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

警方聞言吃了一驚。

遺物清單中根本沒有「棕色皮包」。看來這個皮包不是在拉金死前丟了,就是有人在他死後拿走了。這是警方第一次透過團團迷霧,發現了明確的調查目標,現場的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

不久又出現了一個關於「棕色皮包」的有力證言。

這次的證人是一位年輕女性,她在劇場的寄存處工作。

拉金沒有什麼朋友,喜歡獨來獨往,唯一的愛好就是去劇場觀看演出。

劇場通常會在入口處為客人提供寄存物品的寄存處。演出結束後,客人可以憑藉寄存牌取走寄存物品。拉金一直也是如此,在觀演前把棕色皮包存在寄存處,臨走時取走皮包回家。

警方分頭取證時,劇場寄存處的某位工作人員想起一件奇怪的事情。

最近總是有兩個相似的棕色皮包在同一天存放在寄存處。為了在客人取件時區分清楚,工作人員仔細記下了寄存牌的號碼。

遺憾的是,這位寄存處的工作人員並不記得拉金以及另一位皮包主人的相貌了(她的注意力僅限於交給客人的寄存物與寄存牌)。

與拉金的公文包類似的皮包出現在同一個場所的同一個時間段。

根據寄存處工作人員的證詞,警方走訪了倫敦市內的皮包店,尋找同時購買了兩個「類似這樣的棕色皮包」的客人。

幸運的是,賣包的店員還記得顧客的樣子。

那人一頭金髮,灰眼方臉,身材結實。一身質地優良的西裝,腳踩一雙棕色的皮鞋。

人類的記憶真是不可思議。

一旦聽說和殺人案有關,每個人都突然挺身而出,協助警方調查。連本人都以為早已忘記的事情,通過一些瑣碎的小事,都能再次把它從記憶深處挖出來。

經過調查發現,購買皮包的顧客留給店家的住址和名字都是不存在的。當看似潔白的表面上出現一個汙點時,人的記憶便猶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說起來,常常在soho區見到那位客人。」

警方根據店員的證詞畫了畫像,發到每個警員手中。以soho區為中心,開始進行走訪。結果,弗雷德里克斯·奧古登的名字出現了。

「幹得好,把那個男人帶回來問話。」

溫特總警督聽完報告,立刻壓低嗓音下達命令。

蘇格蘭場犯罪調查部的辦公室中,距案件發生已經過了十天。

「但是……真要這麼做嗎?」

霍普金斯的視線從面前攤開的筆記本移開,他抬起頭、擔心似的皺了皺眉頭。

「從現階段來看,奧古登和拉金並無任何交點。有可能拿著同樣的皮包去同一個劇場,頂多也就是這樣的關係。奧古登無論在工作上還是生活上口碑都不錯。要逮捕他還需要再多調查一些……」

「只是帶他過來聊聊。」

溫特言簡意賅地說道,目光停留在放在手邊的關於奧古登的報告書上。

這個人的履歷也太乾淨了,沒有任何疑點。也就是說——

他一定有問題。

溫特伸手撥弄著那份報告書。

「這傢伙肯定知道些什麼。在他逃之夭夭之前,給我帶回來問話。快去!」

「是,長官!」

霍普金斯巡佐立正行禮。

他轉身正要離開,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

透過門的縫隙,可以看到一個身材瘦高的男子。那人腦袋不大,四肢細長,好似蜘蛛一般。銀色的頭髮梳得十分整齊,戴著一副銀色細框的圓眼鏡,死神般的黑色西裝裹在身上。西裝的質地極好,一看就是高檔貨。

「有空聊兩句嗎?」

男子似乎與溫特總警督十分熟稔。與此同時,他擋住了準備離開辦公室的霍普金斯。

霍普金斯疑惑地轉過頭,只見溫特總警督對自己默默地點頭,於是向那名瘦瘦的黑西裝男子問道:

「有什麼事嗎?」

「弗雷德里克斯·奧古登。」

男子站在辦公室門口直截了當地說道。

「我希望你不要動他。奧古登歸我負責。另外——」

他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拿出眼鏡布仔細地擦拭一番,邊擦邊用聊天般的口吻繼續說。

