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是在等我們嗎?」林珩費解地看著那輛破馬車。
「乘客就只有我們。」宇卓走過去,將火車票遞給車伕看,車伕粗魯地一揮手,示意他們趕緊上車。
林珩跟在宇卓身後鑽進馬車車廂。是一輛西式風格的馬車,看規模可能曾經屬於某個貴族,但是因為年久失修,無論內部外部都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林珩還沒來得及坐穩,馬車就啟動了。馬車先是在平坦的路上行駛了一陣,不一會兒便駛入一段顛簸的路面。車輪在路面間顛簸,心情也好像在隨之顛簸,於是陳腐的舊事又一次被翻騰上來,這些舊事在心底堆積的時間久了,重建天光的時候都帶著發酵一般酸澀的味道。
生理上的不適已經退去很久,心理上的不適終於姍姍來遲。林珩覺得心口處發脹,心尖到鼻腔的一線都跟著發酸,於是林珩將身體靠在車廂側壁上,儘可能地將腦袋撇向外側。他剛剛已經當著宇卓的面失態了一次,不希望讓宇卓再看到自己的荏弱。
「珩哥,想哭的時候記得45度角仰望天空,那樣就不會打擾到別人,鼻涕也不會流下來,顯得特別文藝。」宇卓對林珩一向都很體貼,然而此刻語氣卻是冰冷的,還有一種生氣的意味,林珩第一次聽見宇卓這樣對自己說話。
林珩轉過頭看著宇卓,有些不明所以。
宇卓揚了揚鼻尖,冷冷地說,「照著做!」
於是林珩照做了,他微微仰起頭,仰望著車廂的頂棚。可是鼻腔內酸澀的感覺並沒有得到緩解,反而感覺某種情緒在往胸腔倒灌。
「加油!這樣的話鼻涕就會流回喉嚨裡。」
「我呸!」林珩生氣地說,「你故意噁心我對吧?」
「對,我就是想噁心你。」隨即宇卓卻伸出雙臂,將自己清瘦卻結實的胸膛交給林珩,「所以,低下頭就好了。將那些難過的,酸澀的,還有骯髒的也一併交給我就好了!」言罷,宇卓強橫地將林珩攬入自己的懷抱中。
林珩並沒有痛哭流涕,眼淚也只是象徵性的掉了幾滴。但他還是在宇卓的胸口枕了好久,就像是懶床的小孩抱著舒服的抱枕不捨得放手一樣。
情緒平復下來之後,林珩忽然有些難為情,之前自己吐的時候宇卓一點都沒有迴避,現在鼻涕眼淚又抹人家一身。
「宇卓,謝謝你。」林珩感激地說。
「用謝,欠我一套新衣服,記在賬本上。」
「好。」林珩終於露出笑顏,「到下個地方就買給你。」
林珩於是掀開窗紗,檢視外面的景色。他們已經距離上一面鏡很遠了,車外早已不是大雪覆蓋的森林,而是一幅恬淡的歐洲鄉間景色。馬車左右兩側都是一望無際的農田,他們的馬車正行駛在一條田間小路上。
這樣的景色讓林珩感覺很舒適,天高雲淡,清風和暢,偶爾還能聽聞鳥類的啁啾和犬吠的聲音。空氣也格外清新宜人,泥土的芳香混合著植物的氣息,沉浸其中倍感身心安寧。總之,身邊的一切都是祥和安寧的景象,令人不忍打破。
但是某些頑劣的小鬼頭忍心,看到這幅田園美景,宇卓就一定要搞出些事情。他興奮地拍著林珩的肩膀,「珩哥珩哥,你看窗外的景色多好呀,我們去地裡偷土豆吧!」
「這不太好吧。」林珩有些為難。
「怎麼不好了?」
「農民伯伯辛苦種的。」林珩說,「而且我們有錢,買下來就好了。」
「買來的哪有偷來的好?再說這裡是你的精神世界,整片農田都被你承包了,我就偷個土豆怎麼了?而且你可以偷偷把錢壓在地上。」宇卓有的是歪理,他乾脆撲過來掛在林珩的手臂上,「珩哥珩哥,我就要偷土豆!」
「好吧好吧,偷土豆去!」宇卓也是想逗自己開心吧,林珩不忍心拒絕宇卓的善意。林珩於是敲了一下車廂的前壁,示意車伕停車。
車停穩後,宇卓和林珩一前一後跳下馬車。宇卓迫不及待地想鑽進田裡,不過林珩想起應該先問清楚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方便以後自己趕過去。
車伕從破大衣的衣兜中摸出一張名片大小的卡片,遞給林珩,卡片上面寫了一個法文名字,還有一串詳細的地址。
「拉烏客棧?」林珩剛想質疑這個名字,忽然抬頭看清了車伕的臉。目光對視上的那一刻,林珩只覺得汗毛倒立。
車伕的臉飽經滄桑,臉上是風霜雕刻出來的皺紋,因為長期不照顧衛生,皺紋間還附著有汙垢。可是即便如此,林珩還是一眼識別出了他的五官。這副五官,與林珩在催眠時見過的亞洲男人如出一轍,而且林珩敏銳地注意到,車伕的左眼角下也有一道小小的疤痕。
林珩覺得自己的心口猶如被擊打了一下,一種驟生的不安感將他攫住,一時間竟說不出一句話。林珩想自己一定是看錯了,可是當他回過神再想細看時,車伕已經再次啟動馬車,跑出去很遠了。就只剩下林珩呆滯地站在原地,心中依舊是迷惘的感覺。
「珩哥,快來呀!」宇卓又在催促他了。
「來了!」看到宇卓這麼高的興致,林珩暫時也不想多說什麼。他將卡片收進衣兜裡,跟著宇卓進了農田。土豆是一列一列種植的,林珩和宇卓側著身子,穿梭在田壟間。
「我們認準一兩株偷就好了,別把人家的莊稼都破壞了。」林珩囑咐說。
「明白,賊不走空,我們就象徵性地偷一些。」宇卓開心地東張西望,很快便挑中了一棵特別茁壯的地上株。「就這個吧!」宇卓拉著林珩蹲在地上,開始一起刨植株下面的土。一邊刨土,宇卓嘟囔說,「真麻煩,要是能找農戶借個小鏟子就好了。」
「第一次見到沒有作案工具找受害者要的……」林珩雖然嘴上抱怨,但還是很配合地刨著土。
兩個人合作默契,很快就把埋在地下的土豆都刨了上來。收穫頗豐,大大小小的土豆足有十多個。宇卓伸手將林珩的腰帶解開,讓他提起自己的衣襬形成一個兜。然後宇卓抖乾淨土豆上面的泥土,將戰利品都裝了進去,口中還朗朗念著《詩經》中的段落,「采采芣苢,薄言採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珩哥你知道嗎?古代婦女採完東西,就是像這樣把收穫兜回去。」