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細亞號特快列車

亞細亞,西元前八世紀前後,古代腓尼基人稱愛琴海以東為「asu」(即「東方」「日出」之意),稱愛琴海以西為「ereb」(即「西方」「日落」之意)。後接拉丁語尾綴「ia」,構成「asia」一詞。1滿鐵特快亞細亞號從「新京」準時出發。

從哈爾濱到大連約九百五十公里,雖然中國大陸各地戰火紛飛,但該特快依舊準點執行,曾經一度令以伯納比為首的英國考察團驚歎不已。

瀨戶禮二端坐在位於特快列車末端一等座中段的座位上,一邊做出翻閱報紙的樣子,一邊向前方迅速瞟了一眼。

在瀨戶的前兩排,靠走廊的座位上坐著一箇中年白人男子。圓臉,身材微胖,乾枯的灰色頭髮稍稍有了脫髮的跡象。棕色眼珠、長鼻子,具有典型斯拉夫人的樣貌特徵。那名男子身著整齊的灰色西裝,看上去似乎是在製衣店定做的,用料也不錯。

他從「新京」上車,一直坐立不安,腦袋不停地左右搖晃,伸到走廊上的茶色鞋尖也無意識地不斷敲擊地面。

白痴。

瀨戶的目光回到報紙上,暗自咋舌。

這不是等於到處宣揚「我就是叛徒」嗎?

那名男子名叫安東·莫羅佐夫,是蘇聯駐「滿洲」領事館的二等書記官。

大約半年前——

瀨戶接近了為哈爾濱夜總會舞女神魂顛倒的莫羅佐夫,起初用金錢和美言進行拉攏,之後用威逼利誘控制了他——用他們的行話來說就是「榨乾他」。

從此以後,瀨戶以金錢作為交換,從莫羅佐夫手上秘密獲取了蘇聯的內部情報。

三日前,莫羅佐夫聯絡瀨戶。

在「滿洲」發行的英文報紙《滿洲日報》的尋人啟事中,刊登了某人的名字。這是事先決定的緊急聯絡方式。

「十分重要、萬分緊急。」

莫羅佐夫同時開出情報對價,以「聯絡電話」的形式一起登報。如果不是在轉換暗號時弄錯了零的個數,從開價的金額來看,這是一份極其重要的秘密情報。

莫羅佐夫在報紙上同時還用暗號指定了交易地點,即滿鐵特快亞細亞號。

於是,瀨戶在指定日期親自搭乘了亞細亞號。

莫羅佐夫不知道瀨戶的樣貌。不,其實就算他見過瀨戶,像他這種沒有接受過間諜訓練的普通人,也無法認出喬裝後的瀨戶。因此在接頭時,雙方根據事先約定的接頭暗號確認彼此的身份。

從「新京站」出發一小時二十分鐘之後,亞細亞號準時停靠在四平街站,停靠該站四分鐘後,再次平穩出站。這裡是專門為經停列車補給水和煤炭的車站,幾乎無人上下車。

待亞細亞號出站行駛達到一定速度後,莫羅佐夫站起身,回頭看了看,臉色依然蒼白,身體卻停止了顫抖。看起來他已經下定決心了。

莫羅佐夫拿著疊好的報紙,走向盥洗室。

這是事先商量好的暗號。

瀨戶一邊看著面前開啟的報紙,一邊緩緩地數著數。

五、六、七、八……

如果兩個人相繼行動,很容易給周圍的人留下印象。要盡力避免惹人注意——

這是間諜的原則。

……十八、十九、二十。

瀨戶慢慢地疊好報紙,用藏在掌心的小鏡子確認身後的情形。

他看到從盥洗室方向走來一個纖細的身影,鴨舌帽壓得很低,與莫羅佐夫擦肩而過。明明現在是盛夏時節,那人卻穿了一襲黑衣。他開啟亞細亞號上唯一一間一等特別包廂的房門,走了進去。

嗯?