「約翰·拉金是自殺。」

溫特總警督一聲不響地眯起了雙眼。腦海中猶如打翻了玩具箱似的,有關已故拉金的情報四散開來。

在使館工作的小吏……工作熱心……從早到晚埋頭工作……獨自加班……家中從未有人做客……有時把工作帶回家做……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皮包……去劇院看演出……

大量的情報充盈腦海,最終拼湊成一個完整的圖形。

「是這樣啊。」

「是啊,就是這樣。」

身形消瘦的男子仔細擦完眼鏡後,重新戴上,看向溫特說道:

「真是對不住了,我們要接手這次的案子了。」

他說完,正要走出辦公室時,被溫特叫住了。

「等等。」

溫特目不轉睛地盯著回頭看向自己的消瘦男子,低聲說道。

「給我一份報告書。」

「報告書?」

「關於殺人案的報告書。」

男子站在原地,略作沉吟後,輕輕地聳了聳肩膀。

「好吧。稍後送來。」

說罷,他關上門離開了。

霍普金斯愣愣地看著那二人的你來我往,在房門關上的瞬間,好似被解除了魔法般眨了眨眼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呢!」

他回過頭,氣憤地質問溫特總警督。

「什麼叫作‘不要動弗雷德里克斯·奧古登’?什麼叫‘奧古登歸我負責’?您不是要我帶人回來問話嗎?」

溫特總警督一言不發地搖了搖頭。霍普金斯噘著嘴問道:

「剛才那個人是誰呀?好像是您的老相識。」

「他是威廉姆斯爵士。」

「什麼?爵士?也就是說……他是貴族?」

「起碼現在是個貴族。」

溫特粗暴地答道。

「大戰中一起派往歐洲大陸的時候,他還只是‘威廉姆斯’而已。我和他都是小隊中為數不多的倖存者。我們倆都是從戰場中生還的人。交情的確不淺。」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遠比自己優秀的同伴猶如蒼蠅般被人拍死在戰場上……

在那場戰爭中,英國貴族子弟多半成為「志願兵」。滿懷希望地奔赴前線,卻連敵兵都沒有看清楚就被殺死的不在少數。貴族們這才注意到戰爭早已面目全非了。

「高貴的義務」——似乎英國貴族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他們是否會遣送自家子弟踏上下一個戰場,就是個很大的問題了。

「原來如此。您二位是戰友呀。難怪了。」

霍普金斯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邊喃喃自語邊抬起頭。

「那現在呢?威廉姆斯爵士現在做什麼工作呢?」

——他現在是隻陰溝裡的老鼠。

霍普金斯有些出乎意料,看他眉頭緊皺的樣子,似乎沒聽懂對方的意思。

溫特聳聳肩,無可奈何地解釋道:

