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語 麥家 第1頁,共2頁

1

天剛下過一場與隆隆雷聲並不相稱的小雨。

雷聲把街上的忙人和閒人都提前趕回了家,平時嘈雜的大街在越來越暗的天幕下,顯得越來越空洞、平靜。但沒有下足的雨卻使空氣中更多了一份溽熱、黏稠、潮溼,彷彿伸手摸得著,抓得住。他穿了一身對這種天氣而言明顯是太熱的軍裝,默默地穿過狼藉的市街,拐入一條幽靜的小巷。在進入小巷之前,他不經意地看見一隻褐色小鳥在灰暗的天空中一掠而過,短促得讓他懷疑不是一隻鳥,而是一顆流彈。

小巷狹窄又深長,一眼望去。空空的,了無人影。有幾棵高大、蒼勁的桉樹和泡桐,從兩邊的高牆內伸出來,把灰暗的天空遮掩得更加昏暗。雷聲從高遠的天空中傳來,沉悶、乏力,更像是遠處的炮聲。一陣風過,樹葉發出沙沙沙的響聲,幾片落葉迎著他飄落。他下意識地躲開它們,彷彿飄落的是被炮彈炸落的飛沙走石。

這是一九三八年八月的一個傍晚,他的記憶深處烙著太多有關戰爭的陰影,他需要不斷提醒自己,此刻他在重慶,這裡已經成為陪都,也許是全中國最安全的地方。想到他能先於他人來這裡,並且幾天前他的妻子和孩子也輾轉來到這裡,他就覺得自己真是幸運至極。

自鬼子在杭州金山衛登陸後,他和妻子相繼離別了上海。他妻子帶著孩子一直躲在湖南鄉下,他則隨部隊撤退。撤退,從上海到南京,到安慶、九江、武漢、宜昌、豐都,沿著長江一路西撤,最後到了重慶。

撤退也可以叫逃跑,他們不停地逃跑,逃跑。

哪有這樣打仗的?人死得比螞蟻還要多,卻寸土不保,打一仗丟一個地方。他曾在鎮江郊外親歷了一場阻擊戰,回顧起來總想到一個詞:潰不成軍。那一天,生和死對他來說只隔著一張薄薄的紙,最後能夠死裡逃生似乎是不可思議的。他撿了一條命,卻沒有絲毫慶幸的感覺。他覺得這場戰爭勝負已定,沒有懸念,南京必將失守,國人的江山和命運將不可避免地墜入可恥又可怕的黑暗中……傾巢之下,豈有完卵?國破家亡,在劫難逃,僥倖不死只能是加倍地痛飲苦水而已。想不到時隔半年,他還能過上這種日子,每天穿著周正的軍裝出入國家最高的軍事部門,有權有職,有吃有喝,生死無慮,下班居然還能回到愛人身邊。享受家的溫暖和男女之樂。現在,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腳下踩著日久無人清掃的落葉。他覺得難以相信,這條幽暗、安靜、骯髒的巷子深處,竟有一間屋子,是他的家。

若不是橫生枝節,不要五分鐘他即可回到家。但事情說來就來,阻斷了他回家的路。一輛黑色小車,比他晚一分鐘駛入小巷,車輪嘩嘩地碾過落葉,小心翼翼地朝他駛來,越來越近,近到一定程度,又似乎減慢了速度,勻速跟著他。

他注意到後面有車駛來,回頭看了看,見是一輛高階小車,禮貌地往一邊靠了靠,繼續往前走,步子卻在不緊不慢中稍稍放慢了。他在等待車子追上來,超過他。

車子理解了他的好意,鳴了一下喇叭,提速衝上來,卻沒有超過他,而是緊急又霸道地停在跟前,擋住了他的去路。不等車子停穩,四扇車門中的三扇被同時推開,鑽出三個蒙面的持槍漢子,惡狼般撲上來,剎那間已將他牢牢架住。其中一人把冷硬的槍口抵在他後腰上,小聲地喝道:「別出聲,跟我們走。」