瀨戶瞬間覺得不對勁,皺了皺眉頭,立刻又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站了起來。

特別包廂的房門緊閉,看不到裡面的樣子。

瀨戶走過特別包廂,向盥洗室走去。

在一等座車廂與二等座車廂之間的通道上有兩個並排的洗臉池。按照事先約定,他們本應在水池旁一邊整理衣服,一邊裝作素昧平生、偶然同坐一趟車的乘客,打個招呼,聊聊家常,以此互對暗號,確認彼此身份再交換情報。

可是,莫羅佐夫不在盥洗室。

瀨戶只好暫時走出盥洗室,觀察周圍的情形。左面是一等座車廂,右面則是二等座車廂。包括走廊在內,哪裡都沒有人影。當然,無法排除莫羅佐夫穿過二等座車廂,去前面餐車的可能性。

瀨戶慢慢地轉過頭。

盥洗室旁的獨立衛生間關著門。門上的顯示牌寫著「無人」二字。當列車開過鐵軌的間隙時,衛生間的門被這輕微的震動震得咔嗒響。

瀨戶握住門把手,輕輕推開門。

只見莫羅佐夫倒在衛生間的地板上。

瀨戶快速地環顧四周。

「門內有人倒下」是間諜常常設定的陷阱。總是有人急著一頭扎進陷阱,從而丟了性命。自己可不能重蹈覆轍。

瀨戶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是否有人下套,一邊從門縫溜進衛生間。

他伸手確認著倒地不起的莫羅佐夫的脈搏。

沒救了。莫羅佐夫的右手緊緊抓住襯衣的左胸處,彷彿驚恐萬分似的雙眼圓睜。

心臟停搏——

乍一看這就是死因。沒有任何疑點。就算屍體解剖恐怕也會得出這個結論。但是,兩個月以來,瀨戶身邊連續有三個人發生了相同的情況。這就另當別論了。

第一個人在餐廳吃飯時突然倒地不起,第二個人被人發現倒在自家門口。

死因都是心臟停搏。

瀨戶沒有見過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這二人都是瀨戶的可用財產——蘇聯內部情報的販賣者。

莫羅佐夫是第三個。

瀨戶在檢查莫羅佐夫屍體的時候,發現其頭部有一處不易察覺的傷痕,看上去像是被針扎過的痕跡。如果不仔細檢查,根本發現不了這處傷口。

看來是無法檢測出的毒素啊。

瀨戶抬起頭,左顧右盼。莫羅佐夫離席時本應一直拿在手裡的報紙不見了。

看來此地不宜久留。

瀨戶站起身,忽然發現莫羅佐夫的上衣口袋中有張卡片,好似故意讓人發現般露出一截。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夾著卡片,從口袋中抽了出來。

那是一張塔羅牌。在占卜時常常使用的牌型。牌面則是——「倒吊男」。

塔羅牌上描繪著男子手握錢袋的圖案。

此牌意指「猶大」,就是那個「出賣耶穌基督的叛徒」。

瀨戶眯起雙眼。

如此一來,死去的三個人又多了一個相同點。

那就是在三個人的屍體上都發現了塔羅牌,而且牌面圖案都是「倒吊男」。

這一次絕非偶然。

能利用檢測不出的毒藥偽裝成心臟停搏致人死亡,並且每次都留下代表「背叛」和「死亡」的塔羅牌。毫無疑問他們都死於「smersh」之手。

smersh。

這是以「剷除間諜」為目的的蘇聯秘密情報機關,名字取自俄語的「smertshpionam」(間諜去死)。該機關的全貌籠罩在層層迷霧之中。

莫羅佐夫是在亞細亞號離開四平街站後遇害身亡的。

也就是說,暗殺者還在這趟特快列車上。

瀨戶丟下莫羅佐夫的屍體,獨自離開衛生間,在盥洗室的鏡子前整理了一下衣服,若無其事地走上走廊。

亞細亞號疾馳在「滿洲」的曠野中。下一站是奉天。

距離奉天站還有兩個小時左右。

其間,任何人都無法下車。2「大東亞文化協會滿洲分部辦事員」——這是瀨戶的正式身份。

在「新京」事務所負責製作「讓世界瞭解滿洲」的宣傳冊。這家事務所位於車站前廣場附近租借的建築中,瀨戶每天按時上下班。一頭長髮總是梳得整整齊齊,身穿素色西裝,頭戴軟帽,小臂上掛著手杖,每每遇到熟人,都會親切地和他們打招呼。如此一來,大概沒人能想到瀨戶是日本帝國陸軍的高階軍官,更不會有人懷疑他是日本陸軍間諜了。

