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立刻追了上去,「我無舊可敘,你去哪裡我就跟到哪裡!」
宇卓根本不回頭,滿腹委屈地說,「你說過要和最喜歡的人去聖彼得堡,我滿心歡喜地跟來了,結果你們的二人世界裡沒有我的位置。」
「這裡也不是聖彼得堡。」
「呀?」宇卓終於回頭了,費解地看著林珩,「那是哪裡?」
「跟我來。」林珩拉起宇卓的手,他們走出後臺休息區,來到走廊的窗戶前。
兩個人通過視窗向外望去,只見蒼白色的天空中大雪紛飛。
窗外是一條寬敞的街道,還有一條運河從附近通過。原本是繁華熱鬧的地帶,但是如今沿街的店鋪都關門了,很多窗戶上還用厚厚的木板釘住。街道上並沒有幾個行人,偶爾有人拖著沉重而僵硬的步子經過,又被埋在雪中的人絆倒,許久都爬不起來。
即使向著更遠處眺望,目之所及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生氣,大雪覆蓋中的城市只剩下一片淒涼和蕭條。不知是不是林珩的幻覺,他隱約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炮聲。眨眨眼睛,又彷彿在天空盡頭看到了飛機掠過後的殘影。
「這裡是……」宇卓已經認出了眼前的城市,卻又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懂了吧?」
「哥,你可真是個渣男呀!」宇卓原本想表達自己對左婧的同情,結果眼神和語氣裡全都是幸災樂禍,「對女孩最大的謊言又一次重新整理了:答應帶她去聖彼得堡,結果來了列寧格勒!」他索性也不掩飾了,哈哈大笑起來。
「哎……」林珩扶額,「你就盡情地嘲笑吧,現在有咱倆受的了。」
沒錯,他們又被圍城了,還是歷史上被圍困最慘烈的一次!這一次他們來到了1941年前後,二戰後期的列寧格勒。
至於列寧格勒保衛戰有多麼慘烈,據說持續882天的戰爭中,有350多萬蘇聯士兵戰死或失蹤,超過100萬居民死亡,其中95%以上死於飢餓。戰爭最艱難的時期,城中每天凍餓而亡的人數在七千至一萬。
「你們在這裡看什麼呢?」就在林珩發怔的時候,左婧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沒什麼。」林珩回過頭,敷衍說,「就隨便看看。」
「普羅列夫先生說今天的排練就到這裡,有好幾個隊員身體不舒服。」
林珩猜想普羅列夫應該就是剛才那個指揮排練的男人,估計是他們的藝術總監,他問左婧,「是因為食物不夠嗎?」
「嗯,最近不但麵包的份額變少了,質量也變粗糙了。」左婧應該比他們更瞭解這座城的處境,但是左婧看上去神采奕奕的,提起麵包的時候也絲毫沒有抱怨的意味。林珩想可能是因為她成為了女主角,正沉浸在夢想實現的喜悅中吧。
「你們現在去換衣服嗎?」左婧又想起一件事,「對了,以後劇院會幫我們統一兌換好麵包,大家練完舞之後去餐廳領取。」
蘇聯時期還保留著糧票制度,市民持糧票去供銷社兌換食物。不過劇院已經幫他們代辦了,免去了再跑一趟的麻煩。
「我們一起去吧。」宇卓提議說。
林珩也想跟著左婧,因為他還不知道更衣室的位置,以及能領到麵包的餐廳的位置。看外面的天色,時間應該接近傍晚,林珩更想知道今晚他們住在哪裡,劇院附近有沒有職工宿舍一類的地方。
回去更衣室的路上,左婧一直在侃侃而談,於是林珩又弄清楚兩件事。第一,在這面鏡中,左婧依舊是他的女朋友。第二,左婧非常珍惜這次出演吉賽爾的機會,她一路上都在暢談自己的理想,看得出成為芭蕾首席,是左婧一直以來的心願。
其實左婧和林珩都明白,卓越的藝術者靠個人努力,頂尖的藝術者靠上天恩賜。現實世界中的左婧,其資質不過中人以上,能成為一名優秀的獨舞已經需要拼盡全力,成為首席或許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而在後生中,她竟然站在了馬林斯基的舞臺上,還是出演吉賽爾的角色。這可能是左婧做夢也不敢想,又或者曾在夢裡出現,最終又被現實扼殺掉的理想。
看著容光滿面的左婧,林珩真心為此刻的左婧感到高興。其實現實世界中的林珩也曾想過,如果有朝一日左婧能成為省市級舞團的舞者,自己就再也配不上他了。那時候他一定會放手,讓左婧能飛向更高更遠的地方。
「對了。」左婧說,「我幫你們聯絡了附近的房子,你們今天就可以住過去。」
「真的嗎?我正發愁這個問題呢,真是太麻煩你了!」林珩正想問住宿的問題呢,只不過他一直不好意思打斷左婧。雖然最棘手的問題解決了,林珩卻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現實中他也經常麻煩到左婧,沒想到現在宇卓在身邊,他還是要處處依靠左婧。
「和我還客氣什麼?」轉眼到了更衣室,左婧又囑咐說,「你們換好衣服在門外等我一會兒,我把地址拿給你們。」言罷,左婧便閃進了女更衣室。
林珩和宇卓走進男更衣室,幸好每個更衣櫃都寫著主人的名字,林珩和宇卓順利找到了自己的櫃子。他們的更衣櫃是挨著的,裡面各自有一件厚毛衣以及一套又厚又長的軍綠色棉大衣,還有全套的洗漱用品。林珩的櫃子中還有一個硬皮筆記本,他開啟一看,裡面竟然是《吉賽爾》的舞步和手位記錄,還配有舞臺走點陣圖,而且還是林珩自己的筆跡。
林珩如獲至寶,趕緊把筆記本塞到大衣的衣兜中。衝過澡又換好衣服,兩個人在更衣室外等了一會兒,左婧也換好外衣從女更衣室中走出來,與她結伴的還有方才那個金頭髮的姑娘,林珩聽見左婧叫她阿廖娜。
左婧交給林珩一張紙條,上面有一串地址,還畫了一個簡單的路線圖,看樣子距離劇院僅僅一個街區的距離。
「房東叫大米沙,是我的好朋友,你們拿著這張紙條,和他報我的名字就可以了。」言罷,左婧向著林珩嫣然一笑,卻沒等林珩回應,便挽著阿廖娜的手走開了。
解決了住宿的問題,林珩跟著人群找到了領麵包的地方。雖然已經做好了捱餓的心理準備,可是看到麵包的那一刻,林珩還是覺得心都涼了。每塊麵包還不及他手掌大小,而厚度甚至比不過他的一根手指。不但是一種毫無食慾的黑色,而且從麵包粗糙的紋理上看,裡面還摻有大量雜質。
可是即便是這樣簡陋的食物,身邊的其他人都顯得迫不及待。林珩和宇卓也排好隊,各自領取了三塊黑麵包。發麵包的人還告訴他們,這點連塞牙縫都不夠的食物,就是他們在劇院工作一天後的報酬,不僅今日如此,以後的一段時間日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