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你說什麼?」宇卓先是愣怔了一下,不過馬上就明白了林珩的意思。他們在文森特·梵高的油畫裡。

但是畫中人顯然不解其意,農婦費解地看著林珩,「對了,還沒有問你們的名字。」

「文森特。」林珩在加拿大讀書時取過一個英文名字,和梵高一樣,也叫「vincent」。林珩之所以為自已取自己這個名字就是因為梵高,並不是因為林珩獨愛梵高的作品,而是梵高和他一樣,也有精神類的疾病,林珩覺得他們同病相憐。

「我叫theo。」宇卓也趕緊介紹自己,還熱情地和農婦握了握手。

林珩想宇卓還真是張口就來。現實中的提奧·梵高是文森特·梵高的弟弟,兄弟二人的關係十分親密。在梵高窮困潦倒的一生中,提奧為梵高提供了很多經濟和精神方面的支援。梵高的人生軌跡中,無論是在荷蘭海牙,英國倫敦,還是法國巴黎,梵高都堅持給弟弟提奧寫信,而且幾乎每一篇書信都會以「親愛的提奧」作為開頭。

「所以,我們進入油畫世界了?」宇卓小聲問林珩。

林珩確定地點了點頭,因為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他們來時的火車站。當時林珩就覺得火車站似曾相識,其實是因為觀察角度不同,林珩才沒能第一時間辨認出來。現在再回想,林珩很確定火車站的造型就出自莫奈筆下的《聖拉扎爾車站》,無論三角形的頂棚還是中間的透光天花板都和畫中描繪的如出一轍。

林珩又補充說,「第三面鏡很可能是畫家筆下的歐洲。」

如果說莫奈和梵高有什麼共同點,那就是他們先後屬於19世紀後期的印象主義和後印象主義。

1874年,《喧譁》雜誌的一篇文章中首次使用了「印象主義」這個詞,批判一些畫家擯棄了主流的歷史與神話題材,而是更熱衷於戶外寫生和描繪普通人的生活。印象派的發展並不順利,誕生的最初幾年,曾遭到公眾和評論家一致抨擊。這種現象直到19世紀最後十年才有所好轉,不過梵高的生命終止在1890年。

進入畫中的世界,林珩對此一點都不意外。

自己九歲還是十歲那年,在孤兒院度過了二、三年時光後,突然有療養院的工作人員前來接他。林珩早已記不清那人相貌,只依稀記得那是人生中第一次坐飛機,他最終抵達了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城市,之後便住進一家風景優美的療養院,接受精神類疾病的治療。

療養院的環境和設施都十分優越,除了有醫生對他進行身體和心理的治療,還配有藝術老師對他們進行美術和音樂方面的輔導。

林珩清楚地記得自己的美術老師名叫孫宜薇,是一位年齡三十出頭,知性又博才的女性。孫宜薇非常認可林珩的美術天賦,認為林珩心思細膩又善於觀察,所以一直鼓勵他在藝術的道路上不斷探索深入。在孫宜薇的引領下,林珩走進了那些偉大畫家的精神世界,領略了一幅又一幅傳世的畫作。也是孫宜薇讓林珩知道,眼前的世界之外還有另外一個絢爛無比的領域。

林珩的藝術天賦就是在那個時候得到啟蒙,是美術開啟了他認知外部世界的大門,也是美術開啟了他的心靈之門。現在回想起來,林珩非常感謝那段經歷,也非常感激孫宜薇慧眼識珠,發掘出林珩一生的潛能……

按照農家的習慣,吃過晚飯就差不多該上床休息了,不過林珩和宇卓都沒有這麼早睡的習慣,而且初來鄉下,他們對於外面的景緻很好奇,就決定結伴去外面散步。

「你說,我們有可能看見《星月夜》嗎?」一頓飯的時間,天色已經完全黯淡下來,林珩在宇卓身邊慢悠悠地溜達,同時不停地仰望夜空。

「《吃土豆的人》和《星月夜》的創作地點不是同一個吧?」宇卓問。

「不同,《星月夜》是在法國聖雷米,《吃土豆的人》創作於梵高在荷蘭紐恩南時期。不過你還記得我們來時的火車站嗎,那其實是莫奈筆下的《聖拉扎爾車站》,這個車站現在依舊保留著,就位於巴黎西北。」林珩又從衣兜中摸出那張車伕給他的卡片,「拉烏客棧,我們此行的目的地,位於巴黎近郊。」

宇卓好像明白了什麼,「我們從巴黎出發去往巴黎,中間途經過荷蘭?天,這件事千萬別讓地理老師知道。」

林珩笑著說,「所以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地理,一切且有可能。」

林珩這樣說的時候,一種介乎於深藍與深紫之間的流光緩緩淌過夜幕,比月光更神秘,比極光更柔和,這種光沒有強烈的色彩衝突,與夜空巧妙地融為一體,卻又靈動地流淌於夜幕之上,就彷彿此刻的夜空是一匹上好的綢緞,而神明的大手正在將它輕輕撫摸。

林珩和宇卓都不由得發出一聲驚歎,這番美景無法用語言描述,只能用心靈去體會,比梵高筆下的《星月夜》更愉悅人的感官。

林珩告訴宇卓,其實自己第一次觀看《星月夜》的時候,首先感受到的是恐怖。天空中黃色與藍紫色交織出的色團,如同一個個深邃的漩渦,它們詭譎而躁動,彷彿要將天空下的小村莊吞噬掉。

不過孫宜薇告訴他,梵高創作這幅畫的時候,正在精神病院中接受治療,畫中略顯扭曲的世界,其實是畫家內心的不安與掙扎。

孫宜薇這樣解釋之後,林珩就不再感到害怕了,他開始變得同情梵高。他覺得畫中的天空之所以變形了,是因為天空想要伸出雙手擁抱住大地,而地面上那棵不斷向上生長的黑色樹木,其實代表了大地的意志,大地渴望突破自我的侷限,觸碰到天空。林珩想這樣的梵高大概很孤獨吧?就和想要擁抱住什麼,卻找不到擁抱物件的自己一樣。

講完自己的理解,林珩和宇卓已經不知不覺來到小河邊。今夜的月輪皎潔如鏡,而且因為天空中那層流光的緣故,視線一點都不受影響。

宇卓走過去蹲在河水邊,仔仔細細地洗過雙手。「水質很清呢,珩哥也來洗洗臉吧!」

「在河裡?」

「這裡是鄉下,回去可沒有浴室給你用。」言罷,宇卓用雙手掬起一捧清水,輕輕拍打在臉頰,「哇,好舒服呀!」晶瑩的水滴彷彿擁有生命,在少年的眉宇和鼻翼間自由地躍動,銀色月光的輝映下,彷彿一層水晶的薄膜。

於是林珩走過去,蹲在宇卓的下游,洗乾淨自己的手和臉。等到林珩洗完之後,宇卓退下靴子,坐在河邊的石頭上,用雙腳玩水。林珩也挽起褲腿,將雙腳泡在河水裡,水波清涼,拍打在皮膚上有種說不出的舒服和愜意。

「這水不深,乾脆我們跳進去洗個澡吧?」宇卓提議。

「這……」旅途勞頓,又在地裡被狗追過,此刻林珩身上也是髒兮兮的。可是一想到坦誠相見,他忽然覺得身上有些彆扭。「這不太好吧……」林珩支支吾吾的,好在天色昏暗,宇卓不可能看出他的異樣。

果然,宇卓大大咧咧地說,「哪裡不好?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在河裡洗澡。」

「我那是游泳。」

「有多少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