旁人看到的只不過是偽裝成「瀨戶禮二」的假面具而已,甚至連這個名字都是假名。

在「滿洲首都新京」收集情報——這就是瀨戶身為間諜的真實面目。

「滿洲」原本就是伴隨陰謀而生的。

昭和六年。

以柳條湖鐵路爆炸事件為契機,日本關東軍在「滿洲」(中國東北)展開軍事行動,很快佔領了「滿洲」全境。第二年,即昭和七年,「滿洲獨立建國」,隨後,清朝末代皇帝溥儀在「滿洲」稱帝——

然而,這一系列鬧劇都是關東軍特務機關自導自演的。據傳,作為導火索的鐵路爆炸事件也是關東軍一手製造的。這是當時人盡皆知的傳聞。

當時的日本政府以及陸軍參謀本部的方針是「不擴大中國戰線」,同時也反對佔領「滿洲」。關東軍忽視本國方針,「運籌帷幄」,炮製既成事實,強行創造出一個和政府與軍方的方針截然相反的「事實」,也就是「滿洲國」。

不可思議的是,如今日本的政治家和參謀本部不僅追認了這個現實,而且開始鼓吹「滿洲是日本的生命線」,甚至還出現一群不懂裝懂的傢伙口出狂言,稱讚「關東軍特務機關是諜報機關的楷模,他們才稱得上是日本的間諜」。

但是,真正的間諜活動是與關東軍特務機關的謀略截然不同、恰恰相反的。

把秘密情報弄到手,經過分析後,在複雜的情況中選擇最優選項指定方針並執行——這才是真正的諜報活動。和那種無視現狀、通過自導自演的拙劣鬧劇製造出既成事實的陰謀恰恰相反。

從陰謀中誕生的新國家「滿洲國」,國內外不斷滋生各種歪理。在國際社會的一致譴責下,日本被迫退出國際聯盟。「滿洲國」內各方勢力混雜,成立的公立搜查機關氾濫,展開了激烈的地盤爭奪戰。各國間諜趁虛而入,如同夜晚的魑魅魍魎一般蠢蠢欲動。

在「滿洲國」利用情報販子,維持並管理情報網是一件非常複雜且十分困難的任務。既不能惹人注目,也不能像特務機關那樣搞陰謀。間諜的高超能力絕不是他們能相提並論的。

任命「新京」任務之際,他才拿到「瀨戶禮二」的資料。從這個人的身世到人際關係、學歷、特徵、興趣愛好、服裝及飲食喜好等,方方面面的情報事無鉅細地記載在那份厚厚的資料當中。

——分毫不差地記住。一旦遭到懷疑,間諜生涯就結束了。

順著桌子把資料滑過來的那個人,在逆光中猶如一道黑影。

做得到嗎?

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瀨戶」看過資料,抬起頭,唇畔綻放出一絲笑意。

當然做得到——

連這點兒自信都沒有,又怎麼能在這個男人手下當間諜呢。

結城中佐。

據傳他是日本帝國陸軍間諜中的傳奇人物。

結城中佐建立的陸軍秘密諜報人員培養學校——通稱「d機關」——日本陸軍史上前所未有的特殊組織。

自古以來,日本軍隊就有一種習俗,把軍人稱為「我們」,蔑視軍外人士,並稱其為「那些傢伙」或「土包子」。這種傾向在陸軍最甚,他們無條件地尊崇著那些從陸軍幼年學校進入陸軍士官學校,最終畢業於陸軍大學的優秀學生,把招募他們進入參謀本部作為軍隊的方針。結城中佐卻提出了不同的方針,從普通大學中物色人才,將其培養成間諜。

因此,d機關在成立之初,就遭到了陸軍內部的強烈牴觸。

——土包子做得成什麼大事。

——軍方的重要機密怎麼能交給外人。

不少陸軍幹部都口吐怨言。

結城中佐逆風而上,憑藉一己之力建立了d機關,其後取得了令人瞠目結舌的成績,才把周遭的風言風語壓了下去。

——接受日本軍人教育的人根本幹不了間諜。

結城中佐在招攬的d機關學員面前冷冷地斷言。

「陸軍教育機關灌輸的軍人意志不過是‘無條件服從命令’和‘殺敵或死於敵手’而已。換句話說,就是‘放棄自我思考’和‘反社會性無條件具象化’。無論是哪一種情況,一旦離開戰場便毫無用處。所以,他們不適合執行日常活動中的間諜任務。單獨行動的間諜和軍隊中服從上級命令列動的軍人有著天壤之別。不如說,間諜活動只有在社會中接受過高等教育、擁有開闊視野的人才能執行。」