「你們要幹什麼……」他接受過的專業訓練,使他在這樣的緊急時刻,還能夠保持冷靜。

「少廢話,快上車!」

「你們抓人要問問我是誰,」他對自己表現出來的冷靜比較滿意,「你們抓錯人了。」

「錯不了,就是你。」是另外一個蒙面人,有點黑老大的感覺,得意地對他說,「你姓陸是不是?陸上校嘛,我們抓的就是你!」說著他迅速用早備在手上的毛巾塞住了他的嘴巴。

他嗚嗚地叫,似乎在說:你們是什麼人?

黑老大不理會,推他一把,「上車,老實一點。」

他不肯走,掙扎。但越掙扎,架押他的兩個人就越發用力,幾乎令他動彈不得。他感覺到其中一人十分孔武且粗暴,雙手像老虎鉗子一樣厲害、無情。一隻手生生地揪住他的頭髮,另一隻手在他臀部發力,猛的一頂一託,他的雙腳頓時離地,人像一個包裹一樣被塞進了車門。

嘭!

嘭!

嘭!

車門以最快的速度關閉,引擎以最大的功率怒吼。車子狂奔而去,捲起一地落葉,紛紛追著車子撲去,又紛紛散落在地。

沒有誰看見剛才發生的一切,除了一隻當時正在圍牆上游走的狸花貓。這必定是一隻野貓,在隆隆的雷聲中無處安身,慌張地游弋幹牆頭,它對著飛速遠去的黑色車影,叫了兩聲:喵、喵。

2

是什麼人綁架了他?

他們為什麼要綁架他?

他到底是個什麼人,值得別人如此鋌而走險?

最後一個問題,不妨借用他首座的話來說。首座姓杜,人稱杜先生,聽上去好像是個大知識分子,其實是個玩刀子出身的人,統領著一群像刀子一樣危險又嗜血成性的人,包括他。他稱杜先生為首座,後者稱他為賢弟。幾天後,兩人首度相逢,問答如下——

「首座怎麼會選擇我?」

「當然是因為我瞭解你。」

「可首座您並不瞭解我。」

杜先生笑道:「我怎麼不瞭解你?知汝者莫如我。需要我證明一下嗎?」說著,不疾不緩,從容有力地背誦道,「賢弟陸姓,單名一個濤字,十九歲就讀南京高等軍事學院,成績優異,畢業被保薦到德國海德堡軍事學校學習軍事偵察,同行六人,惟你畢業,令人刮目。鑑於此,歸國後委以重任,直升素有‘國軍第一師’美稱的第八十八師偵察科長。翌年調入國防部二廳二處,升任處座,時年二十五歲,乃國防部第一年少處座。同年十二月,你與蘇州女子秦氏喜結良緣,次年令郎陸維出世。盧溝橋事變前,你一直任上海警備司令部情報處長。上海淪陷後,你一度轉入地下工作,任軍統上海站站長,為營救抗日將士建有奇功。今年三月,由杜(月笙)老闆舉薦,委員長欽點你赴武漢大本營任應急處處長,幹得好啊。武漢軍情告急,遷都事宜擺上日程,三個月前你又得重任,作為國民軍事委員會第七辦公室特派員,為即將遷都事宜趕赴山城。幾個月來,你盡職盡責,為遷都大業建功卓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你目前全部的履歷。」

那天陽光明媚,但陸濤上校眼前一片黑暗,因為他戴著黑色的眼罩,什麼也看不見。他在黑暗中誇張地鼓了鼓掌,道:「先生真是博聞強記,我陸某佩服至極。」

杜先生看看車窗外明媚的陽光,親自為他摘下了眼罩,笑道:「不該你給我鼓掌,該我為你鼓掌,你的才能,你的忠誠,你的理想,都將為你贏得最大的回報。你的前途光明一片啊,就像這陽光,明媚動人。」

