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軍統勢力大得嚇人,任何部門都安插有人,像駐美國大使館的肖勃武官,真實身份是軍統美國站站長。那時候在美國讀博士的人不多,能在耶魯這種名校讀的更是屈指可數。所以,肖勃認識他。肖勃發來專電一封,向陸所長介紹陳家鵠的情況,對陳在數學上的才能,肖武官推祟有加,為此他也曾經想發展陳加入軍統。但有一個情況很特殊,就是他身邊有個女人,是個日本人,兩人相戀多年,所以肖勃最終還是不敢發展他。據肖勃介紹,陳和那個日本女人回國前已經結婚,女人跟著他回中國了。
這情況著實令陸從駿高度重視。如果沒有這個情況,他可能在碼頭就直接把人接走了。他等米下鍋呢,這種人才哪裡去找?可身邊有個日本人,不得不叫人多思深慮。這天他所以親自去碼頭看他,偷偷看他,就想證實一下情況是否屬實。
果然如此!
即使下船的人再多,場面再亂,陸從駿也能對著照片認出陳家鵠。他外表俊朗,舉止異樣,在人群中可以一下凸顯出來。有些人的才華是寫在臉上的,陸從駿第一次見到陳家鵠就油然想起老上司傅將軍形容他的一個詞:英氣勃發。他腳步有彈性,臉上有異彩,身上有傲氣,卻絕無半點俗氣,有的全是大氣、霸氣、正氣。一對濃密又長的眉毛,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挺拔的鼻樑,無不令人產生好感。陸從駿像個女人一樣,看了外表就喜歡上他了,他有一種預感,這人就是他要找的人。可是他身邊的人,叫人大倒胃口,一看她投手舉足的樣子,確鑿無疑,肯定是個日貨;那種櫻花碎步,那種禮數,那種笑容,讓人一目瞭然,讓人下意識地生出厭惡。
這年月,在中國,日本人和魔鬼同名!
這年月,在中國,到處都是日本人,明的,暗的。此時,在陳家鵠身後,就有兩個日本人亦步亦趨地暗暗跟著,他們是二十分鐘前才「認識」陳家鵠和惠子的。
二十分鐘前,輪船靠岸,船上的人都開始準備下船。與陳家鵠他們同艙的客人中有一家子,一箇中年婦女,拖老帶幼,行李一大堆。老錢和小狄幫了他們一下,把他們的行李從架子上取下來,送出艙門。回頭時,老錢猛然看見陳家鵠已經卸了裝,露出了廬山真面目。
「你怎麼卸裝了?」老錢嚇了一大跳。
「不卸裝來接我的家裡人怎麼認得出我?」陳家鵠笑道。
老錢板著臉說:「你能認出他們就可以了嘛。」
陳家鵠搖搖頭,「我不想那個鬼樣子去見我父母,他們會見怪的。這是我第一次帶太太回來,我要給他們留個好印象。」
老錢指指丟在一邊的假鬍子,「還是帶著,這上下船時是最危險的。」
陳家鵠斷然拒絕,「行了,沒事的,要有事早該有事了,你啊,就是神經過敏。走走走,下船,下船,到家了。」
老錢把假鬍子收起來,一念之差,並沒有堅持叫他戴。但他還是沒有忘記告誡陳家鵠,「我馬上要跟你分手了,請你記住,鬼子盯著你呢,現在看是一時擺脫了,但我估計敵人會繼續追蹤你的。」陳家鵠嘴上說「知道,知道」,但心裡是大不以為然,巴不得他們趕快離開。「你去哪裡呢?有人來接嗎?」老錢說有人來接他們,讓他別管,「你管好自己就可以了。」說著,他們都往外走去,加入了人流。
船在路上走了十四天,大部分人都擠在末等艙裡,一路上沒有洗澡,天氣又熱,人群裡空氣非常渾濁,臭氣洶洶,陳家鵠和惠子幾乎同時受到這股惡臭的襲擊,腳步下意識地停下來。惠子不慎踩到了後面一個人的腳,連忙道歉,急不擇言,說的是日語。陳家鵠及時捂住惠子的嘴,用國語道歉。對方很客氣,笑笑而已。但後面有兩個人,一男一女,顯然是聽到了惠子剛才說的日語,像發覺了什麼異樣,對惠子和陳家鵠多看了幾眼。