正如結城中佐所說,d機關的訓練涉及方方面面。

必修課有醫藥、心理、物理、化學、生物等最前沿的知識。此外,召集了服刑的名偷、開保險櫃的專家、魔術師、舞蹈老師等在內的各色人等擔任教師,教授一些軍人根本不可能學習的知識,甚至還有專業牛郎勾引女性的實戰課這種奇怪課程。

無論是哪種行動,通常都要求學員們完美執行。

對於單獨行動的間諜而言,任何一個細微的失誤都會讓自己命喪黃泉。

為了讓他們銘刻於心,訓練進行得十分充分。

——死是最壞的選擇。

在d機關的訓練過程中,瀨戶無數次聽到這句話。

「在絕境之中,自殺是最簡單的選擇,但最終得到的也不過是自我滿足而已。自殺所得到的戰果為零,甚至是負數。你們的任務是活著帶回情報。所以,無論在多麼絕望的情況下,都不能放棄活下去的可能性。只要心臟還在跳動,就一定把情報帶回來。你們都給我記住了,死了的間諜和任務失敗的喪家犬沒有什麼兩樣!」

結城中佐環視著學員,說話時不帶絲毫感情。

徹底否定自我陶醉和顧影自憐。

在間諜面前只有任務。

對於間諜而言,「殺人」也是最壞的選擇。

平時,最受人矚目的「事件」就是殺人。不僅搜查機關會出動,還會一直被社會上的好奇視線所關注。結果,間諜的偽裝一定會露出破綻,秘密也會順藤摸瓜地被公之於眾。涉案的間諜會暴露身份,或是招致人們的懷疑目光。

一旦遭受懷疑,任務就失敗了。

讓自己變得毫不起眼,徹底成為不會引人注意的影子。

「灰色的小矮子」——這是間諜的理想狀態。

在將「殺敵或死於敵手」作為天職的軍隊中,結城中佐否定死亡的思想是徹頭徹尾的異端邪說。正如箱子中腐爛的蘋果會讓周圍的好蘋果一起爛掉一樣。陸軍高層那些人並非無緣無故地厭惡結城中佐。拜其所賜,起初d機關幾乎沒有拿到預算,只得把舊日軍用的舊鴿舍改造成「諜報人員培養學校」。

*

作為訓練的一環,d機關即將舉行擊劍比賽。

宣佈訓練內容時,瀨戶悄無聲息地低下頭,唇角掛上若隱若現的笑容。

——這次一定可以輕鬆取勝了。

在英國牛津大學留學時,瀨戶從未在擊劍比賽中落敗。

無論在哪一方面,瀨戶都覺得不輸給那些傢伙。但是,暫且不論他的公開身份,英國學生本就當瀨戶是傻瓜——不,是從心底裡認為瀨戶就是傻瓜。在彬彬有禮的英國紳士面具下,他們根本看不起一無是處的東方人。大部分英國學生都分不清日本人、中國人和朝鮮人。對於他們而言,日本是個「遠東地區不知底細的國家」,日本留學生無論做了什麼、說了什麼,都和他們「毫無瓜葛」。

瀨戶在擊劍比賽中,把這夥人全都打趴下了。

無人忽視肉體上遭受的物理性暴力。

瀨戶的攻擊毫不留情。通常他都會瞄準要害、一擊而中。受到瀨戶猛烈攻擊而氣絕暈倒的人不在少數。

比賽過後,當他們看到護具下那張東方人的臉時,不禁一臉錯愕。發覺是被看扁的東方人打敗時的一臉呆相,看著就讓人心裡痛快。

瀨戶的強大是有原因的。

他是罕見的左撇子。

再加上他發明的不合常規的獨門劍技,幾乎無人能敵。尤其是趁初次對戰的對手疑惑之際使出的「穿刺」。

既然可以打贏英國人,怎麼會打不贏日本人呢。

他對此不屑一顧。

第一場比賽。

戴上護具行禮之後,瀨戶突然發起攻擊。這是他慣用的充分發揮左手優勢的奇襲戰術。

但是,對方輕易地躲開了這種不合常規的攻擊,反而切實擊中了瀨戶毫無防備的有效部位。

(怎麼可能……)