「他就職于軍情五處,專門負責清理國內的間諜。」6潘多拉。這位與眾多永生的神祇同在、光輝耀眼的美麗少女。宙斯向她跳動的心臟中灌輸薄情,為她嬌豔的唇瓣注入謊言……

「我還是理解不了。」

說著,霍普金斯把杯中物一飲而盡,苦得他五官都皺在了一起。但是,他立刻示意老闆續杯。這已經是第四杯了。佈滿雀斑的白皙臉龐上一片紅潮。

「別喝了。」溫特總警督挑眉警告道。

「要是喝醉了,還不知道會惹出什麼亂子呢。」

「別管我,今天就是要一醉方休。」

霍普金斯自暴自棄道。他舉起剛剛送來的酒杯,埋頭喝著苦澀的酒沫。

「貓與鵝」是一家位於倫敦市中心皮卡迪利廣場附近小衚衕中的酒吧,常常被當地的熟客擠得水洩不通。

最後,約翰·拉金之死被認定為自殺。

幾天前,設在蘇格蘭場犯罪調查部的搜查大本營已經解散,調查員們也各自埋頭於新的案子中。但是——

「我們那麼努力地查案,到底是為了什麼呀?」

霍普金斯巡佐端著酒杯,不滿地抬起頭抱怨道。

「奧古登肯定知道些什麼。說不定問問他就能知道拉金的死亡真相了。」

他噘著嘴,搖搖頭。

「就像好不容易得到的大肥肉眼睜睜地被人搶走了。」

「他已經承認殺人了。」

溫特總警督壓低嗓音說的話幾乎要被酒吧的嘈雜聲音淹沒。

「什麼?」

「我收到了調查報告。弗雷德里克斯·奧古登承認了殺害拉金的事實。」

「也就是說,那個案子就是……」

溫特默默地點頭,面無表情地端起酒杯。

「抓住了兇手,明確了殺人動機。這次的案子就結束了。」

來自mi5——「陰溝裡」的機密調查報告,永遠都不會被公之於眾。

「那麼……殺人動機是什麼?」霍普金斯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問道。

「哎呀,話說這位奧古登真的是國外的間諜嗎?」

「據奧古登供述,他作為商人常常出入德國,漸漸意識到‘身上流淌著德意志的血液’‘比起英國的頹廢自由主義,對德國的新思想更能引起共識’。奧古登的曾祖父似乎是從歐洲大陸移民過來的。」

「德國的新思想?」

「德國國家社會主義勞動黨——就是‘納粹’的思想啊。」

「為納粹的美好夢想奉獻終生。」

奧古登毫無惡意地供述道。

這種對於多數英國國民而言難以理解的納粹思想,如今在德國國內卻得到大量知識分子、優秀思想家的認同,他們呼籲民眾參迦納粹運動,不遺餘力地向世界宣揚納粹思想。

奧古登最初以商人的身份接近納粹,通過漸漸熟稔的納粹黨員向納粹黨宣誓效忠。為了支援他們的運動自願加入「納粹第五列」——申請在英國國內開展間諜活動。通過申請後,奧古登在德國國內接受了間諜訓練。

奧古登回到英國後,接觸了在外交部工作的拉金,悉數買下英國的外交情報。拉金就這樣上鉤了。拉金親口說過,他販賣情報的動機與其說是為了賺錢,不如說是為了報復那些在背地裡喊他「小白鼠」、把他當成傻瓜的同僚。他獨自生活,從心底裡渴望著遇到認定自己能力的人。這就是對於間諜而言,任何人都會擁有的、給人有可乘之機的弱點。

有兩個公文包被運用在間諜活動中。

拉金唯一的愛好就是去劇院看演出。奧古登利用了這一點。在劇院入口處的存包處存包後,會得到一個號牌,據此取包。存包處的服務員只會留意號牌的號碼。奧古登利用這個「漏洞」,在劇院的座席、洗手間或走廊與拉金互換號牌。號牌完全可以隻手隱藏,無論如何換號不成問題。離開劇院時按照號牌,若無其事地取包就好了。奧古登拿走的是裝有英國外交情報復印件的拉金的公文包,而拉金取走的包裡則放入了現金酬勞。

長期以來進展都很順利。一手交錢,一手交情報。拉金收了錢,卻從未揮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個理想的情報販子,始終沒有招致周圍人的懷疑。

然而,最近拉金說他不想幹了。也許是背叛祖國的生活不斷消耗著他的精神,也許是他意外有了升職機會。販賣一些無關痛癢的情報,良心上也沒有遭受很大的譴責。升職以後,拉金接觸到更重要的情報,此時,他突然開始害怕了。

