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之祭

「你們不覺得兇手對於死者腿部的捆綁很奇怪嗎?」愛德華託著下巴若有所思,「你們看,兩腿被纏繞的沒有一點縫隙,而腳卻按照外八字分開,那不是自然的分開,那個角度,是人為拗扭形成的,這樣做使整個腿部看起來……」

「像一條魚尾!」忘言說。

「沒錯,就是魚尾!」紅線瞪大了眼睛,好像忘言的一句話點醒了她,「如果我沒有想錯的話,兇手認為她們是美人魚!美人魚為了能登上陸地來到王子身邊,用自己的魚尾換來了雙腿,即使她每走一步如同像是行走在刀鋒一般!兇手用膠帶是因為它們閃閃發亮,綁在腿上更像是魚尾!」

「如果是這樣,那我也明白十五歲的意義了!」忘言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開了口,「為什麼會選擇十四歲的最後一天下手,是因為小美人魚在十五歲的時候就會浮上海面,追尋王子!」

「王子最後是同別人結的婚,付出的愛沒有得到同樣的回報,美人魚只是一個暗戀著別人丈夫的可憐女孩。所以兇手殺了她們,是想在她們毀掉自己的純真的時候讓她們迴歸大海,不,不是迴歸大海,而是永遠不能在十五歲的時候登上陸地。兇手認為,自己不是殺害她們,而是讓她們永遠留在自己的家鄉,永遠在海神的庇佑之下!」愛德華帶著「這是從我嘴裡說的話嗎」的表情跳了起來,「這是什麼匪夷所思的事理由啊?兇手是童話發燒友或者是個童話中毒症患者?就為了這個殺人?」

「還是那句話,連環殺手的殺人行為是為了要滿足心目中一個固定的幻想,也就是說,那就是他的幻想!」紅線聳聳肩。

「我可以理解為,他小時候看這個故事時為小美人魚悲哀的哭泣過,她的遭遇在他心裡留下了深深的遺憾,所以他一直試圖去拯救她麼?那他為什麼不去殺了那男人?只要王子死了,血流到美人魚的腳上,她不就可以變成魚尾回到海里去了嗎?」愛德華無不諷刺的說。

「可能對於兇手來說,男人無法輕易受騙或被制服,而且,兇手可能有對於男性的畏懼心理。」

「簡單的說,這混蛋是個只會欺負女人的懦夫!」愛德華冷哼。「兩個女孩身體裡都有麻醉劑的成分,鑑於她們不可能在夜晚自己走進中央公園,也就是說她們要麼是跟隨著兇手進入中央公園後被麻醉殺害,要麼是在麻醉後帶入的。如果是麻醉後帶入的,那麼他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一定會用車。可是我從公園裡的‘常住人口’那裡並沒有打聽到有這樣帶著不省人事女孩進入公園的傢伙,如果有這樣的人,一定會引起那些人注意——幹壞事的人總是不介意多幹一點。晚上開車或者單獨帶一個女人進入中央公園的傢伙,只能是那些人眼中的肥羊!尤其最近他們很飢渴,由於警察對於中央公園夜晚的巡邏加強,讓他們少了不少額外的‘生意’。」

「愛德華,你有優秀的行動力,良好的思維力,但是你卻缺少敏銳的觀察力。雖然你做了很多也想到了很多,但是最為基本的東西你總是忽略。」聽完愛德華的話,紅線搖搖頭笑了。

「我記得你並不是第一次說這樣的話,能為我解釋這是為什麼嗎?」愛德華皺起了眉頭,似乎對於紅線的話十分不解還有些不滿。

「好吧,我們從頭開始看,記不記得在案發的時候,你在描繪老伍德時,你說過他是接到一個電話才向林中跑去的。」

「是啊,現在已經證實那是兇手打來的,怎麼了?」

「問題的關鍵不是那是不是兇手打來的,而是兇手是怎樣知道老伍德的電話號碼的?」紅線微微嘆了一口氣,「手機並不像是住宅電話,可以在電話簿上查到,而且作為一個資深的逮捕了無數罪犯的警察,他的號碼更是不可能隨意透露給別人知道,那是受到保護的隱私!」

