搞不明白。所長是昨天晚上佈置給他任務,讓他今天設法見到惠子,把「話」傳給她。

惠子不是薩根,要見她蠻容易的,就在巷子外的街上守著就是。這不,惠子準時出來了,老孫跟著她把車開過去,停在她身邊,裝著是碰巧遇上的,客氣地把她喊上了車。車子開出一會兒,老孫扭過頭來問她,這兩天有沒有見過那個美國外交官薩根叔叔。惠子一副很生氣的樣子,說:「我再也不想見他了!」

「為什麼?」

惠子沉著臉說:「他是個壞人!報紙上說的那個……當間諜的外交官,就是他!」

「你聽誰說的?」老孫認真地問。

「我大哥說的。」

「家鴻,他怎麼能這麼亂說話?」老孫搖了搖頭,嘆道,「薩根怎麼可能給鬼子幹活呢?真不知他從哪兒道聽途說的,太不負責任了,完全是胡言亂語,要是讓薩根聽到了就麻煩了。你比我更瞭解美國人,他們是惹不起的。」

惠子驚訝地望著老孫,用目光敦促他往下說。老孫笑了笑,開始把已經打過幾次腹稿的話玲瓏地倒出來,意思只有一個:家鴻說的肯定有誤,他有充分的事實可以證明,薩根根本不是什麼間諜。惠子聽了,自然十分高興。要說惠子其實也不怎麼看重與薩根的交往,她甚至有點不喜歡這個「叔叔」,總覺得他過於輕佻,油嘴滑舌,好像日本混跡江湖的浪子、藝人,雖灑脫,但不受人尊敬。她看重的是另一個方面——作為一個日本女人,此時來到中國做媳婦,雖說為了愛情天經地義,卻不合時宜,易遭人懷疑和白眼。如果這時候,跟她多有來往的薩根叔叔是個日本間諜,她身邊的人又會怎麼看她?肯定是更要遭人白眼和懷疑了。所以,當聽老孫這麼肯定地說薩根不是日本間諜,籠罩在她心中的烏雲瞬間散去,她彷彿一下看見了明朗的天空、燦爛的陽光,心情格外輕鬆與快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想,這下至少可以堵人嘴,不讓人往她身上潑髒水,心裡塌實了許多。

高興的事總是接踵而來,惠子剛到辦公室不久,就接到樓下總檯的電話,說有她的信。又是陳家鵠的信!她取了信,身輕如燕,一口氣跑回辦公室,迫不及待地拆開,愉快地讀了起來:

惠子,昨夜我又做了一個夢,夢到了耶魯的教室,好多鳥兒棲在窗外的枝頭聲聲歡叫,叫得人心煩意亂,身體發熱,高燒不止。在兩千九百七十七個小時以前,在湛藍的天空下,在青青的草地上,有一隻鳥兒終於第一次唱出了美妙的歌聲……

這可是隻什麼鳥啊!

惠子的臉一下潮紅了,一股讓她心顫的熱流瞬間淌滿她的心。她不由想起他們初戀的時候,有一天他們去郊外踏青,陳家鵠請她看一幅雜誌上的油畫:一個金髮碧眼的小男孩,扯起褲頭,讓一個同是金髮碧眼的小女孩看他的褲襠。惠子看一眼,臉就騰地辣辣地紅了,舉起拳頭要打陳家鵠。陳家鵠居然一日咬住她的拳頭,趁機抱住她,把她壓倒在草地上。有一會兒,她真切地感覺到他身上有個硬硬的棒狀物頂了她一下,陳家鵠意識到後立刻調整了姿勢,想掩蓋過去。哪知道,當時還不解男女之事的惠子以為這是陳家鵠褲袋裡的東西,偏偏追問他是什麼東西。陳家鵠說那是他的小鳥,並引誘她去他的口袋裡摸索,摸到的自然是一個「陷阱」……他們就這樣踏上了陌生的旅程,充滿渴望又緊張地打破了彼此身體的禁區,沐浴了人生第一次雲雨。第一次總是刻骨難忘的,回想起來有太多的細節和豐富的表情,甚至當時天空的顏色、草地的疏密。此時惠子都覺得歷歷在目,鮮活如初,令她沉醉。