陸上校眯著眼看著眩目的陽光,不知由來地感嘆道:「先生的美言,令我受寵若驚。」

杜先生爽朗地笑道:「如果說剛才說的這些事確實讓您覺得‘受寵’,那麼您不會介意我們再來點‘若驚’吧。當然,您放心,只是讓您‘若驚’,不必擔心安全問題。」

那天陸上校頭上還包著紗布,傷口不時隱隱作痛,他撫摸著傷口說:「我發現自從與先生相處後,我老是心跳不止。看來我是註定要陪你玩下去了,人生百態變化無常,什麼滋味都得嚐嚐啊,那我也不妨嚐嚐這‘若驚’的滋味吧。」

「不要說玩,」杜先生伸手指了指他的傷口說,「這不該是玩的代價。」

「先生不但知道我的過去,也知道我的未來,莫非還知道我這傷的來歷?」

「你被人綁架了,事發在幾天前你下班回家的路上。」

「那麼先生也一定知道是什麼人綁架了我?」

「這個嘛,你不久也會知道的,無需我贅言。」

準確地說,這場對話是在陸上校被綁架後的第五天下午進行的,地點是在杜先生鋥亮的黑色福特轎車上。大約半個小時後,陸濤上校將再次看到五天前綁架他的三個人,加上他們的同夥:一個長得很有些姿色的年輕女子。

3

五天前,三個傢伙把陸上校塞進汽車後,就給他蒙了頭罩,捆了手,然後帶他兜圈子。兜了一圈又一圈。幾個回合兜下來,他傻了,東西南北不分,城裡郊外難辨。當車子開進一個院子,他聽聞四周很安靜,以為是到了很遠的山上,其實就在他們單位附近。

院子古色古香,青石黛瓦,高牆深築,假山花徑,古木參天,看上去有種大戶人家的驕傲和威嚴。敵機已經多次光顧這個山城,街上殘垣斷壁四處可見,然而這裡秩序井然,幽然如初,有一種惟我獨尊的自負,彷彿眼前的戰爭跟它無關。

門是沉重的鐵門,深灰色,很厚實,子彈是絕對穿不透的,只有炮彈才可能摧毀。迎門有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兩棟樓屋,呈直角佈局;大的三層,小的只有一層,牆體都是青色的石條,堅固如碉堡。

他們把他關在那棟小樓盡頭的一間屋裡,門外沒有安排人看守,卻有一隻人高馬大的狼狗,毛色黑亮,伸著長長的紅舌頭,對著門呼呼地喘氣。黑色的頭罩讓他失去了眼前的世界,但耳朵分明是更加勤勞、靈敏了,他幾乎從狼狗的喘氣聲中,分辨出狼狗的大小和品種。這是一隻德國巴伐利亞狼犬,他以前在上海當軍統站站長時曾用過一隻,他知道它除了靈敏的嗅覺外還有良好的聽覺,可以分辨一個人的噴嚏聲。塞在嘴巴里的毛巾讓他口乾舌燥,眼冒金星,但他還是儘量用鼻子哼起了小調,目的是為了讓門外的狼狗熟悉他的聲音,以便在夜裡可能逃跑時對他放鬆警覺。

要逃跑,當然得首先解除頭罩和捆綁。手被反剪在背後,麻繩一公分粗。是先解除頭罩還是先解開麻繩?他選擇了頭罩。因為他迫切地想知道,自己被關在什麼地方——如果是一間插翅難飛的鐵屋子,即便解了麻繩也無濟於事。而且,頭罩只是籠統地套在頭上,口子敞開著,要弄下來似乎並不難。他準備找個地方去解決頭罩,黑暗中碰倒了一張椅子,引得外面的狼狗一陣狂吠。狂吠安定下來時,他已經知道怎麼來解決頭罩了,他把椅子移到牆邊,扶手頂著拐角,椅子基本上像長在牆體上一樣穩當。此時,椅子的一隻腳已經變得十分聽話,遠比他捆著的手聽話,他跪倒在地上,把頭低下來,通過頭的移動,調整方向,讓椅子腳鉤住頭罩的口子。這一步很關鍵,對他來說卻並不難,他很快做到了。接下來的事情是個簡單的機械運動,大概連門外的狼狗都能完成,更不可能難倒他。就這樣,他輕而易舉地把頭罩從頭上卸下來,讓椅子去戴它了。