「也就是說,老伍德和兇手曾經有過接觸,是老伍德認識的或是直接或間接與他有過接觸的人,甚至可能是他信任的人!」

「沒錯。」

「可是,這樣範圍也很大。」忘言倒了一杯奶茶放到了紅線手上,自己在她的身邊坐下來,「也不能排除某一天老伍德名片偶爾掉了的情況!」

「你是來拆臺的麼?」紅線照著忘言的包子臉擰了一把,陶醉了一下手感,「那麼我再來縮小範圍。來看看死亡的這三個女孩,一個是和自己的老師發生不倫之戀,而另一個則是和自己的網球教練攪到了一塊兒,還有一個是暗戀。這樣的戀情,都是隱晦的,不能對人講訴的,是一個人極為隱私的東西。那麼你們不妨想一下,兇手是怎樣知道這樣的隱私的?」

「我相信這她們都曾因為這種戀情苦惱過。有時人們義無反顧的說服自己去做一件事情,甚至找了種種理由為自己開脫,但他們的心裡卻知道那是不正確的。所以,這兩個姑娘一定有一個傾訴的物件。」忘言有些憂傷的說,「十四歲的女孩子,她可以傾訴的物件……可以是她自己的朋友或是父母……」

「這樣的事情,父母大多是最後才知道!如果父母知道,一定會阻止她的,不是嗎?」愛德華搖搖頭。

「那麼她們可能尋求的幫助……理智的話,她們也許會去找老師或者心理學家……不過以她們的年齡來說,她們還可能……」忘言眼睛突然一亮,「說到這個,我想起來了。」

他扔下自己正在為紅線削的蘋果,用紙巾擦了擦手,在自己的筆記型電腦上敲擊了幾下。

「從老伍德的下午會得知,這次遇害的瑪米亞,常常會登陸這個網站,這個網站的名字叫做‘泡沫之祭’。」

「很詩意的名字啊!」紅線露出少女的夢幻眼神,其他兩個人選擇了無視。

「看看放在首頁上的這段話吧!」

只有當一個人愛你、把你當做比他父母還要親切的人的時候:只有當他把他全部的思想和愛情都放在你身上的時候;只有當他讓牧師把他的右手放在你的手裡、答應現在和將來永遠對你忠誠的時候,他的靈魂才會轉移到你的身上去,你才會得到一份人類的快樂……但是這種的事情是從來不會有的!那麼……你只能化為晨曦中海上的泡沫。

「嗯,這是《海的女兒》中的幾段話的剪貼。」紅線託著下巴,「對於美人魚的愛情,這世上的人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只是這個看法,實在是悲觀的有些消極啊!」

「但是你不能否認,這些話恰恰可以引起那些如美人魚一般陷入悲戀的女孩的共鳴。」忘言聳聳肩,「這正是她們被吸引進來的原因。當然,這也正是兇手選中她們的原因!警察局可以查得到的,我也可以查得到,我可以給你找到瑪米亞和這個網站裡的人所有聊天記錄。我綜合了一下,她和一個叫‘無法說出的愛’的傢伙聊的很投機,甚至交換了手機號碼。可是我查了這個手機號碼,是用假身份證登記購買的。我不知道裘麗的網名,但是我想她很可能也是在這個網站上和兇手認識的,然後見面後被殺害。」

「我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能和陌生人講出自己的秘密,我就不會。」愛德華嘟囔。

「我們三個都不會。因為我們都知道,我們從事的是不可以向任何人訴說的行當。」紅線無奈的聳肩,忘言撫慰的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其實,人的心理很有趣。傾吐發洩時,選擇的物件不一定是熟悉的人,熟悉的人會讓我們有很多顧慮,所以有時候陌生人會更給我們安全感,覺得向他傾訴沒有被人知曉一切的隱憂。網路世界是虛擬的,大家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完全可以把自己的故事當做別人的故事來講述,所以有時聊天室成為了我們發洩心中陰暗面的集中地。你相信嗎?有些人可能在外面是衣冠楚楚的紳士,可是他在網路世界裡一言一行可能既猥瑣又下流,與現實判若兩人!」