薩根不合時宜的造訪,把惠子從遐想中拽了回來。

這幾天,薩根想方設法想來見惠子,目的無疑是想從惠子口中證實陳家鵠的死訊。但是惠子聽了家鴻的說法後,簡直恨死他了,堅決不願見他,明目張膽地躲他,避他。第一次薩根給她來電話,約她下樓去喝咖啡,惠子一聲不吭扣了電話;第二次惠子聽到他上樓的聲音,知道他要來找她,想躲來不及,索性反鎖了門,死活不開。這一次,薩根學聰明了,進了樓道沒有跟人打招呼,悄悄地摸進來,見了惠子,先聲奪人地說:

「惠子,今天你可不要躲我,我有正經的大事要跟你說。」

「啊……」惠子激靈一下清醒過來,趕忙捂住自己紅燙的臉孔,有些不好意思又不乏欣喜地叫了一聲「薩根叔叔」。薩根不由得一愣,不知道昨天還不理他的惠子,今天怎麼就突然變了態度。不管如何,變是好事,薩根樂於接受,他呵呵一笑,顯得很是高興,問:「是哪股風又把你吹成了我熟悉的惠子了,告訴我,前兩次你為什麼不想見我?」

惠子臉上的紅暈尚未褪去,羞怯的樣子倒是非常適合她向薩根認錯道歉。在薩根的追問下,惠子把她錯怪他的來龍去脈簡單說了,只是隱去了家鴻和老孫兩個具體的人名。薩根聽了,假裝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些意外又有些無奈,就像真被汙衊了一樣,大言不慚地感嘆道:

「原來是這樣,有人在陷害我。」

「是的,」惠子說,接著又問,「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陷害你嗎?」

「誰知道呢,」薩根搖搖頭說,「也許是鹿死其茸,虎死其皮,要我死的人可能是在覬覦我的位置吧。」

藉此,薩根把他在大使館的地位大大地美言一番,基本上是把自己描繪成了施密特先生,隨後這樣說道:「你想想,在這樣的一個時間和這樣的國家當外交官有多麼誘人:其一,國際名聲好聽,亂世出英雄嘛,有了這段經歷,那就是莫大的財富,其二,如果昧了良心,戰爭財發起來又快又容易,可謂名利雙收,誰不眼紅?」可現在他心裡是在流血,老窩被端了,少老大兩口子都死了,他是名利雙失,羊肉沒吃成還惹了一身羶,可謂是偷雞不著蝕把米。

想起自己現在落魄的處境,薩根決定對惠子做點鋪墊工作,以便離職後好自圓其說:「你不知道,前兩天還有人在我背後捅我刀子,想逼我辭職呢。說實話我倒並不貪戀這個職位,只是想替可憐的中國人做點事情,不是因為愛,而是出於同情。不過,鼠輩的詆譭,愚民的以訛傳訛,這些我都可以忍受,我就是沒想到竟然連你惠子也差點相信了他們的鬼話。」

惠子不由得歉意地站起身,朝他真誠地鞠了一躬,「真是對不起,薩根叔叔,我再次請求你的原諒。」薩根上前扶著她的肩膀,並且親暱地颳了她一個鼻子——這是他第一次對惠子有這麼親密的舉止。惠子很不好意思,連忙退後一步,避開了。

「你看,你看,」薩根指著惠子呵呵笑道,「你又當真了,你我之間何必這麼認真。中國人是不喜歡認真的,他們有一個著名的邏輯:a是對的,b也不錯,凡事馬馬虎虎就行了,你的家鵠難道沒有教你這些嗎?唉,說到你這個夫君,我也替你發愁,怎麼這麼久了,還不回來看看你?最近有他的訊息嗎?」

這才是薩根連日來一直想見惠子的真正目的——探聽陳家鵠的生死。惠子不知是他的計謀,聽他提起陳家鵠,即刻臉放異彩,趕忙點頭說:「有,有,我們通過電話了。」

「你們通過電話?」薩根無比震驚,「什麼時候?」

「就是那天,他們單位被炸的第二天。」

「啊,被炸的是他們的單位啊?」薩根假裝第一次聽說,顯得無比震驚,「他好嗎?聽說炸死了好多人啊。」

「是啊,幸虧我們家鵠命大,轟炸的時候正好不在單位,出去了。」

「他現在哪裡?」薩根精神恍惚,像是在夢遊。

「不知道,但我相信他就在我們身邊。」

「嘿嘿,你又想跟我保密呢。」

「真的,我真不知道他在哪裡。」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任憑薩根怎麼設圈下套也是沒用的。