奧古登對拉金施壓,要挾他「現在撒手不幹的話,就把他以前的背叛行徑全部公之於眾,必須繼續當間諜」。

如此一來,奧古登做得有些過火了。

拉金的精神狀態變得不穩定,常常酗酒。可能他自己就會把秘密捅出去。感到危險的奧古登決定除掉拉金。

奧古登選擇一個霧氣氤氳的日子登門拜訪拉金。在半開的門外笑臉以對,說著「長時間以來辛苦你了。你可以不幹了,讓我們喝一杯散夥酒吧」,騙拉金開啟了防盜鏈……

「弗雷德里克斯·奧古登於公於私口碑都非常好。」

霍普金斯記得他在調查報告上如此寫道。能夠令一個滿心戒備的人輕易地開啟門,一定是一個嘴巴甜、討人喜歡的人。

奧古登把拉金灌醉,趁其不備、從身後一棍打昏了拉金。

「用棍棒擊打頭後部不會留下任何證據。」奧古登做證道,「這是德國諜報機關教的方法。」

他把昏厥的拉金拖到浴室,把那矮小的身軀沉入放滿熱水的浴缸中,割開了手腕(「這樣就不用擔心濺自己一身血了」)。拉金就這樣喪了命。

一口氣解釋了許久,說得溫特總警督口乾舌燥。

他拿起酒杯,頭也不抬地問道:

「關於這個案子,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溫特總警督目不轉睛地盯著霍普金斯,後者這才回過神來說道:

「啊,讓我想想……他——身為殺人兇手的奧古登之後會怎麼樣呢?」

拉金的死已被判定為自殺,在外界看來是不存在殺人兇手的。可是——

「身份暴露的間諜會受到比我國法律中的規定更加嚴厲的刑罰。」

溫特總警督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說著。

要麼強制其成為雙重間諜為英國效力,要麼就會被秘密地處理了。

無論如何,用法外手段予以處罰原本就是國家級的犯罪行為。國家法律與國際法律都不適用於間諜,因此,在他們成為間諜時,就意味著接受了遭到逮捕時將會面臨的命運……

霍普金斯皺了皺眉,沉著臉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沒辦法。這次只能就此收手了。」

溫特聳聳肩,小聲說著,一抬頭卻看到霍普金斯那張滿面通紅的臉龐上露出了笑容。

「管它是軍情五處還是六處,他們難得讓人看到那副慌亂的德行。看來他們根本沒有察覺奧古登的間諜行徑,對吧?」

溫特總警督輕輕點點頭。

奧古登身為間諜,手段的確高明。軍情五處的那夥人完全沒有發現他的行蹤。特地送來的「殺人案調查報告」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嗎?就算是老戰友拜託他們,那夥人一般也不會同意做什麼調查報告。

軍情五處這夥人通過蘇格蘭場的調查,才開始注意奧古登的間諜活動。這次的調查報告算是他們的謝禮。

「這次又是總警督您的功勞呢。」

霍普金斯興奮得眼中閃閃發光,上身越過酒桌、探了過去。

「發現拉金死在家裡的時候,我們大家都覺得是‘自殺’。只有總警督您一個人看穿這是一場謀殺案。如果不是您的判斷,這個案子肯定就按一般的自殺案處理了。奧古登殺了人就能大搖大擺地脫身,繼續做他的間諜了。那時,總警督注意到防盜鏈的犯罪手法——這可是破案的關鍵。為蘇格蘭場犯罪調查部的驕傲、為我們親愛的溫特總警督乾杯!」

說著,霍普金斯趁勢一口氣喝乾杯中物。突然,他臉色大變,搖搖晃晃地衝向洗手間。

「傻瓜。都說讓你別喝了。」

溫特總警督苦笑著嘟囔了一句。他忽然注意到一件怪事。

腦海中回想起軍情五處送來的調查報告。

沒錯。

奧古登一五一十地供出了殺人手法。

把拉金灌醉,趁其不備、從身後一棍打昏了拉金。再把昏厥的拉金拖到浴室,沉入放滿熱水的浴缸中,割開了手腕,拉金就這樣喪了命。拿走了有可能成為證據的皮包和惹人耳目的大量現金(拉金遵從奧古登的暗示,把酬金夾藏在自家抽屜的檔案中,「這樣不容易被發現」。殺害拉金後,奧古登用一些不重要的檔案換出了資料夾中的現金)。然後,擦掉了房間中自己的指紋,用事先配好的鑰匙鎖上了房門……

這可真是詳盡的調查報告。

躲在暗處的那些傢伙調查得很徹底。從某種意義上而言,調查能力遠在蘇格蘭場之上。不過,他們在調查時肯定毫不猶豫地使用了一些非法審訊手段或是違禁藥物。嫌疑人不可能有所保留,會被那夥人榨乾最後一滴血。

可是,奧古登為什麼對防盜鏈的把戲隻字未提呢?