「兇手有可能是通過網路認識裘麗和蘇拉,那麼三年前被殺的女孩呢?也是這一途徑?」

「當然這只是一種可能而已,所以我們還需要再縮小一點範圍。十四歲,都是十四歲,兇手因為知道她們的年齡才選擇了他們,再想想,什麼地方可以查到這幾個孩子的年齡?」

「學校的入學檔案……警察局有他們的身份證明……醫院的出生記錄……教堂——如果她們曾在那裡受洗!」

「那麼,我再給你們縮小一點範圍。在一個夜晚,什麼人會讓一個女孩放心的跟他進入中央公園?而什麼人可以堂而皇之的開車進入中央公園不被人打注意,而且公園裡的那些‘常住人口’會躲的遠遠的?」

「我的天啊!你的意思該不會是說……兇手是個警察?!」愛德華張大了嘴巴。

「賓果!」紅線一拍手。

「第一,他知道老伍德的電話,因為他是他的同事;第二,他可能是姑娘們的網友,警方可以追查到電腦使用者的ip地址,通過這個便可以知道使用者的資料,當然包括這些姑娘的身份證明。第三,他有可以讓姑娘們放心的職業,姑娘們和他見面以為不過是同普通網友的見面,發現他是個警察之後就會更加放心,可是不知道正是這種放心……」

「才會讓死神的雙翼降臨到她們的身上。」忘言嘆息了一聲。

「第四,我認為兇手受過類似的心理創傷,連環殺手殺人有一定的模式,而促成這一模式的有一定誘因。我猜想,他應該是一箇中年男人,文靜瘦弱,並不引人注意。我傾向於他是個文職的警察,比如說從事檔案管理之類的工作;他應該曾經有過一個女性親屬,比如說女兒或姊妹,在十五歲的時候死在了和一個已婚男人的戀愛上。第五,作為一個連環殺手,他的確去窺伺了現場,但是不是作為圍觀群眾,而是作為一個到現場的警察!」

「真精彩,這麼具體應該能很快找出是警察局裡的誰,槍應該就在他那裡!」愛德華有些興奮,眼睛和他的金髮一樣閃閃發亮。

「我想他不應該愚蠢到使用老伍德的槍去殺害下一個被害人,你知道他喜歡用匕首……」紅線給他潑了一盆冷水,「也許他早就把槍支丟棄在中央公園的某個角落裡了。我想他認為,對於那些天生強悍的人來說,世間最可怕的事情就是他們一直認為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發生在自己面前,自己卻無能為力,那種挫折感是最可怕的,最能打擊到他們!」

「你是說,他襲擊老伍德和搶槍,是為了打擊一直極為強勢的老伍德的內心?啊,說實話,真難理解,但是誰讓他是個瘋子呢!」愛德華抱怨道,「看來,我要發動中央公園的‘常住人口’幫我們找槍了!」

「比起這個,更讓我擔心的是另一個問題。」紅線眉毛蹙的很緊,「他拘泥於被害者的年紀、死亡時的狀態、魔法陣的細節、捆綁膠帶的方法……從這些情況看來,我認為兇手除了應該是個完美主義者外還有一定強迫症。瑪米亞被他提前七天殺害了,如果說他是為了表明他才是真正的魔法陣殺手而提前殺人的話,那麼這次的行動沒有按照他從前的習慣方式,這一點很可能成為他的一個焦慮源,因為這對於他來說是不完美的,不符合行為習慣的……」

「那他會怎樣?」

「我不知道,但是我認為他採取某些行為來彌補。」

「彌補?怎麼,再殺一個人嗎?」

「也許他只是會現場看一看,也許他只是呆在家裡焦慮,也許……誰知道呢?我畢竟不是真正的犯罪心理學專家!」紅線嘆了口氣,將憂慮的眼光望向了遠方。

(六)