他重整旗鼓,再次發動進攻。

無論進攻多少次,結果都是一樣的。左手特有的獨門劍技完全無效。對手冷靜地避開瀨戶的再三攻擊,伺機挑劍發起猛烈一擊,戰勝了他。

看來對方提前對瀨戶的動作進行徹底的研究,並做了充分的針對性練習。只能這樣想了。但是,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當困惑不解的瀨戶看到了某個情景時,不禁「啊」地小聲喊了出來。

結城中佐在下一個對戰方耳邊悄悄傳授機密。

難道……

他不禁恍然大悟。

難道這是針對自己一個人進行的訓練嗎?

之後,無論換了多少對手,瀨戶在每局三場的比賽中都沒有拿下任何一局。

比賽全部結束後,瀨戶摘下護具,氣喘吁吁。不僅是身體上的疲勞感,還有精神上感受的屈辱。

瀨戶察覺到向自己投來的視線,抬頭看了過去,發現結城中佐幽暗無光的黑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瀨戶默默地向他點了點頭。

結城中佐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訓練的意圖已經明瞭。

瀨戶對擊劍擁有絕對的自信,卻遭到體無完膚的打擊。

對於瀨戶而言,這可是他最為拿手的專案,反而更容易招致失敗。他認為自己擅長擊劍,因此在無意識之中疏忽了賽前準備。結城中佐調查了瀨戶在牛津大學的經歷後,看破了擊劍是瀨戶的「隱形弱點」,才故意在擊劍比賽上碾壓了瀨戶的自信心——

在諜戰中疏忽大意的話,結果只有失敗。

瀨戶將這次經歷與遭受的恥辱一起銘記在心。恐怕其他的學員們也會被結城中佐指出自己從未注意的弱點,受到打擊之餘也有機會接受現實吧。

d機關的訓練異常苛刻。

有時會讓學員們衣冠整齊地在冰冷的水中游泳,之後徹夜不眠地趕往指定地點,還要把前一天記得分毫不差的複雜暗號像日常用語一樣脫口而出;有時甚至被注入吐真劑後,接受嚴苛的審訊訓練。

徹底依靠自己的頭腦來思索問題,置身絕地時只能依靠自己的精神和肉體。

雖然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但事實就是如此殘酷。

包括瀨戶在內的所有學員都面不改色地逐一完成了這些考驗精神與肉體的高強度訓練。

他們知道結城中佐曾經也完成了這些訓練。

——這種程度的訓練,自己一定也能完成。

這群擁有高度自尊心的學員抱著同樣的想法聚集到了一起。

*

「如何在不露出自己底牌的情況下,得知對手手中的牌面」——在暗中進行不為人知的交鋒才是間諜之間的較量。

間諜的存在本身就是非法的,與法律法規、倫理道德等毫無瓜葛。但是,無論是敵是友,在死了人的不利情況下,如需冷靜地計算後果(暴露間諜的身份、苦心經營的諜報網遭到破壞),必然也成為間諜間的一種較量。原本應該是這樣。但是——

這回可麻煩了。

瀨戶在亞細亞號餐車的椅子上坐下,手中擺弄著那張「倒吊男」的塔羅牌,皺起了眉頭。

如果對手是蘇聯秘密情報機關smersh的一員,那就另當別論了。

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蘇聯,是經過一九一七年的俄國革命後,於一九二二年建立的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