正如霍普金斯所說的那樣,如果不是溫特總警督在現場提出他殺的可能性,就不會詳細地調查拉金的死因。

與此相反,一旦涉及謀殺案的調查,就會得到倫敦市民積極全面的協助。無論好壞,生死是人們最關心的事情。正因為如此,他們也能回想起本已忘記的事情。殺人案在嫌疑犯遭到懷疑時就結案了。無論用多少手段,嫌疑犯也無法從全倫敦市民的好奇心和身為犯罪調查專家的警察組織的調查中全身而退。

蘇格蘭場最終查到奧古登,可以說是組織調查的必然結果,絕非偶然。但是——

溫特曾指出兇手也許利用防盜鏈偽造密室。這是該案唯一的出發點。

為什麼我會注意到這種可能性呢?

溫特總警督眯起雙眼,集中精神回憶起來。

我看見了什麼?在什麼地方、聽到了什麼?

一個黑影在視野的角落中一閃而過。

有人背對著我站在那兒……在倫敦平民區的「葡萄與羽毛」吧中……酒吧角落的酒桌旁……有一名把工帽壓得很低的年輕男子。

是鏡子!

想起來了。

那個黑影映在酒吧骯髒的鏡子裡。略髒的鴨舌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年輕男子的臉……一口流利的倫敦腔……完美地混入工人中……

——糟糕,手指頭黏糊糊的。

年輕男子的聲音突然在溫特總警督的耳邊迴響起來。

——不是門把手,是防盜鏈黏糊糊的。

這應該是他和什麼人的對話,可是想不起來說了別的什麼,以至於溫特總警督只清清楚楚地記得年輕男子說過的這句話。

溫特睜大雙眼。

之所以自己在現場忽然發覺防盜鏈偽造密室的手法,就是因為這段記憶。為什麼直到現在才想起來呢?

他手扶額頭,努力地回想。

記憶中那個映在酒吧鏡子中的年輕男子的側臉白得什麼也看不清。

猶如幽靈從身後路過一般,溫特不由得嚥了口唾液。

他想起一件事。

前幾日,在軍情五處工作的「老戰友」威廉姆斯爵士說,傳聞東洋的島國日本新設了一個奇怪的諜報機關。

這個從民間挑選優秀人才、將其培養成間諜的組織,與人稱「白痴軍官」的日本間諜有著本質的區別。那些人不僅可以竊取敵方情報,還可以利用最前沿的心理學或易容術隨心所欲地控制他人。

起初聽到這番傳聞時,溫特還以為威廉姆斯爵士肯定是在開玩笑。

「難怪你會不相信。說實話,我們也心存疑慮。」

威廉姆斯爵士一臉認真地說道,但還是讓人難以置信,反而會讓溫特以為這位老戰友很可憐,每日在軍情五處面對奇奇怪怪的陰謀論,才會產生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

「這個日本新的諜報機關是個極其特殊且優秀的組織,就算是以擁有悠久歷史為傲的英國諜報機關,也已經被他們鑽了不少空子。」

那時,老戰友說過這樣的話。

「看來那夥人已經潛入我國了。」

他沉著臉說道。

那名年輕男子是日本間諜嗎?可是,不會吧——

思索慢慢捲起旋渦。

某種假設清晰地浮現出腦海。

也許奧古登根本沒有在防盜鏈上做手腳呢?

仔細想想,奧古登沒有這麼做的道理。想要偽裝成自殺的話,有人發現上鎖的房間中有具割腕的屍體就夠了。說起來,那個防盜鏈的偽裝太粗糙了。

為什麼拉金的死亡現場非要變成雙重密室不可呢?