幾天後,紐約大雨傾盆。

雨從凌晨就開始,一直下到了晚上。穿過街上稀疏的人群,紅線三人來到了已經了無人煙的中央公園。

「我去拜會一下地頭蛇順便打聽一下這邊的事情,然後再和你們會合,你們小心一點!」愛德華隔著雨幕向他們喊。

「好!」

紅線做了個去吧的手勢送走了愛德華,隨後帶著忘言向畢士達噴泉西邊的樹林走去。

這是一個奇妙的場景,遠望可以看到摩天大樓上璀璨的燈火,可以知道我們正身處世界上最為繁華的都市之中,而回到眼前,黑黢黢茂密的樹林,腳下是浸滿水的落葉,甚至耳邊能聽到貓頭鷹的嗚咽聲,一切就好像處在荒郊的森林。

「真是的,感覺這樹林好像要吃人……」忘言喃喃地說。

「夜晚的中央公園,就是能吃人啊!」

兩人都沒有管那依然在風雨中堅守崗位的警戒線,紅線一把扯掉了它,開啟手電筒,然後向樹林深處走去。

地上的痕跡早已經消失乾淨,只留下凋零的落葉和積起的水窪。

「你覺得他真的能重返現場做點什麼嗎?我們為什麼不去查警局裡的人,你不是能夠描繪出他嗎?我能進入他們的系統……」忘言拂去面上的雨水對紅線說話,但是卻沒有得到回答,他發現紅線正在用手電的光芒照射周圍的每一棵樹的樹梢。

「你在找什麼?」

「我嘛——」紅線回頭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忘言,「我在尋找一棵擁有一個鳥巢的毛山櫸樹。」

「鳥巢?」

「老伍德的槍就藏在那裡吧!是……被你藏起來的!」

「紅線……」在嘩嘩的雨聲中,忘言的這一聲顯得極為微弱。

「想問我為什麼會懷疑到你嗎?」紅線沒有管越來越多落在臉上的雨水,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為什麼?」忘言的聲音更低了,像一個做錯了事被抓住的小孩子。

「因為襲擊老伍德並不符合兇手的性格和他行兇的規律。」

「什麼……意思?」

「就像愛德華說的,兇手本質上是個可恥的懦夫,即使他拿自己的幻想或是心理創傷為藉口去殺人,但都不足以掩蓋他只選擇那些反抗能力弱的少女下手,卻對那些有意無意間回應了少女的男人們視而不見的事實。這也就說明,他沒有足夠的膽量或者足夠的體格來制服一個男人。他畏懼男性,也許他正生活在一群極為彪悍的男人群中。

「是啊,警察局,那裡的男人包括女人,都很彪悍……」忘言虛弱的笑了一聲。

「兇手給老伍德打電話的時候,雖然也在中央公園內,但是是在公園另一頭的公用電話亭打的,公園東面到西面,就算兇手肋下生了翅膀,也不可能一下子就來到老伍德跟前,對他進行攻擊!」

「可是老伍德跑進森林深入內部尋找屍體就用了七八分鐘,而我是在兩三分鐘後才尾隨他進入樹林,我並沒有跟的很緊,也一度失去了他的蹤跡,尋找他也花了一點時間,這前前後後加起來有十幾分鍾!如果他有一輛車子,或者一部山地車,他完全有可能來到現場對老伍德進行襲擊!」

「忘言,你還不明白嗎?」紅線悲傷的望著他,「他打電話來的目的是為了讓老伍德發現屍體,讓所有人知道他的傑作,而不是在後面打他一悶棍去搶他的槍。你看,他是個極度小心的人,對待少女都是先用麻醉藥迷倒來避免她們的反抗,他能去徒手去襲擊一個膀大腰圓的同事嗎?那對於他來說太危險也太冒險了,如果失敗,他就面臨著暴露的危險!」

「難道只因為你用心理學推測出他是一個膽小鬼,就斷定襲擊老伍德的人是我?」

紅線嘆了口氣,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男孩,這就是人們說的反抗期麼?

