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與此同時,聽覺、視覺、觸覺都在迅速衰退,就彷彿內心與外界之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紗,將來自外部的資訊矇蔽。整個靈魂都猶如陷入一片黑暗而黏稠的漩渦之中,身體也被某種負面的力量支配,林珩越想要掙脫,卻越感到無能為力。
他在漩渦中向下沉淪,漸漸的,所有來自外界的感受全部消失了。於是一片空濛和混沌之中,他聽見了自己靈魂深處的聲音。此刻林珩的靈魂僅剩下最後一點點清醒,而這僅剩的一點點清醒正在發出呼救的吶喊。他的內心其實是想要活下去的,他的潛意識依舊在懇求有一個人能救下自己。
現實世界中的自己也是如此嗎?其實自己並不想放棄,自己的靈魂直到最後一刻都在求救,可是沒有人路過他身邊,也沒有人能拯救他。
「宇卓……」林珩無意地翕動嘴唇,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喊這個名字,他就是單純地喜歡這個名字而已。
然而這個名字真的起效了,彷彿是聽到了他內心深處的呼救,就在陰冷與黑暗交織成的漩渦中,林珩忽然感受到一束光。這束光來自他的背後,林珩雖然看不到這束光,卻能感受到來自它的溫度,這種溫度擁有強大的力量,滲入他被冷汗浸溼的後背,之後滲入他不堪重負的心臟,最終穿透肉體,一直滲入他被冰封的靈魂。
靈魂彷彿又甦醒了一點,渴望擺脫束縛的靈魂於是喚醒了身體中一點點沉睡的力量,這股微弱卻不屈的力量支配著林珩回過頭,望向自己身後的方向。林珩記得宇卓曾經說過,自己就在林珩的身後,他一回頭就能看見。
一切並不是幻覺,林珩真的看到了一束白光,這束光就來自宇卓搭建的瞭望臺上。林珩忘記了眨眼,用瞳仁直視著那束光,然後在光明背後,林珩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看見宇卓正在瞭望塔的平臺上用力地蹬著腳踏車。而且隨著宇卓蹬車的動作,白色的光變得越來越強烈,最終光明穿越厚重的濃霧,降臨到林珩面前。
強大的光明彷彿一柄鋒利的快剪,將阻隔在他與外界之間的屏障瞬間撕碎。被這種光明籠罩著,林珩的靈魂迅速甦醒,力量也重新迴歸他的身體,他終於奪回了對自己身體的支配權。林珩急忙丟掉手中的長劍,後怕的感覺讓他雙腿一軟,跌坐在船艙中。
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是思維和邏輯能力都在短時間內復甦了。
望著那個光明中用力蹬車的影子,林珩忽然想明白宇卓為什麼要固執於腳踏車。再聯絡宇卓向布萊恩索要的弓弦,沒有電的電動帆船,以及船頭消失的氙氣燈,林珩終於將一切都聯絡在一起。
林珩記得布萊恩的帆船配有水力發電機,平時利用風能產生動力,航行中產生的水流可以為電瓶充電,收帆之後還可以靠儲存的電力完成停泊。帆船的電機蓋就在自己手邊,林珩急忙開啟一看,果不其然,裡面的發電機和電瓶都不見了。
水力發電和腳踏發電的原理一致,所以宇卓正是利用這一點將發電的渦輪和腳踏車的車輪連在一起,再依靠自己蹬車的力量來發電。這點人工產生的電力雖然不甚強大,但是足夠點亮帆船上的氙氣燈。氙氣燈以高亮度著稱,發出的光亮可以如同利劍一般刺穿黑暗,然而宇卓並不滿足於兩盞氙氣大燈,他又在瞭望臺的四柱上懸掛了好幾面鏡子,利用鏡子的反射,將光明播撒到四面八方。