卸掉頭罩,卻沒有給他帶來一絲快樂。他馬上發現,關押他的這間屋子似乎是一間專業的禁閉室,室內除了一張椅子和一隻馬桶外空無一物,窗戶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空洞,狹小,而且加了四根鐵柵欄,欄間距也許可以讓一隻貓自由出入,一個人是無論如何出入不了的。

狹小的窗洞裡盛著一團朦朧的白光,預示著夜色即將降臨。他的目光從窗洞裡退出來,耷拉下來,最後落在在黑乎乎的馬桶上。他知道,這不能幫他任何忙的,它是象徵,是暗示,是威脅。想到自己有可能要使用它,他就抑制不住地煩躁起來,上去狠狠地踢了它一腳。結果,又引得狼狗一陣示威。

狗叫能給他帶來好運。當狼狗的吠叫再次安定下來時,他已經在為可能的逃生努力了。原來馬桶的拎手是根不細的鐵絲,鐵絲頭略有刃口,只要有充足的時間,他有信心用它來磨斷該死的麻繩。手自由了,鐵絲和椅子都可以成為他的武器。他自幼習武出身,二十歲入軍統,接受過種種逃生和克敵訓練,只要給他機會,即便赤手空拳,對付幾個綁匪和一隻狼狗他還是有信心的。他想象著等他磨斷了繩子後可能出現的逃生機會,心裡頓時熱烈並緊張起來。

但是,沒有機會。

不一會兒,有人來了,先是狼狗欣喜的支吾聲,然後是兩個人的腳步聲,然後是放肆的開鎖聲,然後是雪亮的燈光(開關在門外),然後是吱呀一聲,門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女人年輕,漂亮,神氣活現,像只剛下了蛋的母雞,進門就咯咯地叫。她發現他頭上的罩子已經套在椅子腳上了,衝他放肆地冷笑道:「身手不凡嘛,不愧是漂過洋鍍過金的。」

他還在適應突來的亮光,沒有搭理她。

男人矮壯,圓臉蛋,圓肚子,像只木桶。他邁著方步徑直走到牆角,從椅子腳上抽出頭罩,把玩著,說了一句日語。女人翻譯:「聽不懂吧,他問你,如果我們再遲來一會兒,你會不會把繩子也解了?」

他適應了光亮,嗚嗚叫,要求對方拔掉口裡的毛巾。

女人看看男人,男人點點頭,她就上前一把揪掉了毛巾,喝道:「放老實點兒,不要叫,叫也沒用。」

男人拍一下她的肩,示意她退後,同時用一種類似口吃的語調和生澀、可笑的口音指責她:「你對我們陸上校這麼兇幹什麼,他是我用四輪大轎請來的大救星,是來幫我做事的,知不知道?」

女人諾諾地退後。陸上校想說話,卻彷彿也口吃了。張了幾次口都沒有出聲,好像毛巾還在嘴裡。男人顯然對這種感受很有經驗,依舊用那種類似口吃的語調和生澀、可笑的口音安慰他:「有話慢慢說,陸上校。都是我的失職啊;讓你受這麼大委屈。」說罷,對外面吆喝一聲,一個小年輕便送來剪刀。男人接過剪刀,熟練地給上校鬆了綁,並請他去隔壁屋裡坐。陸上校不走,因為他要說話。他終於可以說話了,但似乎還不能說高難度的話,只能重複。他說的是嘴巴被堵之前說過的一句老話:「你們是什麼人,你們要幹什麼?」