「首先,你在老伍德一個人時選擇跟蹤他就很奇怪。忘言,你難道不知道那是我們這一行的大忌嗎?入宅行竊當然是沒有人的時候最好,而偷一個人帶在身上的東西就恰恰相反,周圍的人越多越好,只要你手腳夠快,那就不會被人發現而且容易逃脫,被偷者也不容易回憶起你的面貌。可是,你卻非要選擇在老伍德孤身一人的時候下手,你那是偷麼?那是準備打劫他後去監獄裡嗎?」

「……」

「你是跟隨在他的後面進森林的人,也是最有機會給他一擊的人。那天你的衣服是髒的,愛德華說那是因為你爬到樹頂上去擇取葉子。其實較低的地方也有不錯的葉子,爬樹只會浪費在警察到來之前的寶貴時間。那麼我想你唯一的目的就是藏匿某些東西,作為第一發現人來說,你肯定會被懷疑,警察肯定會搜查你……其實把槍給愛德華不錯,可惜而你又不願意把槍給愛德華……而你從警局回來的時候身上也沒有槍,說明你把槍還留在原地,你帶回來的植物標本只有毛山櫸是高大的樹木——所以我認為槍應該依然藏在這裡的某棵毛山櫸樹上!」

「你怎麼知道我回來的時候身上沒有……啊!」忘言突然想起了他那時在吃飯,紅線表面上看是在拍塵土,而實際上看起來是在揩油的行為。

「你從那個時候就懷疑我?」

「應該說你們。」紅線靜靜望向他的眼睛,「你認為愛德華為什麼同意你那不明智的跟蹤?他完全可以阻止你!恐怕,他從一開始就不信任你!也許,他什麼都知道,只是不願意說而已。」

「……」

「能告訴我你為什麼這樣做嗎?」片刻後,紅線問道。

「我記得你說過,讓一個正直的人不名譽的活著也許要比讓他死亡更可怕。」忘言別開了臉,輕輕地說了一句。

「如果他在正常狀態下丟了槍,麻煩就大了。可是,如果他是辦案是遇襲丟槍……他是這個晦暗叢林中的鬥士,即使我們是敵人,我也對他保持尊敬,我希望他能夠永遠驕傲的活著!

「父親說過,對於敵人,不必要抱有同情,給他時間喘息,最後受傷害的還是自己。紅線,如果你告發我,我不會有任何怨言,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只是,我覺得我對的,這是我能找到比較體面的解決這件事情的唯一方法。」

男孩的聲音有些哽咽。

紅線走過去,看著他的臉,無奈的嘆氣,隨後輕輕地抱住了他,雨打在他們的雨衣上,發出啪啪的響聲。

片刻後,紅線才輕輕地吐出言語。

「人的一輩子雖說並不漫長,但是也有幾十年的光陰,有時一轉身就恍如隔世,物是人非。就像最美麗的花,在鮮豔明媚的時候就轉瞬凋零,讓人徒留遺憾。忘言啊,你有許多的東西是我不曾擁有的,那是你心中盛開的最美麗的花,我希望他能夠常開不敗,而不是轉瞬凋零!」

「紅線……你真的認為我身上還有美好的東西?」

「是的,它們在那裡,我希望一直都會在,所以這件事交給我處理。」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你是我的弟弟,我的親人,我唯一的徒弟,不是嗎?」

忘言沒有再說話,只是淚水又慢慢地溢了出來。

(七)

「你們怎麼可以進到這裡來,沒看到警戒線嗎?」身後突然響起來的人聲把兩個人嚇了一跳,一下子分開了,因為大雨的響聲,兩個人竟然都沒有發現外人的靠近。

那是一個警察,用手電光晃著兩個人的臉。

忘言緊張了起來,他仔細的打量著眼前的警察。

四十多歲,因為雨衣兜帽的緣故,看不清他的眼睛,皮膚很白皙,他的下巴光滑整潔,沒有一絲胡茬,整個人看起來很瘦弱,是一個瘦小的男人。

忘言緊緊的抓住了紅線。

「對不起,警官。我們看到警戒線已經脫落了,我們以為已經解除了警戒……」

「所以,想來探險是嗎?真是的,到處都有你們這些喜歡當偵探的年輕人!快出去!」警察不無譏諷的說,隨後揮舞著手臂把兩個人叢樹林裡趕了出去。監視他們走到了林子的外面,那警察皺著眉看著已經逶迤在地的黃色警戒線,把它撿了起來,纏繞了幾下系在了樹上,兩個人看著他將最後的一點塞進了上一圈黃帶中,背後慢慢升起了一絲寒意。