他們就這麼「認識」了惠子和陳家鵠。
這兩人實為鬼子派駐重慶的特務,男叫陳村,女稱桂花。陳家鵠執意不戴假鬍子,馬上就付出了代價。日後,鬼子正是從這個「一面之交」上,斷定陳家鵠已經身在重慶了。
桂花真名叫宣嘆,自小在東北長大,中國話講得地道,後來又在上海呆過多年,阿拉阿拉的上海話也會講,扮箇中國人沒問題。她化名為桂花,在重慶中山路上開了一家糧店作掩護開展特務工作,藉此常跑上海、南京,拉人入夥,壯大力量。如今,她的組織在重慶已是數一數二的規模了,她的男人也剛剛被華東派遣軍司令部特高課授予少佐軍階,意味著多年的付出終於修成正果——被納編了。男人以前在東北犯過事,睡了上司的一個姘頭,因此被開除軍籍,四處遊手好閒,認識了桂花後才改邪歸正,重操效忠天皇的舊業。
男人叫伊村騰昌,化名陳村,自受了少佐軍階後,桂花和內部人士都叫他「少老大」。桂花是個男權主義者,喜歡做男人的綠葉,少老大在她的扶持下越來越像個老大,心狠手辣,詭計多端,但表面卻中庸溫和,面沉似水,說話慢悠悠,陰凍凍,好像從來不會著急上火。只是,一旦發怒也是有血火的,爆發力十足。
他們來重慶不到一年,但發展了一個重要人物:馮德化警長,本地人,主管城區治安。馮警長屬於自投羅網的,那時候他還是下面一個片區的小警長,每天要到轄區走走,逛逛。有一天在街上巡邏,看到一個女人在他前面走,一步一搖,屁股翹翹的。他跟著她走,眼睛離不開她翹翹的屁股,看著看著,下面不老實了,翹起來了。下面決定上面,他不由自主地加快步子,走上前攔住了她。經過簡單的盤問,搭訕,他預感這是一個可以搞到手的外地女子,心花怒放,請她去重慶飯店喝了咖啡。一來二往,女人一直吊著他胃口,卻始終不肯跟他去開房間。有一天,女人開了房間請他去,他興沖沖去,見到的卻是一個男人和一根筷子長的金條。
男人開門見山跟他說:「你拿這根金條可以睡一千個女人,但別對我的女人動心思。」
警長同意了,收下金條,走了。
男人回去對他的女人說:「是一個小惡棍,可以拉他入夥。」
女人說:「就是太小了,我們需要更大的惡棍。」
男人說:「我們可以再用一根金條把他培養成大惡棍,又貪財又好色,這樣的人不好找的,就是他了。」
就這樣,馮小警長當了大警長,同時成了他們的俘虜、夥計,經常出入中山路的糧店。有了更大的馮警長加盟,少老大和桂花明的暗的生意都如虎添翼,蒸蒸日上。兩根金條物有所值啊。
糧店地處中山路甲二十七號,一棟沿街老式的木板房,上下二層,另有一層閣樓;前後有門,前門臨街,後門連著一個小院,種有兩棵柚子樹,蓋有兩間臨時建築,一為雜貨間,二為茅房。臨街的一樓做了店面,夥計是個乾瘦老頭,跛足,人稱么柺子。這會兒,他正在打盹,聽見外面傳來說話聲,醒了,正準備出來看,馮警長已經闖進來。
「請,請,少老大在樓上等你呢。」么柺子是馮警長介紹來糧店的,他對這份工作十分滿意,對馮警長自然是尊敬有餘,說話間已經把腰彎成了一張弓。
馮警長從樓梯上吱呀吱呀地上去,徑直進了房間,沒看見人,喊了一聲:「少老大。」少老大從閣樓上下來,見了馮警長,客氣道:「大警長來了,屋裡都要亮堂一些。怎麼樣,有結果了嗎?」
「我四處找人打聽了,都不知道。」馮警長搖著頭說。
「都知道就不叫黑室了,」少老大遞給馮警長一支菸,「這是現在重慶最大的秘密。」