這次見面,真是讓薩根懊惱透了,是雪上加霜的那種懊惱。原以為,雖然少老大死了,但畢竟還有馮警長和中田,更關鍵的是還有電臺,他可以藉此擇機向宮裡邀功領賞,即使母親回國的事泡了湯,至少還可以拿到一筆豐厚的賞金。完成了這麼大的兩項任務(砸了黑室又殺了陳家鵠),他想賞金一定會有很多。沒想到,陳家鵠竟然死裡逃生了。倒霉,倒霉!薩根呆呆地站了半晌,無心再留,便藉口使館有事,向惠子告辭。

惠子客氣地將他送到樓梯口,直到看不見才轉身回去。不知是因為高興,還是早晨吃了什麼不潔的東西,或是別的什麼原因,剛回到辦公室門口,惠子突然覺得胃裡翻江倒海。一股強烈的濁氣和酸味像滾滾濃煙,從食道里噴湧上來。她趕緊捂住嘴,衝進廁所,趴在洗臉盆上嘔吐。以為是要把腸子都吐出來了,結果涕淚汪汪地嘔了好一陣,嘔得雙腿發軟,眼前一片黑暗,卻只是嘔出幾口濁氣和黃水,並無實物。

是乾嘔,不知為什麼。

4

薩根離開惠子後,沒有打道回府,而是去了樓下咖啡館。他心情惡劣透頂,真想撞見汪女郎找她發洩一通。可現在還是上午,汪女郎還在補覺呢,偌大的咖啡館裡一個客人都沒有,服務員也才只有兩個,冷清得很。薩根要了一杯咖啡,像個被人遺棄的敗兵之將,一個人縮在角落,滿臉愁容地傻坐著。他想起自己已經有些時日沒有見到汪女郎了,而現在看來恰恰是這些時日他背運得很。莫非她真是我的福將,怠慢不得?這麼想著,他決定今天無論如何要等著見見汪女郎,改一改眼下的黴運——他哪裡知道,他眼前的黴運都是因為汪女郎叛變了他。

窗外,還是慣常的灰濛濛的天,正如他此刻的心情。這個城市,這樣的天氣是易於被人忽視的,因為經常是這樣的天氣。但是由於連日來諸事不順,此刻又是孤苦伶仃的感覺,讓薩根對這樣的天氣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憎恨。他覺得難以置信,自己轉眼間已經成了一個在劫難逃的可憐蟲。在單位已被革職,在外面組織已經被搗毀,雖然還有馮警長和中田兩個死黨,但也不敢去見——他們也不敢見他,因為他的身份已經暴露,見他等於自尋死路。今天凌晨,他冒著被人竊聽的風險,給馮警長打去電話,讓他派人來把電臺轉移走。不錯,沒有尾巴,電臺順利轉走了,算是了卻了一件大事。他知道,電臺必須安全轉移走,否則宮裡一定會懷疑他的忠誠。現在他必須要宮裡信任他——該死的施密特揪住了我的尾巴,我的後路可能要被他葬送,現在我只有全心全意跟著他們幹了。薩根這樣想著,心裡其實很不好受,因為可以預見,以後他不可能會像以前那樣受宮裡人寵了。

昨天夜裡,宮裡給他最後一份回電,只有一句話:全體暫時按兵不動,等待來人接應。他希望宮裡迅速來人,給他支付賞金。他已經想好了,陳家鵠倖存的訊息他要守口如瓶,不對任何人說,這樣一定可以拿到一筆不小的賞金。手上有一筆鉅款,即便真被施密特開除,他也有了退路,何況他和施密特的鬥爭還勝負未定呢。大使沒有回來,電臺已經被轉移走——證據不在了,他有條件在大使面前申冤、訴苦、求援,把施密特的秉公執法咬成徇私舞弊、公報私仇。幹這些事——捏著鼻子咬人,昧著良心害人,把黑的說成白的,把反的說成正的,薩根是很擅長的。這些年來他練的就是這本事,把道德和倫理這些老古董當做垃圾看,棄之如丟菸頭。赤腳的不怕穿鞋的,薩根是個赤腳大仙,而施密特的皮鞋總是擦得鋥亮,照耀出他對紳士的憧憬之心。今天早晨,他已經朝施密特鋥亮的皮鞋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戰鼓已經擂響,下一步該出什麼招,怎樣出招才能以利再戰?薩根苦苦思索著。