「快出去,這裡還不能進入!」

「可是你為什麼能夠進入?」

「我?」那個警察顯得很驚訝,這個一直沒有出聲的女孩第一句話就這麼挑釁,「我是警察,在巡查這個地方!」

「今天是瑪米亞十四歲的最後一天,你來為她送行嗎?」紅線微笑,讓忘言拿著手電筒,掏出手機給樹上繫好的警戒線拍了幾張照,「多麼帶有個人特色啊!把它送給專業人士,應該會和某些案件找到有異曲同工之妙的地方吧!」

「年輕人,讓我這個警察來告訴你們,偵探遊戲並不好玩,在我沒有以妨礙公務罪逮捕你們之前,請趕快離開!」

紅線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是靜靜地盯著對方的眼眸。

「你知道嗎?‘無法說出的愛’先生,她並沒有回到海里,她還是變成了泡沫,就在陽光升起的那一刻!因為她早已經過了十五歲,我是瑪米亞的朋友,她告訴過我,她是在家裡出生的而不是在醫院,在填出生證明的時候一不小心填錯了,十八號出生的她,被填成了二十八號,也就是說,你殺害她的時候,她真正的生日已經過去了三天,她已經十五歲了!她脫離了大海,魚尾變成了雙腳,她又不肯離開王子,所以即使你再怎麼努力,她也不能回到大海,最後只能變成海上的泡沫!」

「你胡說!她是十四歲!她是十四歲!你在說謊,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瑪米亞有你這樣的東方朋友!」聽了這句話,眼前的人果然像是被捅到了痛處,跳起腳來。

而忘言對於紅線的信口開河已經木然了,開玩笑,從小聽到大,誰都會有免疫力的!

「那我為什麼知道你的網名?當然是瑪米亞告訴我的!你殺害了她!你殺害了一隻無法回到大海的美人魚!你不就是擔心這一點所以才回現場看一看嗎?你看,水中到處都是泡沫,那就是她啊!」紅線冷笑。

「不對,她是十四歲,還有一個禮拜就要過十五歲生日,她還向我要禮物的,雖然這時候送她回大海有些早,可是絕對是沒有關係的。她一個月前還對我說:‘爸爸,你給我準備了什麼樣的禮物?’我賣了一個關子沒告訴她。她是十四歲,她沒有到可怕的十五歲……所以她不會變成泡沫!她回到大海里了!」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看到眼前喃喃自語的警察忘言問道。

「是記憶層面上的混亂,他把他殺害的女孩和自己的女兒混淆了。」紅線嘆了口氣,「連環殺手的心理常常認定是變態心理,是精神疾病發作,被自我的幻想所控制,說的就是他這樣的!從他的話裡看,我想他的女兒很可能就是因為不倫之戀在生日的前夕跳海自殺,而他一直麻醉自己說女兒是美人魚回到了大海!」

「所以說,連環殺手實在是太危險了,無論是肉體上海上精神上!」忘言剛想感嘆一下,可是看到眼前的情景,隨即就變了臉色,「尤其是現在這種時候!」

這個警察顯然從剛剛混亂不堪的思維中清醒過來了,他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手裡握的是他的手槍。