相比其他國家的間諜,蘇聯間諜有一個顯著的特點,那就是「共產主義革命理想高於一切」。

正是如此。

思想、信仰、信念、意識形態……無論哪種定義,對於打著「理想」旗號的蘇聯間諜而言,利害取捨、得失算計都不適用。

蘇聯間諜為了保護共產主義革命成果——實現勞動者人人平等的社會——不惜殺人。無論暴露了間諜身份還是變成任務失敗的喪家犬,他們都無所畏懼。

不為共產主義革命事業而生,就為共產主義革命事業而死。

對於堅信這種理念的蘇聯間諜,間諜之間原本的較量自然行不通了。

——重點在於,這夥人和如今的日本軍人還真是一丘之貉啊。

瀨戶彈了彈手中的牌,自嘲般地笑了。

如今的日本軍人熱衷於皇國史觀,並對此深信不疑。「日本是萬世一系的天皇所統治的神國。」這種說法的起源暫且不提,把它當作獨一無二的國家形象供上神壇是最近幾年的事情。對抗歐美帝國主義等列強主張的「擴張文明空間的必然性」,而提出「時間軸的正統性」的唯心國家觀——只是為了維護日本在亞洲的權益編造出來的苦肉計罷了。

無論是哪種觀念,只要能在其發揮有效功用時加以利用就可以了。「歸根到底,所有的歷史不過是場騙局」,將錯就錯就是了。然而,如今的日本軍方死守陳規,把皇國史觀作為國家利益擺在首位的人數不勝數。簡直是本末倒置。軍人一聽到「天皇」二字就不再動腦子了,真是不可理喻。

這種傾向漸漸朝日本政客和普通民眾滲透,因此也沒法笑話一切以共產主義優先的蘇聯人。

瀨戶看了一眼手錶,確認時間。

距離到達奉天站還有兩個小時。

莫羅佐夫的屍體還在衛生間。他把門關上了,用筆尖從門外上了鎖。這樣還可以爭取一些時間。

殺害莫羅佐夫的兇手如今還在這趟列車上。

瀨戶想起一件事,不禁皺了皺眉頭。

剛才路過一等特別包廂前,他聞到了似有若無的菸草味。

那是哈爾濱等北方地區販賣的「海鷗」牌紙捲菸。這種捲菸的菸嘴比菸捲長一倍多,因此菸民戴著厚厚的手套也能吸菸。南邊的大連一帶幾乎沒有這種牌子的捲菸。而吸「海鷗」牌捲菸的人幾乎都是俄羅斯人——

瞬間,腦海裡閃過那個映在手鏡中的黑影。

盛夏時節一身黑,鴨舌帽壓得很低,看不清楚樣貌。那個黑影從莫羅佐夫要去的盥洗室方向走了過來,立刻進入一等特別包廂關上了門。從時間上推斷,這個人很可能在盥洗室和莫羅佐夫相遇了……

「請問您點點兒什麼?」

瀨戶抬起頭,看到一位服務生打扮的少女拿著選單,歪著頭看著自己。

亞細亞號餐車的女服務生全部是金髮碧眼、身材高挑的俄羅斯少女。這是在亞細亞號運營之際,滿鐵為了「營造國際氣氛」而提出的聘用條件。據說,滿鐵幹部特地趕赴哈爾濱舉行面試,不僅考核外表,還要求應聘的少女們「家世清白」,錄用條件是「會說日語」。少女們身穿綠色連衣裙外加白色圍裙,受到乘客的一致好評。

瀨戶報以微笑,大致瀏覽了選單後,點了一杯「亞細亞雞尾酒」。和其他乘客點了相同的東西,就不會引起注意了。

「請稍等。」

少女施以一禮後退下了。瀨戶又把塔羅牌拿了出來。

手拿錢袋的倒吊男。

「去死吧,叛徒。」

對方是利用檢測不出的毒藥進行暗殺,將死者偽裝成心臟停搏而死的職業殺手。

瀨戶抬起頭,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滿洲」風景暗自問道。

這該如何是好?

亞細亞號的車窗玻璃上忽然浮現出結城中佐的一襲黑影——轉瞬即逝。3車窗玻璃上浮現出白淨的臉。

兩個。

哦不,還有第三個。

那是小孩子的臉。

瀨戶回過頭,只見桌旁有三個男孩子半露著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最大的孩子十歲左右,另一個八歲,最小的孩子大約五歲。眼睛又黑又圓,都剃了光頭,看來是日本的小孩子。他們容貌相似,應該是兄弟或表兄弟吧。

三個小孩子的視線都集中在瀨戶的手上。

瀨戶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看來自己下意識地用手指藏了牌。

在d機關的訓練中,有職業魔術師給學員上課,展示專業的魔術技巧。大部分技巧都被學員們一眼識破——不僅如此,魔術師在變撲克和硬幣時的獨特手法,也被學員們如法炮製,甚至比專業魔術師的藏牌手法更加利落。看得授課魔術師目瞪口呆,垂頭喪氣地走了。