男人呵呵笑,不語。女人有點自以為是,又走上前來,漫不經心地說:「什麼人?我嘛,翻譯。他嘛,自然是我的主人哦,山田君。山田君要找你問點事情。小事情,都是你張口就來的小問題。走吧,山田君請你去隔壁屋裡坐呢,你也需要喝點水吧,那邊有。」

陸上校瞪她一眼:「聽口音,不像個小日本,怎麼,當上漢奸了?」

女人氣得揮手要動粗,山田一把抓住她的手,用日語訓了一句,回頭又綻開笑顏請上校去隔壁屋。上校開步往外走,發現走廊上除了一隻虎視眈眈的狼狗和剛才送剪刀的小年輕外,還有一個腰間明顯別槍的中年人,人高馬大,神色陰鬱冷漠,有股子深藏不露的殺氣。鬼知道周圍還有什麼人?上校思忖著,停在走廊上。

女人湊上前,對著他後腦勺說:「快走,別看他現在對你這麼好,如果你不滿足他,他就會用這把剪刀剪斷你的脖子。」

山田一邊嘰嘰咕咕地說著,一邊帶頭走進隔壁屋。女人推著他往前走,一邊翻譯著:「我的主人說,他希望跟你交個朋友。」

上校走進屋,看到辦公桌上放著香菸和茶杯,茶杯冒著熱氣,似乎等著他去喝。屋子的另一邊,靠窗的那一頭,擺著一張大臺桌,桌上擺放著一盞煤油燈和一些刀具、皮鞭等刑具,分明是在警告他:敬酒不吃要吃罰酒的。

山田邁著像山雞一樣的步子,慢吞吞走到辦公桌前,款款入座,順手把香菸和茶杯往對面的空椅子方向推了推。示意陸上校坐下。

「過去坐吧,」女人推了他一把,「放聰明點兒,有話好好說,說了你就走人,還可以帶走一堆錢。」

上校過去坐下,問山田,「你想知道什麼?」一邊喝了一口水。

「我知道你抽菸的,」山田抽出一根菸,遞給他,「抽根菸吧,壓壓驚。」

上校接過煙,又丟回桌上,「這是你們的煙,我不抽,我抽自己的。」他從身上摸出一根菸,點燃,吸一口,又問山田,「你想知道什麼?」

山田說,女人譯:「你知道些什麼?」

上校把弄著水杯,笑道:「我知道的多著呢,上至天文,下至地理,變之陰陽五行,數之九流三教,乃至飛禽走獸,柴米油鹽,我多少都知道一些。」

「你說的這些,我們不感興趣。」女人搶白,她顯然沒把自己當做翻譯。

「那你們還問我幹什麼?」

「問你的當然是我們感興趣的,」山田笑嘻嘻地說,「比如你鎖在鐵櫃子裡的x-13密件的內容,我們就很感興趣。」

「什麼密件?對不起,聞所未聞。」

「x-13密件!」女人咄咄逼人地警告他,「我們知道你手上有這個密件,說,是什麼內容?」

「我要說不知道呢?」上校反問她。

「那說明你不識相,要我們動刀子見你的血!」

「見了血還不說呢?」

「那只有死路一條!」

「我以為像你這樣活著還不如死。」

「我怎麼了?我現在可以叫你死,也可以叫你生不如死。」

「你已經生不如死了,人模狗樣,一條母狗而已。」

兩人唇槍舌劍,置山田不顧。山田倒也好,任憑他們吵,不置一辭。直到看女人受了辱,要發作,才出面壓住了女人,笑嘻嘻地對上校說了一大通,要求女人翻譯。女人不情願地收起性子,有氣無力地翻譯道:「山田君說了,你好像不想跟他交朋友,這樣不好,對大家都不好。告訴你吧,不要考驗他的耐心。你沒長眼睛嗎?外面有兩個人等著進來呢,你最好不要見到他們,他們比那隻狼狗還要兇。」