「你們都知道了,就不能讓你們活著了!兩個小混混在中央公園襲警,被擊斃也不可惜!」

「看來還是清醒的時候多一些啊!藉口找的不錯!」紅線點點頭。

「你們太大了,不配用匕首了!」

「還是很瘋!」紅線聳了聳肩。

「現在要擔心的不是這個吧!」忘言有些跳腳。

「年輕人,這是個教訓,不是每個自作聰明的偵探都會得到美好結局的。」警察獰笑了一下,撥弄了一下槍的保險栓。

隨著他的動作忘言把紅線往自己的身後撥了一下,但是紅線卻抓住了他的手臂沒有讓他這樣做。這時雨水又變大了。

「這個天氣做這件事實在是太好了,大雨會掩蓋一切。」他看看天,有些神經質的笑了起來。

「就像三年前一樣!是嗎?」忘言問。

「是的,那時……不要想耽誤時間!」那警察又有些恍惚,好像又要陷入回憶當中,但是突然醒悟過來,又握緊了槍。

「就給我們講講吧,你是怎麼認識那個女孩的。」紅線的聲音變的很柔軟,帶有一種誘哄性,就像在小時她想騙到忘言手中的蛋糕時的語氣,「反正我們已經要死了,難道不能滿足我們最後的心願嗎?不止我們想聽,你看地上這麼多的泡沫,瑪米亞也想聽。你知道,她已經成為了天空的女兒了,天空的女兒也沒有永恆的靈魂,只有她們做完三百年的善行後,才能擁有屬於自己的靈魂。三百年,多麼漫長啊!可是還有一個方法,可以讓她們儘快得到靈魂,當她在我們身邊——就像現在,我們幸福地對著她笑的時候,就可以在這三百年中減去一年;而我們悲傷讓她不得不傷心地哭泣的時候,那麼每一顆眼淚就會讓她考驗的日子多加一天。你看,如果你告訴我們事情的真相,那麼我們就會因為心願的滿足而高興,那麼就會對她微笑,那麼她也會對我們微笑,她就會更早一天擁有靈魂,回到大海……」

好一段偷樑換柱不負責任信口開河的話!忘言無語的想,會相信的只有傻瓜。

「好吧,你說得對!」那警察想了想點點頭。

果然……有些人是不可以用正常思維來衡量的!

「其實,她本來是我的鄰居……」

話沒說完他就倒在了地上,愛德華在身後揚著一隻手冷冷地注視他,「我也給你一個建議,想要殺人廢話就不要那麼多!」

「你把周圍清場了嗎?」紅線對於愛德華的出現毫不吃驚。

「當然。」愛德華擺了擺手。

更令人吃驚的還在後面,只見愛德華迅速的翻了那警察的口袋,從其中的一個裡面找到了一把匕首,然後乾脆利落的把它插入了那警察的胸口,雨衣兜住了要流出的血——因為匕首還在裡面,血流的不是很多。

「殺人了!我們殺人了!」忘言驚叫了起來,一把抓住了紅線的胳膊。

「你說錯了,男孩,是我在殺人!」愛德華陰冷地笑了起來,湊近他耳邊低語,「可是,我殺人是為了誰呢?如果讓警方去審訊這個警察,那麼他會不會招認出襲擊老伍德搶槍的事情呢?那麼,第一個發現老伍德的人是不是就變得很可疑?只要警方用那麼一點點心,你的身份就會曝光,然後你就會給我們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所以,小朋友就是小朋友,即使長了身高也沒有長腦子!」

「別說了,快來處理後面的事情,把匕首就留在胸口上吧,把他拖到瑪米亞的案發現場去,放在那個魔法陣的位置,一定要準確!」紅線有些煩躁的喊,「可是那些痕跡應該已經被雨水沖掉了!」忘言有些傻愣愣的。

「傻了嗎?愛德華手機上有現場的照片!找對參照物就可以了!」紅線錘了一下他的腦袋,讓他清醒一點,眼中露出一絲狠戾,「剛剛他有一點說的沒錯,這個天氣做這件事實在是太好了,大雨會掩蓋一切!」