馮警長是懂規矩的,接了煙連忙先給少老大點燃。「最大的秘密就是最大的難度。」他給自己點了煙,坐下後說。
少老大挨著馮警長坐下,拍著他大腿說:「你不是在裡頭養了內線的嗎,我們這次行動能夠這麼順利,不就是靠你養的人及時提供訊息。」他們說的是x-13行動。
「那是他(她)在長沙發出的情報,現在到了重慶,他(她)至今還沒有出來跟我接頭。」馮警長指代不明地說。
「怎麼回事?」
「不知道。」
「會不會出事了?」
「不知道,但我想是不會出事的。」
「為什麼?」
「出了事總會有風聲的,我聽說他們中還沒有一個人出來過。」
「聽誰說的?」
馮警長看他一眼,「你不認識的,也沒必要認識。」
少老大盯著他說:「你對我有秘密。」
這倒是真的,但既然是秘密,馮警長怎麼可能輕易告訴他?他只是含糊其辭地說:「我們都有秘密,秘密能夠保護我們。」
少老大下達命令,「不管怎麼樣,這個任務你必須完成,上面盯得緊著哪,剛才又來電報催了。」他手一揮,指著閣樓說。閣樓上有一部電臺,剛才他在上面就在收聽電臺。
「哪有這麼容易呀。」
「重慶就這麼大,你馮警長又這麼有本事,不可能找不到這個地方的。你在長沙都能找到它,現在到了重慶,在你的地盤上,還會找不到?」
馮警長的本事真是不小,兩個月前他跑了一趟長沙,少老大開始以為他只是為了騙個活動經費去玩的,哪知道他把長沙的黑室攪翻了天!正是因為馮警長在裡面成功發展了內線,透露了地址,才引來敵機一陣狂轟濫炸。緊接著,x-13絕密行動又是他的內線及時提供了準確的訊息。在少老大看來,有這麼可靠的內線,黑室遷到天上都是找得到的。但一個月來,明知內線已經抵達重慶,卻是杳無音訊。情況發生了變化,陸所長關門打狗,搞鐵桶陣,內線出不來了。
「我的內線出不來,我也沒有辦法。」
少老大拍拍馮警長的肩膀,說:「我知道,你會有辦法的,需要一點活動經費是不是?已經給你準備好了。」說著走到床前,從枕頭下抽出一個信封丟給警長,「呶,先用著,看它能不能幫你想想辦法。」
馮警長不客氣地收了錢,「好,我儘量吧。要說清楚,這是活動經費,不是工資。」
少老大爽快地說:「等你搞到了黑室的地址,我給你雙份獎金。這個任務是你給我找來的,不能半途而廢,讓別人撿了便宜。」
自上個月起,南京得知長沙黑室西遷,即給少老大壓了擔子,要他務必找到新黑室的地址,徹底搗毀它,行動代號就叫「斬草除根」。那時候,陸從駿還不知道黑室已經西遷,更不知道他有一天會去掌控黑室,可見敵人的嗅覺是何等的靈敏。
好在他們暫時還沒有嗅到陳家鵠的「氣味」,不過也快了。
6
陸從駿並不喜歡重慶。
這個城市像個山村,樓房大多築在山坡上、轉彎角、低窪地,出門就是臺階路,潮溼,陰暗,長著藏汙納垢的青苔,散發出混濁的黴臭異味。街道狹窄、骯髒、雜亂,迷宮一樣的衚衕裡,四處是小偷、野狗、妓女、騙子、閒雜人員。關鍵是陸從駿很快發現,在這裡表面上的友好中,暗藏著錯綜複雜。他們第一批運過來的裝備,從朝天門碼頭到駐地,不到五公里路途,居然少了七支手槍、兩部收音機,還有幾袋大米和一箱壓縮餅乾。他們是逃兵,敗兵之將,沒有人打心眼裡歡迎他們。歡迎都是虛假的,笑裡藏刀,綿裡藏針。與南京相比,這個城市的好處是女人都長得水靈,皮膚細膩潔嫩,目光嫵媚,多風情,容易得手。妓女是不要說的,天下妓女都跟屠夫刀下的肉一樣,只要你肯花錢都吃得到嘴的。叫人開眼界的是那些女人,所謂的良家婦女吧,對陌生男人沒有那種古板的戒心和矜持,很好接近,甚至也容易吊到手。
