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之後短暫的天明,林珩一直沒怎麼同宇卓講話,事實上他也沒見到宇卓幾面。宇卓比林珩忙碌多了,他要指揮工人們修建瞭望塔,要監督腳踏車的製造,還要關心那艘帆船的打撈情況,總之一刻也沒得清閒。

宇卓在忙這些的時候,林珩一個人躲在他們的房間中,看不見宇卓的身影,林珩一直感覺身邊缺少點什麼,但是那股氣惱還沒消,他又不願意出去找宇卓,就乾脆對著燈訊發呆,結果想了一個白天也沒得出結果。

下午兩點的時候,第五夜來臨。沒有天光的午後顯得特別漫長,也顯得無所事事。林珩一時念起,竟然想走出大院看看城中的情況。他找到一隻亮度最高的燈籠,事先沒有通知任何人,便提著燈籠走出大院。

城中的煙霧更濃了,林珩記得第一次被這種濃霧包圍的時候,家家戶戶的紅燈籠依然清晰可見,而如今,最具穿透力的紅光都無法衝破濃霧。林珩放眼望去,僅剩下一團團若隱若現的淡紅色,依舊在無風而搖晃著。這一幕林珩第一次看到時覺得詭異,如今再看,只覺得落魄和頹敗。

還沒有走出幾步,滾滾濃霧中,林珩又一次聽到了哭泣的聲音。之前哭聲還只是若有似無,而這一次,哭聲直接衝進他的耳朵,也剜進他的心裡。哭聲來自不止一人,有男人低沉壓抑的哭聲,有女人淒涼哀切的哭聲,還有幼童高亢慘痛的哭聲,來自四面八方的哭聲混合在一起,猶如交織出一張絕望的大網。

林珩來不及躲閃,便被這張網子纏住了手足,一瞬間,絕望壓抑的情緒從心底滋生,像是一隻從地獄中伸出的大手,要將林珩拖入黑暗陰冷的深淵裡。

林珩很後悔自己的衝動,同時知道自己不能再多待下去了,畢竟這個世界裡沒有氟西汀也沒有舍曲林。趁著自己的雙腿還聽從支配,他強壓住心底蔓延出的情緒,用最快的速度逃回了大院。

跨過院門的那一刻,林珩整個人癱坐在地上。煙霧和哭聲並沒有追到這裡,林珩知道自己已經安全了,但是心中那股壓抑感卻遲遲無法褪去,林珩感覺自己的意識游離了一瞬,混沌中他將自己的腦袋猛撞到了身邊的立柱上。

再醒來過來的時候,林珩躺在房間的床上,宇卓回來了,守在他床邊憂心地看著他。林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額頭處纏著一圈紗布,他用手觸碰的時候,皮肉在悶悶作痛,不過腦袋裡面已經不痛了,看來傷情不算嚴重。

「布萊恩說看見你在用腦袋撞牆,他趕緊抱住了你,然後你就昏過去了。」

「我沒能控制住自己……」

「為什麼要一個人出門?別人都抵禦不住,更何況是你?」

「我不想麻煩別人。」

「沒有人把你當麻煩。」

「我想看看我的心究竟是什麼樣子,之前我意識不到,現在終於可以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清楚了。」林珩歉疚地說,「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

「不要再說‘麻煩’這兩個字!」宇卓抬高了音量,但是很快,眼神便柔軟下來,「這裡也是,現實中也是,麻煩是最冷酷的兩個字,它讓那些原本想關心你的人望而卻步。哥哥,我希望你能記住一件事:如果你不願意傾聽,我便不會主動開導你,但如果你需要傾訴,我永遠都在你身邊等著你。」

「我記住了……」林珩的身上依舊沒有力氣,然而心頭卻淌過一陣融融的暖意,「宇卓,謝謝你,還有請替我謝謝布萊恩。」

「你還是親自去謝吧。」

「也好。」林珩緩慢地點了點頭,「對了,你的腳踏車好了嗎?」

「快了。」宇卓問,「你之前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怪我只顧玩耍?」

其實林珩心中那一點點氣惱早已經煙消雲散,此時看著小貓一樣乖巧的宇卓,他的心底只剩下柔軟,「都是我不好,我什麼都不曾給過你,還想著再奪走你玩耍的權利。」

宇卓卻說,「你已經給過我了,你給我你的人生。」

林珩苦笑了一下,「這人生一點都不美好。」

「但那是你的人生。」宇卓固執地說。

「你想要分擔我的人生嗎?」

「是分享。」

「那好。」林珩溫柔地看著他,「以後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那倒不必了。」宇卓擺了擺手,小惡魔的本性又暴露出來,「我只想當我自己,而且我比你好看……」

林珩的情況沒有大礙,下午過後,他甚至和大家一起吃了晚飯,還向布萊恩表達了自己的感謝。看到林珩恢復如初,隊友們都替他鬆了一口氣。又一次領略到來自隊友們關心,林珩感到有些後悔,後悔自己之前沒有意識到身邊人的善意。

晚飯之後,宇卓陪林珩補了一會兒覺,午夜便如期而至。

經過一天的時間,大家已經完全領會了棒球推論,所有人都希望通過這一夜讓推論得到證實。結果也並沒有讓大家失望,敵人的行動完全在他們的預測之中。

午夜一到,第一輪打擊準時於南門外開始,而且如同前幾夜一樣,在持續幾分後停止。

南門的打擊停止後,利安提議說,「我有一個想法,既然敵人開始跑壘了,我們可不可以到河道上試著攔截一下?」

「我不贊同。」布萊恩馬上說,「第一,我們不確定敵人的跑壘路線是否在河道上,更有可能是在密林中。第二,南門到東門,東門到北門之間都有敵人駐紮,派我們計程車兵出城恐怕會遭遇危險。」

「好吧……」利安有些洩氣,「是我草率了。」

「別這麼說,我倒是認為這個提議不無道理……」林珩忽然意識到一點,他和宇卓坐著布萊恩的帆船漂流的時候,每道城門之間的時間就是半小時左右,而敵人的上壘時間也是半小時,不知道這一點是不是巧合。

林珩沒有來得及深想這個問題,就在眾人商議的同時,機械藍鳥又一次出現了。藍鳥倒是一點都不認生,如同擁有了生命一般,直接鑽進宇卓的掌心。宇卓將紙條取下來,當著眾人翻譯出上面的內容:紅白白紅白,白白紅紅白。公佈完燈訊之後,宇卓又摸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將今夜的訊息和之前兩夜的記錄在一起,就像個記賬的小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