恍惚中,薩根突然眼前一亮,看見陳家鵠從照片上走下來,在對他笑。開始薩根還沒有意識到這個幻覺的真實含義,他看到的是嘲笑,他受到的是被奚落的辛辣苦澀。後來,一陣眩暈的黑暗之後,他猛然獲得了一個寶貴的啟示;陳家鵠還活著,這正是他反咬施密特的致命武器!他想起那天施密特給他看的兩份中國政府遞交的內部報告中,其中一份報告中赫然提到「陳家鵠」的名字——一位從美國留學歸來的中國數學家,他的妻子叫惠子,而他的罪名之一就是串通惠子合謀暗害其夫君。報告中專門強調指出,年輕的陳家鵠「不幸葬身在火海中」。

哈哈,好啊,好啊,陳家鵠,你沒死既是我的痛,又是我的甜,我將用你的生命鑄造一把劍,去跟可惡的施密特貼身廝殺,勝利將一定屬於我。想到這裡,薩根哪裡還坐得住,拔腿揚長而去,什麼汪女郎,什麼黴運遭際,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薩根開著那輛墨綠色的雪佛蘭越野車回到使館,剛剛走進自己的寢室,就有人來敲門了。來者是使館的助理武官大衛·巴雷特,他面色嚴峻地要求薩根馬上交出汽車鑰匙,同時警告他以後不能隨便出門,出門必須要經得他同意。薩根瞪著巴雷特冷笑,問他:「這是施密特先生的命令嗎?」巴雷特點頭說是。薩根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說:「對不起,我不能從命,因為我相信施密特先生會很快改變他的命令,我這就去找他。」說罷,還真的往外走,一邊對巴雷特不乏囂張地說,「你如果不信,可以跟我去,當場聽聽。」

施密特先生見薩根推門進來,後面還跟著巴雷特,不悅地瞪了巴雷特一眼,轉而輕蔑地對薩根說:「你以為這是大街上的咖啡館,可以想進來就進來?給我出去!」

薩根非但不走,反而迎上去,不卑不亢地要求施密特先生聽他說幾句話,「就一分鐘,我說完就走,請多包涵。」這個無賴簡直越來越放肆了,施密特先生怒視他一眼,拉著一張馬臉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正色警告道:「記住,一分鐘,說完就走。」

薩根假模假式地一個深鞠躬,然後抬頭拿腔拿調地說:「尊敬的閣下,我們之間產生了太多的誤會,原因在於您偏聽偏信,被無恥的中國人所愚弄,我真誠地希望您能明察秋毫,明辨是非,消弭對我的誤解。」

「是嗎?」施密特先生輕蔑地打斷他,冷笑著說,「誤會?什麼誤會?」

「我不是誰的間諜,你無權革我的職。」

「這話你應該早些時候說,現在說遲了。」

「事實就是事實,不在乎遲與早。」

「事實?你的意思是你有了新的證據,可以證明你不是間諜?」

「正是。」薩根冷靜從容地說,顯得胸有成竹。

施密特先生知道他又要詭辯,騰地站起來,「我沒時間聽你胡扯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如果你非要胡攪蠻纏,那我建議你寫成報告,失陪了。」說罷疾步往外走去,他感到跟這個無賴再多說一句話都是對他人格的莫大羞辱。

薩根伸手攔住了他,「你不想聽?你應該耐心一點,聽聽我說的,否則等大使回來了,你會後悔的。」

「是嗎?」

「是的。」

「後悔該是你吧?」

「是你,除非你能拿出足夠證據,證明我殺了陳家鵠。」

施密特先生冷笑一下,迴轉身從抽屜拿出杜先生交給他的報告,啪地摔在桌上,「你的意思這還不夠?」薩根淡淡一笑,捧起報告,不慌不忙地闡述起了他掌握的最新事實:「這報告上說,中國有個叫陳家鵠的數學家披日本特務殺害了,而我參與了這起謀殺,可事實並不是這樣。事實是,這個叫陳家鵠的人現在還活著,我一個小時前還見過他。除非你能給我證明,這個人確實死了,那我今天下午就捲鋪蓋回國。」