陸從駿曾經想過,要早十年來這兒,他可能也會喜歡這個城市的。他在三號院時,手下有七八個年輕人,來重慶前大多沒碰過什麼女人,來了不到半年,睡過的女人都比他多了。他們偶爾會跟他吹噓重慶女人怎麼怎麼個好,甚至說出不少淫穢的細節。這一定程度上促使他提前把妻子折騰到了重慶。在戰火紛飛的年月,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好在他手上有些特權。
陸從駿的家就在山坡上。
陳家鵠的家也在山坡上。
不同的是,陸家坐的是小山坡,坡緩,門前是水泥路,可以行車;陳家坐的是大山坡,在山腰上,一條狹長的巷子,入口就是七級臺階,車子根本沒法開進去。順著這條巷子一直往前走,走到頭,曾經是這個城市的校場,殺人砍頭的地方,現在是一片亂墳崗。
巷子叫天堂巷,把殺人、埋死人的地方叫做天堂,這是國人素有的智慧和膽識:不怕死人,怕活人。陸從駿已經在地圖上見過這條巷子,但還是第一次實地來看。看了以後,他很滿意,因為這條巷子很窄,只有一米多寬,而且陳家對門的房子比陳家要高出一米多,如果把對門樓上的房子租下來,很便於觀察陳家的動靜。剛才在路上,他已經做了決定,要對陳家鵠和他的日本女人考察一番。五號院是敵人的眼中釘,敵人想方設法要插入進來,誰敢保證陳家鵠一定懷的是赤子之心?尤其是他身邊的那個女人。看上去文靜、單純、善良,像良家婦女,但也可能是假象。不叫的狗最會咬人。
「對門是什麼人家?」陸從駿從天堂巷出來,上了車,問隨行的孫處長。
「房東沒見著,現在裡面住了四戶人家,都是逃難來的。」老孫昨天已經來看過,摸過情況。
「請走一戶,讓小周過來蹲點,給我二十四小時盯著。」陸從駿吩咐道,「主要看他們跟什麼人來往。」
「知道了,我回去就安排。」
「今天去接他們的是什麼人,我怎麼有點面熟?」
「是兵器部的人力處長,叫李政。」
「他們是什麼關係?」
「不知道。」
「瞭解一下,最好能找到一兩個他在日本留學時的同學。」
「嗯,明白。」
「走吧。」
老孫發動車子,準備走,突然從汽車的後視鏡裡看見一對母女急匆匆地跑過來,「快看,那是陳家鵠的母親和妹妹。」陸從駿回頭,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和一個年輕的、扎著兩條羊角辮子的姑娘,提拎著不少東西,咚咚地小跑著,轉眼跑進了天堂巷。後面還跟著一個滿頭銀髮的老頭,空著手,不緊不慢地走著。
「嘿,」陸從駿回頭說,「陳家鵠長得像他母親。」
「對,很像。」老孫一邊開動車子,一邊看著所長說,「看來這人真是有才。」
所長問他:「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老孫笑道:「俗話說,兒子像爺爺,有福,兒子像母親,有才。」
這叫什麼理論?所長不以為然,「照你這麼說,那姑娘也就一定沒才了,我看她長得也很像她媽的,跑步的樣子都像,都是往一邊傾,明顯是一隻腳要短一點。」
「她是個假小子,性格很開朗。」老孫說,「昨天我跟她去了學校,她跟同學們在演一齣戲,她演的是一個把鬼子活活掐死的女英雄,演得還真不賴。」
「她在哪兒讀書?」
「中央大學,學氣象的,四年級,明年就畢業了。」
「叫什麼名字?」
「陳家燕。」
「就兄妹倆?」
「不,還有個哥哥,叫陳家鴻,今年三十二歲,比陳家鵠大四歲,他很不幸。」
「怎麼了?」