從那時起,瀨戶就留下了這個壞習慣。

雖說他正在思考如何應付行蹤不定的蘇聯間諜,但在短時間內呈現出無防備狀態,的確也是自己失誤了。尤其是讓感覺不到殺氣的孩子們穿過開啟的意識網,靠近自己。

無論找什麼藉口,被人看到自己的真面目也著實不妙。這樣下去,不知道他們會在什麼地方說些什麼。與其如此——

只好讓他們順從地成為同伴了。

瀨戶把一度「消失」的塔羅牌變了出來,對孩子們招了招手,指了指身旁的空位,示意三個孩子過來坐。

孩子們相互看了看,用眼神交流了一下,誠惶誠恐地從桌子後面走出來。也許是因為乘坐亞細亞號列車的緣故,他們都穿著半袖白襯衣和藏藍色短褲的「出客衣服」——猶如俄羅斯傳統套娃一樣。

年長的孩子壯著膽子走到瀨戶身旁坐了下來,讓他的兩個弟弟在對面坐下。看來年紀較大的兩個孩子是親兄弟,最小的那個是他們的表弟。

「大叔。」

年歲居中的男孩子隔著桌子探出上身,小聲問道。

「大叔,你真的是魔術師嗎?」

「很抱歉,叔叔我不是魔術師。只是喜歡變魔術而已。」

瀨戶聳聳肩,巡視四周,反過來發問道。

「你們家大人呢?」

年紀最小的孩子轉過身,默默地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張桌子。

兩名女性相對而坐,看上去像是孩子們的母親,她們聊興正濃。從講究的打扮來看,應該是出身富裕家庭的主婦。從側面看,她們相貌相似,大概是兩姐妹吧。許久未見的二人沉浸在談論近況中。在亞細亞號上不會迷路——她們這才放心由著孩子們亂跑吧。

瀨戶露出一絲苦笑,望著窗外的風景。

外面是一望無際的黃色荒野,一直延伸到地平線。高粱地和荒涼的原野時而交替出現,單調至極。無論什麼時候往外看,幾乎都沒有什麼變化。

不難想象,孩子們很快就會覺得無聊了。

瀨戶把塔羅牌放進口袋,拿出硬幣,在桌上排成一排。

一共六枚硬幣。

手掌從右到左貼著硬幣平移。

起先有三枚硬幣消失了。

接著,他的手掌又從左邊平移到右邊,桌子上另外三枚硬幣也消失不見了。

孩子們看得目瞪口呆。

瀨戶把手伸過桌子,從坐在斜對面那個最小的男孩耳後取出一枚硬幣,然後從坐在對面的男孩襯衣領子裡摸出一枚,最後他從鄰座男孩面前的杯墊下夾出一枚硬幣。

每當他拿出一枚硬幣,孩子們就會更加吃驚。

瀨戶像是思考問題似的皺皺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對孩子們做了一個掏褲兜的動作。

孩子們連忙把手伸進兜中,翻出了不知何時出現的硬幣後歡呼起來。

「這些硬幣歸你們了。」

瀨戶一本正經地說道。

「就當是這次旅行的紀念品吧。」

那是「滿洲國」發行的小額硬幣。本身並不值錢,但是孩子們彷彿得到寶貝般,死死地攥在手中。

瀨戶揹著孩子們偷偷鬆了一口氣。

突然變這兩個簡單的魔術有兩個目的。其一是讓孩子們成為自己的同伴。另外一個目的,就是將被人不小心看到的塔羅牌——蘇聯間諜留下的證據——從這些孩子的記憶中抹去。憑藉一己之力找到的硬幣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會令之前的記憶模糊。

「大叔,你瞭解亞細亞號嗎?」

年紀最大的男孩子看著瀨戶問道,眼中熠熠生輝,看錶情似乎已經把瀨戶當成了同伴。

「大叔不怎麼了解呢。你呢?」

「我哥很厲害的!」

坐在對面的弟弟驕傲地插嘴道。

「亞細亞號的事兒沒有他不知道的。很多數字也都知道哦,也可以告訴大叔你哦。」

「白痴,別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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