「是嗎?」

「千真萬確。」

「有這個必要嗎?」施密特先生笑道,「就算這個人沒死,能證明你沒有為日本人幹活?要證明你是間諜,要這麼複雜嗎?你屋裡的秘密電臺又是怎麼回事?」不想薩根卻一臉嚴肅地說:「施密特先生,飯可以亂吃,話可千萬不能亂講,我房間裡什麼時候有過電臺?你看見過嗎?搜到過嗎?口說無憑的話不能亂說,你可是代表一個國家的,一言九鼎,不能這麼信口雌黃。」

一旁的巴特雷想插嘴,薩根攔住他,對他說:「我尊敬的助理武官,你想告訴我你親眼看到過我房間有電臺?這是不可能的。據我所知,你們到現在也沒有拿到搜查我房間的任何法律文書,也就是說你們到現在絕不可能去我房間搜查過,你們憑什麼說我房間裡有電臺?好了,你們說有,我說沒有,現在我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我願意帶你們去我房間搜查,這不犯法的,我本人同意的。請吧,巴特雷先生。」

施密特先生氣得差點暈過去,他知道薩根是個無賴,可沒想到他會無賴到這等地步,太混賬了!簡直連起碼的人格、尊嚴都不要了!他憤怒之極,指著薩根聲色俱厲,「你不要當了間諜還想當無賴,你也可以無賴,但不能無恥!你該明白我沒有去搜你的房間是出於尊重你,把你當人看。你究竟有沒有電臺,現在電臺在哪裡,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對不起,我就是不清楚啊。」薩根大幅度地搖著頭,厚顏無恥地說,「我從來就不知道什麼狗屁電臺的事,當然作為本使館的報務員,我手上確實有一部電臺,那是我的飯碗,也是你交給我的工作,難道這也有錯嗎?」

施密特先生再沒耐心跟他講下去了,跺著腳對他吼道:「你給我滾出去!滾出中國!」

薩根把雙手抱在小腹前,頗有紳士風範說:「你是紳士,不該說這樣的粗話,至於我是不是該滾出中國,我剛說了,只要你能夠證明陳家鵠確實已經在那場空襲中死亡,那我今天下午就捲鋪蓋回國,否則只有等大使回來了再說。我想大使先生決不會像你選樣專橫武斷,沒有確鑿證據,僅僅聽信了中國人的一番讒言就認定我是間諜,還要撤我的職。我又在想,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大使先生一定會很有興趣聽聽我說的。除非你現在已經是大使,那我就只有走了,因為你不聽我的。只有我聽你的,未來的大使先生。」

真希望此刻自己就是大使本人啊,哪怕只有一天,甚至一分鐘,把這個混蛋處理了再說。雖然大使確實也賦予了他這個權力,可看他如此囂張的氣焰,施密特先生擔心他說的可能就是事實,這樣的話將來事情鬧大了,自己會吃不了兜著走,會非常的被動。這麼一想,施密特先生忍住了,決定一走了之。可哪裡走得了,薩根得理不饒人,纏著他不放,張開雙臂,左攔右堵,像只老鷹似的,堅決不准他出門。

「你想幹什麼?」施密特先生強壓著心中的怒火。瞪著他說。

「很簡單,請你恢復我的名譽和工作。」薩根高昂著無恥的頭顱,理直氣壯地說,「否則我將請求啟動司法程式來捍衛我的清白!」

事實上,當時撤職報告還沒有成文,被薩根這麼一鬧一嚇,施密特先生的膽子也小了。他是個瞻前顧後的人,想套狼又捨不得孩子,加之心裡懸掛著前程的單擺,不想也不敢跟這個十足的無恥之徒正面衝撞,最後折中了一下,以放假的名義暫停了他的工作。就是說。這一仗無恥的薩根贏了,從而使他有機會繼續無恥下去。而被他的無恥傷害的下一個犧牲品,正是幫助他贏得這一仗的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