「在來重慶的路上,他妻子和兩個孩子都被敵人的飛機炸死了,他自己也受了重傷,一隻眼睛瞎了。」
「他孃的,還有這事,」陸從駿罵了一句娘,「這麼說這家人跟鬼子有深仇大恨啊。」
愛屋及烏,恨又何嘗不是?儘管心裡知道因為自己的不幸跟兄弟娶日本人為妻是沒道理的,但要讓這份理性指揮自己的心緒又談何容易。大哥陳家鴻聽見李政接他們回來的聲音,遲疑再三,終於還是按不住熊熊心火,從後門悄悄溜掉了。這會兒他正在山上的墳地溜達,恨不得鑽進墳墓去,一了百了。小妹和父母親都去街上採購東西未回來,所以屋裡空無一人,只有一壺水在爐子上吱吱地冒著熱氣。陳家鵠回了家,猶如置身異地,沒有親人相迎,沒有鄰居觀望,甚至屋子裡沒有一樣熟悉的東西能夠喚醒他的記憶。倒是惠子,找到了回家的感覺,把爐子上吱吱響的開水摻了,又找來茶具,給李政和陳家鵠泡了茶。
茶還沒有涼下來,母親和小妹家燕率先回來了。家燕見到哥,欣喜若狂,甩了東西衝上來,一把抱住他,二哥二哥地喊,讓陳家鵠一下找到了回家的感覺。陳家鵠父母也走上來,與兒子親熱相見。但親熱中又夾著謹慎,放不開,因為惠子在身邊。這個陌生女人他們無法不在乎,又似乎無法在乎起來,找到公公婆婆的感覺。好在家燕不亦樂乎,喧賓奪主,把二哥圍得團團轉。
「二哥,你還能認出我來嗎?」
「長這麼高了?變了,變了,醜小鴨變成天鵝了。」
「我從來就是天鵝。」
「好,我的天鵝妹妹,快喊嫂子吧。」
家燕倒是很大方,當即嫂子嫂子的喊開了。陳家鵠父母藉機也上前與惠子相認,老人家的禮儀盡到了,程式走過了,但更像是走過場,雙方的拘束憑眼看得見,用手也摸得著。
陳家鵠髮現大哥家鴻和大嫂沒在場,問母親:「大哥呢?還有大嫂和我那個小侄兒呢,沒在家?還是他們沒有和你們住在一起?」
陳母遲疑一下,看看惠子,不知說什麼好。父親出來解圍,道:「哎,給你們上街買東西,走得我腰痠背疼的。」父親顯然是想支走惠子,單獨與兒子說話,便對小妹說:「家燕,你帶她……你……嫂子去樓上歇歇吧,走了一路該累了。」
小妹親切地喊一聲嫂子,上來拉著惠子走,「走,嫂子,我帶你去看看你們的新房,都是我一手佈置的,保你喜歡。」
她們走後不久,家鴻突然像一個幽靈似的不知從哪兒閃出來,依然怪怪地戴著一副墨鏡,對家鵠說了一聲:「你回來了。」樣子陰鬱,缺乏應有的歡喜勁。興奮的陳家鵠沒在意大哥的異常,上前親熱地抱住他,無忌地笑他:「大哥,你在家戴個墨鏡幹嗎?」家鴻勉強笑了笑,「怕嚇著你。」說得家鵠莫名其妙。
陳母連忙上前解釋;「家鴻的一隻眼睛受了傷,他是怕你看了擔心……才戴眼鏡的……」
陳家鵠焦急地問:「怎麼回事?」
家鴻看看父母親,默然不語。
父親深吸一口氣道:「不小心被東西砸的。」
家鵠不知情,繼續追問:「怎麼砸的?」
父親答非所問,嘆道:「人哪,倒霉的時候喝水都要嗆死人。」
陳家鵠擔心地看看大哥,又看看父母親,茫然若失,又若有所思。這個久違的相見,與陳家鵠期待的並不一樣,他也分明覺察到父母親對惠子的冷淡和顧慮。這在他想象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不過,接下來意外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從某種意義上說家鵠的歸來,使這個家踏上了一條無數個意外疊加、交錯的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