這個水都可以倒流的世界原本就不遵循能量守恆,手搖發電機的亮度也可能比太陽的光輝更為盛大。而在林珩看來,宇卓點亮的光明就是比太陽還要光芒萬丈。
這種光明彷彿擁有強大的意志力,黑暗越是百般壓迫,它越要同黑暗頑強地抗爭下去。林珩不知道蹬車的宇卓拼上了多少力氣,但是他目睹著光明最終衝破了黑暗的壓制,又反手將積壓在夜空中的黑雲全部推向了天邊盡頭。
在光明的威嚴之下,黑夜脆弱如同蟬翼。其實這本就是一片色厲內荏的黑暗,林珩的內心越軟弱則黑暗越猖狂,而現在光明強勢降臨,黑暗便被撕扯地體無完膚。
終於,籠罩了城池的黑暗落荒而逃,代表著希望的白晝重新降臨。林珩看到黑雲散去後的天空中依舊沒有太陽,但是沒有關係,宇卓就是那個新生的太陽。
同時散去的不只是黑夜,還有瀰漫在城中的煙霧。林珩身邊驟然起了一陣清風,清風如同巨大的掃把,風捲之處將濃霧全部驅散。眼前熟悉的街道又回來了,林珩看到幾個壯丁率先走出家中,他們手中都拿著簡易的武器,看樣子是準備上陣殺敵。
濃霧煙消雲散之後,不僅僅是城中的男丁,更多的老弱婦孺也出現在街道上。而且和男人們一樣,他們也都帶上了武器,看上去意志堅定。這原本就是一座英勇無畏的城,大敵當前,沒有一個人會畏葸退縮。
被眼前一幕激勵著,現在林珩終於可以大口地呼吸了,純淨的空氣湧入胸腔,滋養了他的心肺,也盪滌了心口處那些灰暗的情緒。
忽然,就連城外的炮聲也一併停止了。重歸寧靜的世界讓林珩終於想明白一件事,其實從一開始敵人害怕的並不是燈,而是光明,尤其是在一片黑暗中發自內心深處的光。之前的燈訊證明了這一點,那些頂著西蒙臉的騎兵更向他證明了這一點。
光明也喚醒了林珩心中久違的滿足感,這種充實的感覺和抗抑鬱藥物帶來的情緒提升不同,這種充實源自於內心深處,就好像那裡住著一位最愛的人,然後那個人點亮了一盞回家的燈,於是整個身心都被光明和溫暖籠罩。
林珩突然有一種想要痛哭的衝動。他什麼都沒有給過宇卓,他只不過是和宇卓分享了自己的人生,還是那個傷痕累累、暗無天光的人生。然而宇卓從不曾嫌棄,他不但視若珍寶,還親手照亮了林珩的生命。
林珩再也顧不上其他,此刻的他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儘快回到宇卓身邊。林珩掉轉牛車的方向,穿過越來越密的人群,向著宇卓奔去。
林珩一直將牛車開到瞭望臺下,此刻宇卓已經停止了蹬車,正站在平臺上看著他。林珩急忙跳下牛車,三步並作兩步攀上塔下的軟梯。
「怎麼回來了,沒有找到西蒙嗎?」看到林珩回來,宇卓立刻張開手臂想要安慰他。然而當林珩爬上瞭望塔,終於站到宇卓身前,宇卓卻又馬上低下了頭。
然而林珩還是注意到了,宇卓的眼睛和往常不一樣,那是一雙妖化之後的眼睛。白睛的部分變成了一種陰鬱的黑色,而原本清澈如泉的純黑瞳仁卻閃爍著詭異的血紅色幽光。
宇卓一直不同意林珩以卵擊石,是因為他不希望林珩受到無謂的傷害,所以之前主張逃跑的是宇卓,主張投降的也是宇卓。但是此時此刻,當危險迫在眉睫,當他們不再有其他選擇,做好準備破釜沉舟的也是宇卓。林珩很清楚宇卓的打算,如果第四面鏡沒有出現,宇卓也有膽量和圍城的敵人死拼到底。
林珩沒有說任何感謝的話語,他只是輕輕親吻了那雙妖冶的眼睛。然後林珩告訴宇卓,「無關西蒙,我知道鏡子在哪裡了,所以我趕回來告訴你。」
「真的?我就知道哥哥是最厲害的!」宇卓是由衷的開心,像個小孩子一樣在原地蹦跳起來。
「那我可以領獎了嗎?」林珩忽然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