奧古登殺害拉金離開以後,是日本間諜潛入了那個房間,在防盜鏈上做了手腳嗎?製造蹩腳的密室,種下讓調查機關懷疑的種子——就是為了讓英國的調查機關逮捕身為德國間諜的奧古登嗎?

怎麼可能!

溫特緩緩地搖搖頭。

說起來日德兩國現在是同盟國。他們是退出聯合國後,在國際社會中孤立無援、為數不多的交好國家。英國的外交情報流失到德國,對於日本而言應該是個利好訊息。日本的間諜沒有任何理由讓身為德國間諜的奧古登故意被英國調查機關抓捕——

不對,不是這樣的。

溫特又眯起了雙眼,重新思索起來。

對於間諜而言,兩國是否締約同盟和他們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只有一致的利益才與他們切身相關。眾所周知,正因為是在外交上有大量締結條約機會的同盟國,才會有更加激烈的諜報戰。事實上,德國不是也甩開了日本,和蘇聯簽訂了對本國有利的友好條約嗎?「合久必分」正是國際政治的現狀。德國在歐洲大陸上的閃電戰不斷推進,而另一方面,日本早已身陷亞洲戰場的泥沼之中。兩國締結友好條約時,雙方手中的底牌差距懸殊,已經造就了二者不平等的關係……

奧古登是個優秀的間諜,優秀到軍情五處都難以察覺的地步。

日本間諜和奧古登都想掌握英國的軍事外交機密情報。換句話說,他們是黑暗世界的競爭者。一方面,擁有英國國籍的奧古登比日本間諜更具有在英國國內開展活動的優勢。而對於日本間諜而言,獲取同樣情報的奧古登自然就是眼中釘。

但是,如今奧古登卻犯下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殺害了販賣情報的拉金。

恐怕奧古登受訓的德國軍情局教導過他要除掉有可能洩密的情報販子吧。從奧古登冷靜的行動來看,恐怕從殺人的手法到偽裝自殺的方法,都是經受了充足訓練的結果。

差一點兒就被當成自殺案處理了——如果不是日本間諜製作了那個蹩腳的雙重密室。

日本間諜知道溫特的習慣,知道他會根據以往的經驗,從留意酒吧的對話開始尋找作案手法,也許還詳細調查過溫特的一舉一動。另一方面,日本間諜發現奧古登殺害拉金的計劃,於是跟在溫特身後,不動聲色地把「防盜鏈」和「黏糊糊」這兩個詞灌輸給溫特。當奧古登實施殺人計劃後,調查機關自然會從奇怪的防盜鏈開始著手進行調查——

調查機關一旦開始調查殺人案,就會事無鉅細。警察畢竟是搜查的專業人士。無論兇手多麼狡猾,也不可能做到盡善盡美,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嫌疑人無法從全倫敦市民的好奇心和身為犯罪調查專家的警察組織的調查中全身而退……

溫特總警督皺了皺眉。

那個日本間諜掌握了自己的一舉一動——而且還控制了他的行動——想起來真是令人不快。可是,拜其所賜才能抓捕殺害拉金的兇手,查明奧古登的殺人動機。

溫特抬起頭。

被油煙燻髒的鏡子中照出了自己的臉。

潘多拉的薄情與謊言。間諜的任務就是讓所有人難辨真假,相互欺騙。即便在「葡萄與羽毛」酒吧中看到的那名男子真的是日本間諜,這次也僅僅是與英國調查機關恰巧利益一致而已。溫特知道的僅限於此了吧。

「別太得意了。」

溫特眯起雙眼,嘟囔道。

身為警察,溫特不知道間諜的職業驕傲是什麼。

但是,絕不容許殺人的行徑。一旦有人殺了人,一定要把他從藏身的洞穴中揪出來,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這就是警察的工作,是在潘多拉的盒子開啟後,這個世界留給自己最後的希望。所以,無論是什麼理由,如果那名男子動手殺人,溫特都會讓他知道這是間諜最不應該做的選擇。

——在那之前,這次就算是欠你一個人情。

溫特總警督挑挑眉,向鏡子中沒有映出容貌的對手舉杯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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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號D機關:第二部》《代號D機關:第三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