上校冷笑道:「請你告訴你的山田君,我什麼也不知道,他不需要忍著性子對我笑,讓他把真面目拿出來吧。」

山田聽罷,拉下臉問女人:「他說什麼?他剛才說什麼?」看樣子他其實是聽懂了的,只不過不想直接發作,要過渡一下。聽了女人翻譯後,他覺得應該發作了,轉身從臺子上操起一把尖刀,對上校怒吼一聲,把刀子釘在他面前,拂袖而去。

女人對上校說:「你完了,準備吃苦頭吧。」言畢朝外面喊一聲,「來人!」

兩個打手應聲而現。女人吩咐他們:「動手吧,交給你們了。」

兩人一齊撲上來,粗暴地將上校按倒在椅子上,要捆綁他。上校想反抗,顯然力不從心,那個大塊頭膂力過人,一舉一動都壓制著他。他斷定,此人就是下午把他扔上車的那個傢伙,這是一個高人,內功氣力都在自己數倍之上。轉眼間,上校已被捆綁在椅子上,像只任宰的豬,無效地掙扎著。

女人從牆上取下鞭子,遞給大個子,卻對上校說:「現在說還來得及。」

上校的目光落在鞭子上,默默吸了口氣,準備受刑。

女人一個眼色,大個子手上的鞭子呼的一聲飛過來。上校本能地一扭身,連椅子帶人翻倒了,同時也躲開了鞭子。緊接著又一鞭子追過去,這一回已無處可躲,鞭子抽在上校背上,上校忍不住慘叫一聲。

女人說:「我再說一遍,現在說還來得及,別不識相!」

上校怒目圓睜,看著她,猛然朝她吐出一朵口水。那口水居然像子彈一樣,遠遠飛過去,正正地擊中她的臉頰。可見身手不凡,是有功夫的!女人的反應比中彈還恐懼,她本能地彈跳起來,尖聲高叫:「給我打,狠狠打!打死他!」她捂著臉跑走了,像有人摸了她的下身一樣。

4

入夜,高牆深築的小院靜靜的,偶爾傳出上校的慘叫聲。因為靜,叫聲更顯得突兀、慘烈,以致拴系在門衛房前的狼狗都似乎受到驚嚇,躁動不安,嗚嗚地呻吟不已。沉沉的夜色下,四周的一切有影無實,有聲無影,院子空洞得輕飄飄的,彷彿不在人間,在地獄。

作為黨國的特工,軍統的幹員,陸上校曾經多次像這樣,為了撬開一張牙關咬緊的嘴,把人打得鬼哭狼嚎,想不到自己也會有這一天。關鍵是在這裡,重慶,這兒現在是陪都,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他覺得不可思議,也覺得敵人太猖狂了。逃出去的信心就像身體一樣,已被打得遍體鱗傷。他開始等待死亡,用死亡來捍衛尊嚴和忠誠。

死亡以昏迷的形式出現,所以「死而復生」並不是件困難的事,只需要對著腦門澆上一桶冷水。上校醒過來,得到的不是生的喜悅,而是再一次受辱和考驗。女人揪著他的頭髮,使勁搖晃著,一邊幸災樂禍地喊:「嗨,英雄,你沒事吧?沒事就好,我要告訴你,現在說也還來得及,起碼可以保住你的狗命。」也許她怕他又朝自己吐口水,說完快速地退開去,站到山田身後。

上校抬起頭,久久地看著她,當他相信自己已經無力再朝她吐口水後,他尤其需要找到一句有力的話來回擊她。上校說:「只有你這種賤貨……才把狗命……看得值錢……」他並不滿意,因為嘴巴受傷了,腫了,說得吞吞吐吐,像個懦夫。

女人哈哈大笑,「死到臨頭還嘴硬,真是大英雄啊,可我知道你的嘴馬上就硬不下去了。你看,這是什麼?我的主人要請你吃點好東西,這可是從美國進口的,很貴的哦。」

上校看見山田張開的手掌心裡,盛著兩粒紅色的藥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