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李仁娜!」聽到李仁娜這個名字,宇卓彷彿被電擊了一下。
眼前的這位女性和林珩印象中的李仁娜一模一樣,同樣是二十多歲的年紀,身材纖細嬌小,有著一頭柔順的長髮和一張看上去很有親和力的圓臉。李仁娜來到加拿大是為了完成研究生學業,可能是受到原生家庭的影響,又身處異國他鄉,林珩記憶中的李仁娜總有些膽小怕事,很多時候都顯得唯唯諾諾的。
眼前的這位李仁娜也是如此,看到宇卓手中鋒芒畢露的弩機,她立刻被這個冷兵器嚇到了,瑟縮著肩膀,膽怯地向林珩求饒,「小珩,不是我,一切都是瓦利耶夫先生的主意。」
「瓦利耶夫?」換作林珩大吃一驚,「你說西蒙·瓦利耶夫?」
「對,我的導師,你認識他的。」
正是林珩最熟悉的那個西蒙·瓦利耶夫,是他在加拿大時期的心理醫生,同時也是李仁娜的研究生導師。林珩印象中的瓦利耶夫是一個博學多才的斯拉夫人,四十多歲,身材有些發福,不留鬍鬚,但是永遠蓄著修剪得一絲不苟的鬢角。林珩去西蒙的診所就診還是貝爾曼一家介紹的,所以林珩一直對西蒙很信任。
林珩難以置信,「西蒙讓你沿著河道上壘?除了你還有其他人嗎?」
「是西蒙的意思,我前天夜裡就出發了。」李仁娜回答,「還有其他人,不過這條河面上就只有我。」
林珩又追問下去,「你方的主帥也是西蒙?所有這些攻城計劃也是西蒙安排的?」
「是的,我們所有人都聽西蒙的。」李仁娜倒是一點都不隱瞞。
林珩一時失控,不免倒吸了一口河面上的霧氣,渾濁的霧氣嗆入喉嚨,弄得他立刻乾咳起來。宇卓伸出手想幫他拍後背,不用林珩擺了擺手,示意不用管自己。相比這點霧氣,精神上的打擊才是最嚴重的。
伊恩的背叛已經給了林珩一擊,現在他最信賴的心理醫生又變成了敵方主帥,這個世界的惡意一定要這麼大嗎?為什麼西蒙才是最大的敵人?如果西蒙是敵對一方的,那麼現實中那些心理治療都是假的嗎?西蒙這麼做又是出於何種目的?無數個問題在林珩的頭腦中閃過,他卻得不出哪怕一個答案。
林珩想要從李仁娜口中套出更多資訊,但是很明顯河道上並不合適。「你願不願意跟我們回城?城裡有很好吃的部隊鍋。」現實中的李仁娜一直把林珩當弟弟照顧,林珩還記得李仁娜曾請他吃過這些東西。
「我願意!」李仁娜立刻點頭如啄米,「外面好黑,我每一夜都很害怕,我就假裝被你俘虜了可以嗎?」
林珩暗中慶幸,目標人物願意自投羅網,他的小分隊不必暴露行跡。「那來吧,跳上我們的船。」林珩將自己的船頭和李仁娜的船頭靠在一起,然後伸出手臂。
「但是……」李仁娜看向宇卓,還是有點忌憚他。
「他是我弟弟。」林珩保證說,「他不會傷害你的,放心吧。」
「原來這就是你弟弟,比水仙花還要好看。」李仁娜說完這句話,便跳上了林珩的船。
「對了,你就是藍鳥的主人吧?」回去的路上,林珩忽然想起這件事。李仁娜的外婆是中國人,她從小和外婆一起長大,中文就相當於她的第二母語。而且林珩還注意到一點,藍鳥是從前天夜裡消失的,恰好是李仁娜開始上壘的那一夜。
「對,我怕西蒙會傷害到你,所以偷偷給你報信。」
「仁娜,謝謝你。」
「別客氣。小珩是我見過最有才華的人,我不止是保護你,也是想保護你的才華。」
「那也要謝謝你……」林珩記得之前李仁娜搬家的時候,自己曾送給過她一幅模仿卡拉瓦喬創作的油畫,取名《夢中的少年》,李仁娜喜歡得不得了。從那之後,李仁娜就經常說想要保護林珩的才華,而林珩一直理解為她想協助西蒙治好林珩的病。
「仁娜,你知道西蒙還有其他什麼計劃嗎?」
李仁娜想了想,遺憾地搖了搖頭,「西蒙不會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
「好吧,如果你再想起什麼,麻煩告訴我……」順利完成觸殺任務,按理說應該感到高興才對,可是林珩一點都開心不起來。西蒙的事情猶如一塊巨大的石頭,積壓在林珩的心口,林珩每喘息一次,巨石的重量便提醒他一次。
他們返回西門的時候,布萊恩正在城下等著,還帶來了兩輛有棚的牛車。看到林珩順利帶回來一個人,布萊恩立刻端出一副準備審訊敵人的樣子。
擔心李仁娜會害怕,林珩只好馬上向布萊恩解釋,說李仁娜的確是在河面上跑壘的人,但同時也是用藍鳥報信的人。得知李仁娜是自己人,布萊恩的態度馬上轉變,林珩又再三叮囑,千萬不要讓其他人傷害到李仁娜。
宇卓則對布萊恩說,「布大兄弟,麻煩先帶她回去,我和林將軍還有些事要商量,隨後就跟上來。」
布萊恩便沒有再多問什麼,跳上其中一輛牛車,帶上李仁娜先行一步。
林珩和宇卓跳上另外一輛牛車,棚子阻擋了一部分煙霧,也提供了一個可以秘密交談的環境。宇卓直接道出了林珩的心事,「你一定在考慮西蒙的事情。」
「實話說,我現在腦子很亂。西蒙是我的心理醫生,還是我的養父母介紹的,我一直都很信賴他。西蒙對我的治療都是有效的,而且久病成醫,該吃什麼藥其實我心裡都清楚,我不認為西蒙在治療上動過手腳。所以他究竟是敵是友,我現在真的一頭霧水。」
「除了用藥他肯定還有別的治療手段,稍後你詳細和我說說,我幫你判斷一下。」宇卓猜測說,「也許他只是給過你一些心理暗示,讓你去加拿大之前的記憶變得混淆。但是潛意識會排斥謊言,所以後生中的西蒙才被打上了反派標籤。」
「啊?」林珩有些費解。
「你不是說曾經回想起那個眼角有疤的男人,但是後來又漸漸遺忘了嗎?很有可能就是西蒙通過某些手法讓你淡忘了。作為醫生,他很清楚你的精神在什麼時候最不穩定,想要修正你的記憶也並不是難事。」
林珩驀地寒戰了一下,驚悸的感覺從心底滋生,蔓延至每一寸肌膚。兄弟不可信,醫生不可信,現在連自己的記憶都無法相信,那麼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是可以信任的東西?
「你也別太擔心。」宇卓趕緊安慰他,「記憶原本就是可以胡亂篡改的東西,不僅是你,其實每個人都在不自覺中修正著自己的記憶。」
「我還是養成記筆記的習慣吧。」林珩嘆息著說,「如果連你都遺忘了,那麼我即便清醒著又和混沌有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