「紅線,我記得你……從不……」

「從不輕易的讓自己的手染上血是嗎?」紅線冷冷地笑了,「傻瓜,我並不是那麼聖潔的人!尤其自己的利益要受損的時候!」

忘言有些愣住了,好像從未認識過紅線。

愛德華左右看看,最後朝天嘆了口氣,湊近忘言。

「這就像是有人想從母兔的窩裡拿走小兔一樣,即使它天性吃草,這時也會狠狠地讓那個人見血!所以你要記住,她是為了你才從一開始就狠下心的!」

忘言怔住了。

「連環殺手在被害女孩生日的前一天自殺,把自己當成獻給海神最後的祭品,這個結局很美好,警方會滿意的!」離開現場後,愛德華不得不充當起了調節氣氛的機器。

「可是警方已經懷疑到他了嗎?如果警方還沒有懷疑到他,那麼……」忘言還是有些傻愣愣的,從前只是看到別人的死亡,和自己參與到一個人的死亡,感覺真的是完全不同,而且,現在和紅線……好尷尬!

「你真當警方和那些心理專家全都是吃乾飯的?」紅線白了他一眼。

「他們不是吃乾飯的。」愛德華聳聳肩,「只是圈住他們的框框太多了,沒有足夠的證據,他們是無法抓人的,有時我們真愛法律,它的創造就是為了讓人們鑽空子!幸運的是……我們沒有這些束縛!」

(尾聲)

幾天後。

「父親已經在懷疑什麼了,是嗎?」紅線坐在沙發上,往天上扔著一把槍,那正是老伍德的槍,「本身讓我們去做偷槍這件事情就很不尋常。」

「那幾個偷保險庫的人,是被人匿名告發的。」愛德華坐在她的對面,端著一杯紅酒,不過他沒有喝,只是在手上晃啊晃。

「我記得那筆錢是募捐給孤兒院的善款是吧?」

「問題的關鍵不在於是不是善款,而是因為這件事情父親懷疑出了內鬼!」愛德華懶洋洋的聲音變得冷峻起來,「我們在警方的線人說,是一封匿名的電子郵件告發了行動,所以他們才被逮了個正著。為此父親才懷疑我們之間出了鼴鼠(間諜的代稱)。」

「是了,如果是下面的人做小打小鬧的私活,父親一般是不會管的,那幾個人去偷保險庫這件事情,是在父親那裡備案的,知道的人不多……這次偷槍的事情,父親在試探我們三個?」

「殺死了一個警察,所以現在父親對我們三個都放心了!不過,看好你的那個讓你無比關心的小傢伙!」愛德華有些酸溜溜的說,「雖然不能確定告密的就是他,但是他那可悲的要不得的正義感遲早會害死我們!而你將來很可能就如同養育了杜鵑鳥的喜鵲,即使再疼愛,有一天小杜鵑也會很白眼狼的跟著自己的親孃逃跑!」

「未來的事情有誰知道!顧好眼前吧!他現在就和我彆彆扭扭的!」紅線嘆了口氣,將自己埋在了沙發的靠墊堆當中,「難得你會在父親面前為他和我做了隱瞞……也難為讓你裝傻充愣的!」

「賣個人情給你和他,我覺得將來我會得到不少的好處。父親老了,未來是我們三個的,雖然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但是和周遭的人打好關係,這也是生存的手段之一吧!」愛德華擠擠眼睛。

「就沒有別的?」

「別的嘛……」

愛德華詭異的笑了笑,迅速的站起身來,湊到紅線跟前,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親了紅線一下,然後逃出了房間。

「混蛋!」

關門的瞬間,靠墊擊打在門板上的沉重聲音和紅線抓狂的聲音就傳來了。

你知道嗎?人總是在仰望自己無法觸及的東西,因為那是自己所無法擁有的,就如同所有身在地獄的人,都在渴望天堂。

附言:

這是看了一堆心理學書籍和電視劇的產物,完全是班門弄斧,不成氣候,大家當熱鬧看過就好,有錯的地方大家包涵,對的地方大家隨口鼓勵一下就好,多謝多謝。

我突然覺得我開始喜歡愛德華了。

作者「遠寧」的其他小說

八聲甘州》《紅線傳2:聖女貞德之心》《紅線傳4:消失的男人》《唐案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